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
莫剑剑猛地从大石头后面直起身子。
“嘶~”嘴巴吹出白气。
真他妈冷啊!
在破石头后面一整晚,山里的露水早就把他的破烂不堪的粗布褂子浸透了。山风一吹,冰凉的布料紧紧贴在背上,让他打了个寒战。
肩颈早已僵硬,稍微活动一下就会发出难听的“咔嚓”“咔嚓”声。
他搓了搓冻得发麻的脸颊,双手按在石壁上,探出半个脑袋,紧紧盯着前方的谷口。
今天的雾气没有昨天晚上的那么大。
看清楚了!
好家伙,谷口两边的岩壁被砍削得十分陡峭,中间竟然有一条可以行走的小路!
地上铺的是碎石子,枯草,但是中间的那条痕迹被很多双脚底板踩平了!
绝对有人经常在里面走动!
一阵风吹出了山谷,正好扑到了莫剑剑的脸上。
他吸了吸鼻子。
不是外界那种穿透骨头的阴冷之风。这风…有温度!
再仔细闻一闻,风里还夹杂着一股柴火燃烧后留下的焦煳味,甚至还有点煮东西时散发出的热气!
有人,并且还有火!
莫剑剑咽了咽干巴巴的喉咙,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没有退路了。不进去,在山里也是死。
他蹲下身来,一把扯过脚面上松松垮垮的枯草茎。伤口流出的黄水早就把草叶粘到了肉上,他眼皮都不眨一下,狠狠一拽,又紧紧地打了个结。
站起来之后,他手里拿着一根直木棍。
大步走到谷口处。
刚一进入山谷,脚下的路就变得不一样了。
碎石子没有了,只剩下硬邦邦的黄土路。两边的岩壁越来越窄,最窄的地方,两个人并排着走也得让肩膀挨上。
莫剑剑不敢大意,手里的木棍横在身前,一步一步往里挪。
身前的雾气越来越稀薄。走到了后面就不需要拔了,视线可以达到半丈之外。
沿着狭窄的小路走了大概一里多。
眼前一亮!
两边的岩壁忽然向后退去,一个不规则的开阔谷地就展现在眼前了!
谷地里有一些低矮的破棚子。全部是用粗大的原木做支架,上面随便铺上一层厚厚的茅草,还有腐烂的树皮。
最显眼的就是谷地中间了。
一个火塘!
里面的柴火很旺,“噼里啪啦”地烧着。上面用三块石头支着一只黑乎乎的破铁壶,壶嘴正“哧哧”地冒着热气。
火塘边坐着一个人。
莫剑剑心头一紧,突然收住脚步,紧紧缩在谷口进来的树影中,大气都不敢出。
那人背对着他。
穿一件灰色的粗布短打,肩膀很宽,好像一扇门板。后脑勺上有一条蜈蚣一样的旧刀疤。火光照在上面的时候,那道疤痕就会变成一种非常可怕的暗红色。
他并不等待任何人。只是拿着一根棍子在火堆旁边玩弄。
莫剑剑躲在树后面,不敢出声。
火塘边的那个男人也没有回头。
柴火正在燃烧,铁壶里的水也已经沸腾了。
“铜钱带了吗?”
那汉子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高也不低,很浑厚,稳重。
好家伙!莫剑剑的心里一震,这口气就像是随便问一个刚进门的熟人“饭吃了没有”一样!
没有问“你是谁”,也没有问“你从哪里来”,更没有拿刀子来防范。
直接说铜钱的事!
这就是蓝秀秀所设下的门道吗?只看物品不看人?
莫剑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插到了自己的衣服里面。手指碰到的地方是麻线打的死结。三枚铜钱很硬。
都在!
“带了。”
莫剑剑扯着干哑的嗓子,硬邦邦地说道。
刀疤汉子点了点头,但是没有回头去看他。
“过来。”
两个字很简单,不加任何修饰,就是一条非常直接的命令。
莫剑剑咬了下后槽牙。把手从怀里拿出来,拿着木棍,大步走出树影,径直走向火塘。
走到火塘边上,莫剑剑直接坐在了对面。
中间有一堆旺火。铁壶里的水沸腾的声音很大。
这时汉子才把手中的拨火棍放下,拍了拍手站起来,转过身去走进了旁边的破棚子里。
过了一会儿,他就端着一个东西出来了。
“砰。”
一个缺了口的粗陶大碗直接磕在了莫剑剑面前的石头地上。
是一碗粥!
