天刚蒙蒙亮的时候。
太阳还没有从东方的山脊上出来,但是天空已经全部变亮了,呈现出一种冷青白色的色调。晒谷场上的青石板很湿,昨夜的露水还挂在上面,踩上去会感到滑溜,并且还有点寒意。
空气很潮湿,好像一个倒扣的破铁锅一样将莫家坳紧紧地捂住。
全村的人都从各个土道上走出来,聚集到晒谷场。
蓝家的人最多,十几个本家的汉子挤在最前面,形成了一堵人墙。蓝父坐在前排正中间的条凳上,脸上的肌肉非常紧绷,一句话也没有说。
蓝秀秀站到了她爹的后面。
自从河滩发生事故之后,她第一次以这样的姿态站在村子里最显眼的地方。没有哭也没有低头,冷冷的目光越过前面人的肩膀,在晒谷场上看了一圈。目光停在了对面的莫父身上之后又冷漠地移开了。
莫家就来了莫父。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之外。身边有一大片空地,但是没有一个村民愿意靠近他,仿佛他是瘟神一般。
莫母没来。
晒谷场中间有一把旧太师椅,昨天晚上就已经放好了。桌子下面放着一杯热腾腾的茶水,上面还有白茫茫的蒸汽。
族老手里拿着两颗油亮的山核桃,慢慢地走到太师椅前坐下。
人差不多都来了。
周围都是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布鞋底摩擦青石板发出的沙沙声。
族老抬起干枯的右手向下虚压了一下。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这个动作和昨天的一模一样,但是今天的空气中已经没有一点生气了,冷冷的让人感到不适。
族老清了清嗓子,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地重复着昨天在河滩上发生的事情。语调平平的,就像是念一张死契。
等到最后一个字说完之后。
蓝父双手扶着膝盖,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个子很高,一站起来就把蓝秀秀给遮住了。
蓝父没有去看族老,也没有去看周围的村民,他只是一味地盯着最外面的莫父。
声音并不高,但是很沉,仿佛掺杂着铁砂一样,在晒谷场上的每一寸土地上都刮过。
“按乡规。”
“伤人致残。”
“要么偿眼。”
“要么送官。”
“莫家拿不出。”
五句话。五个实实在在的句号。每句话说完之后,蓝父都会停顿一下,让这几个字在青石板上打上一个印记。
周围没有咳嗽的声音。风吹过晒谷场边的老樟树上,叶子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在寂静之中显得十分刺耳。
蓝父看着莫父,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赵师爷,已经知道了。”
蓝父的声音忽然就低沉下来了,“这件事,他会亲自盯着办。”
“嘶——”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
赵师爷知道这件事情了。比昨天说的“赵师爷是我表亲”要严重一万倍。也就是说官面上的人已经下场了,县衙里有双眼睛正在死死盯着莫家坳。
莫父站在人群外面,整个人好像失去了脊梁一样。本来就驼背的后背又塌下来了一些。双手下垂在破布褂子两边,抖了两下,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族老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的核桃也停了下来。
他没有打断蓝父的话。不打断就是默认。
他慢慢地拿起桌上的青花茶碗,揭开盖子,撇去上面的泡沫。杯盖碰到瓷碗边缘发出“刺啦”的一声响。
喝了一小口。放下了。
“那就按规矩办。”族老眼皮一搭,说了六个字。
这六个字比任何判决都要沉重。规矩是蓝家制定的,赵师爷就是蓝家请来的刀。这个规矩已经变成了一种死局。
晒谷场上的群众已经陆续散去。
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也没有人交头接耳,几十个人默默地站起来,顺着来时的土路各自走掉了。
莫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等到最后一个离开之后,只剩下空荡荡的青石板和几条板凳。他才慢慢地转过身来,拖着沉重的双腿向着家里走去。
莫父走得慢。
布鞋底子在黄土路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从蓝家院子旁边经过的时候,并不抬头也不停留。昨天晚上他还会望向那盏温暖的黄灯,但是今天他已经没有力气去看了。
把自家的破木门推开,门是虚掩着的。
门轴发出“吱嘎”的声音。
还没有等他跨入院子的时候,灶房里就传出了声音。
“邦。”
“邦。”
“邦。”
菜刀砍在木头砧板上发出的声音。一下,一下,比平时切菜要重很多倍。节奏很均匀,每一刀都用尽全力,好像要把砧板劈开一样。
莫父慢慢地走到灶房门口。停了下来。
他没有进去。
灶台上缺了一块的油灯没有点燃。外面已经天亮了,阳光从门框处扫进来照在泥地上。
莫母背对着门。
她的背部非常挺拔,和平时做饭时弯腰的样子截然不同。右手拿着一把生锈的菜刀,举起来之后又重重的落了下来。
“邦。”
刀锋重重地砍在了砧板上。
砧板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菜叶,也没有一点菜渣。
只有干硬的木头。
莫母一刀一刀地剁在空砧板上。刀刃切入木纹之后再拔出来,然后再重重的砸下去。木屑四溅。
莫父站在门口,脚下的土地好像变成了泥地一样。
他看着妻子逆光中时而高时而低的黑色人影。剁刀的声音很沉闷,每一下都好像敲在了他胸口上,震得他五脏六腑发麻。
他看了大概有十几息的时间。
没有开口叫她,也没有进去抢她的刀。
他转身之后,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堂屋。
灶房里剁菜的声音没有停下来。
“邦。”
“邦。”
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一直响到太阳下山,天黑之后才停下来。
三天后。
莫家坳村口的老槐树下。
县衙的皂衣差人已经来到村里。两个带着腰刀的差人,面无表情地走到老槐树前,在粗糙的树皮上贴了一张布告。
浆糊拍在纸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白纸黑字。最下面有一个鲜红的大印,方正整齐。县衙的印章是红色的,非常显眼。
村里人远远地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布告上写明了案由,伤人致残的情况,在下面还有追捕令,限定时间抓人。
莫父站在最外面的地方。
他没有挤进去看那些不认识的字。他的视线一直盯着布告下面的红色印章。红色的印泥就像干涸了的血液一样。
看了两眼之后,莫父就转过身去默默地走了。
人群外围,蓝秀秀拿着空竹篮路过。
她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脚上穿的是布鞋。走到老槐树前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目光在布告上移动了一番之后又停留在了那个红色印章上面。
停顿的时间很短。
然后她收回视线,挎着篮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布告下面有几个村里的闲人低声议论着。
“看见没?上面有赵师爷亲笔写的字。”
“案子已经立死了。这次跑不了了。”
“全境抓人呢……”
一阵风吹过村子口,把布告下角卷起来发出“哗啦”的声音。揭开之后又重重地贴到树干上。
深山。
密林之中正午时分非常闷热,仿佛蒸笼一般。
一条干涸的溪流中,大小不一的白石头被太阳晒得滚烫发亮。
莫剑剑蹲在溪沟边上。
下面有一个凹陷的地方,在背阴处有一汪手掌大小的死水。
他手里拿着削好的直木棍,把手伸到水洼里,捧起一些混着泥沙的冷水抹在干裂的嘴唇上。
突然,上面的山道上出现了动静。
有人在说话。
穿过密密麻麻的树冠以及山谷回声之后的声音时有时无,仿佛水中气泡一样有些憋闷。
“……莫家坳那边……”
莫剑剑捧着水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他整个人都伏在溪沟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身体紧紧贴在发热的碎石上。耳朵竖起来,死死捕捉漏下来的每一个字音。
两个人走在山路上,脚下都是落叶。
“……县衙的告示已经贴出去了……”
“……赵师爷签的字……”
“……跑不了……”
完整的句子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但是其中几个词语却像带刺的铁蒺藜一样准确无误地刺进了莫剑剑的耳朵里。
赵师爷签的字。
这几个字非常清楚。
莫剑剑趴在碎石上。手泡在冰冷的污水里。
他没有动。
水中的手指慢慢弯曲,抓起水底的泥沙,碎石。紧紧地握在手中。由于用力过大,手指关节都变成白色了。
山道上的人声渐渐远去。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吹动树叶发出的沙沙声所掩盖。
莫剑剑依旧趴在原地。
滚烫的石头炙烤着他的胸口,但是手指却泡在冷水里,变得冰凉。当声音渐渐远去的时候,他没有抬眼。
很久以后。
他慢慢地将手从水洼中拿出来,在粗布褂子上随便擦了两下。
用石头做支撑,然后坐起来。
他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那双裹着破布,糊上黑泥,混杂着黄血水的烂脚。
之后双手握着木棍,扶着地站起来。
没有停顿,不回头看向莫家坳的方向。
拿着木棍,走在发热的白石头上,一直往前走。
夜半。
莫家坳已经没有了声音。
只有莫家的灶房还有灯光。
油灯的火焰很小,只有黄豆那么大,勉强可以照亮灶台周围的区域。四面都是泥墙,被黑暗笼罩着。
莫母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
她面前的锅盖上面放着一些打了补丁的旧衣服,还有一个用灰布缝制的布兜。
她拿了一件夹袄放在自己的腿上,慢慢地折叠起来。袖子对齐了,衣摆也卷起来了。动作较慢,手掌在粗糙的布料上一遍又一遍地按压,将每一道褶皱都抚平。
叠好之后放到布兜里。
然后取第二件。
叠好放进去之后,她看了看布兜的形状,觉得不太对劲。又把手伸进去把衣服全部取出来。
展开之后再折叠起来。
再次装入布兜中。
来来回回地把这几件破烂的衣服改了两次之后才收手。抓着布兜口的绳子,紧紧地拉住并打上一个结。
她将扎好口的布兜放在灶台里面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
莫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灶房门口。
他像一截枯木桩子一样站着。借助微弱的灯光,看着妻子不断地把那个布兜收拾好。
他没有问她在做什么。也没有问布兜里装的是衣服,粮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只是一味地看。
莫母放好布兜,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她转身走到油灯旁边。
“呼——”
一口气吹灭了灯。
灶房马上变得全黑了。
在黑暗之中,两个人都没有动。
莫父站在门口,莫母在灶台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几步远,可以听到彼此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
他们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谁也没跟谁说话。
之后就听到了走路的声音。两个人在黑暗中转过身去,各自回到里屋,木门关闭。
深山的夜晚比村里要长一些。
天要亮了。
黎明之前最黑的时候,林子里没有一点光影,黑乎乎的像一块铁。
风不大,虫鸣也停止了,天地之间仿佛被抽空了声音。
莫剑剑靠着一块大石头的后面,坐在地上。
山下莫家坳的最后一盏油灯也熄灭了。
深山里的莫剑剑是醒着的。
夜晚的风从南方吹来,带着干枯的草木气息,掠过他的脸颊。
他没有去摸怀里的铜钱。
双手抱膝,静静地坐着。
那三枚铜钱用细麻绳穿起来放在他胸口的位置。隔着一件单衣就可以感觉到金属坚硬的轮廓,并且每到心跳的时候都会硌到皮肤。
硌得很实。
快要天亮了。他坐着,但是没有睡觉。
作者寄语: 第五章写宗族问责尘埃落定,乡规与官府的力量层层压下,莫剑剑彻底断了归乡的可能。没有激烈的争吵,可宣判的结果已是死局。家中父母在黑暗里无声承受苦难,悄悄收拾行装的细节藏尽无奈。深山之中,莫剑剑断断续续听到县衙布告的消息,赵师爷签字立案,追捕已成定局。铜钱依旧贴在胸口,前路只剩未知的深山。下一章距离断魂崖更进一步,危机还在步步逼近。感谢阅读,欢迎评论区交流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