热气腾腾的,上面还有几片发黄的干菜叶子。
放完碗之后,汉子一句话也没有说,也没有招呼一句“吃吧”,自顾自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拿起棍子继续拨弄着火。
莫剑剑死死地盯着那碗粥。
肚子里面酸水马上就要翻江倒海,饿了几天的肠胃也抽搐得生疼。
他一把端起粗陶碗。
“嘶~”
好烫!粗糙的碗边把手指都烫得发抖了。
但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低下头来,凑到碗边,“咕咚”地喝了一大口。
烫,稀,一点咸味都没有!
但是很舒服!
喝了一口热粥之后,顺着食道一直流到胃里,像在肚子里点燃了一把火,把这几天在深山老林里积攒下来的寒气全部烧掉了。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去看对面的人。端着碗一口接一口地喝,“吸溜吸溜”地喝。
就连干菜叶子上最后一点残渣也被他舔得干干净净。
莫剑剑喝完粥,没动。
他把空碗放到一边,就那么坐在火塘旁边。
已经几天没有正经烤过火了。热气从烤干的布衫里慢慢渗透到人的身体里面去。绷了四天的身子终于忍不住塌了下来一些。
对面的男人不拿碗也不看他,任由那个破碗扔在地上。
粥喝完了。火仍然在燃烧。
刀疤汉子拍了拍屁股站起来,走到棚屋后面去了。
“哐!”
“哐!”
劈柴的声音很大。
莫剑剑没有动,就坐在火塘边,眼珠子也开始在谷地里转了。
这个地方不太对劲。
三间棚屋围成一个半圆形,火塘在中间。每间棚屋的门口都有整齐的干柴堆,旁边还有几个鼓鼓的大麻袋。
往两边看,在岩壁旁边横放着一些粗大的藤条。上面挂着很多干透的山货,有红彤彤的干辣椒,还有一捆捆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草药。
这哪是临时搭建的避风港?
这就是一个住了很久的窝点!这帮人把断魂崖当成自己的家了!
砍柴的声音响了好久。汉子手里拿着一把斧头,怀里抱着一捆新砍好的柴火回来了。
路过莫剑剑身边的时候,脚步都没有停过,眼睛也没有抬起来。
他回到火塘边蹲下,往里面添些柴火。把铁壶拿下来,倒上冷水之后再放到炉子上烧水。
洗碗,生火,砍柴。
汉子的动作非常利索,从容不迫,好像做这件事已经很多年了。
莫剑剑坐在对面看着他。
过了一个时辰。过了两个时辰。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驱赶他,更没有人揪住他的衣领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莫剑剑心中的弦渐渐松弛了一些。
娘的,不管断魂崖是做什么的,目前也没有人拿刀来砍我。
当莫剑剑坐在火塘边烤火的时候,山下的莫家坳。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
莫母早早就起来。
她没有生火做饭。在黑暗中,她拿起了昨天晚上收拾好的小布袋。又把扎口的绳子紧紧地勒了两下,确保绳子已经系好。布兜并不大,但是里面塞满了东西。
她把布兜夹在腋下,推开院门就跑出去了。
清晨的村道上一个人也没有。晨雾还没有消散,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莫母没有走正街。
她低下头,贴着墙根走,只走村子后面的小路。远远地避开那能要人命的晒谷场,还有族堂的方向。
一路做贼似的摸到了村口。
老槐树的大树干在雾气中显得十分阴森。
莫母在树下站好,神经质地左右看看。
没人。
她一下子蹲下身来,手脚麻利地把布兜塞进树根处的一个小石缝里。抓起一些枯黄的落叶随便撒在上面,把缝隙遮掩起来。
站起来之后,她在粗布裤腿上擦了两下沾了黑泥的手,然后转身就走。
不敢回头再看一眼,于是就很快地走回了家里。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
雾气快要消散的时候,天就完全放晴了。
村道上有一个男子在行走。挑着一根空扁担,摇摇晃晃地往山上走,从他的打扮来看,应该是一个普通的进山采收山货的脚夫。
走在老槐树下的时候,汉子的脚步就停了下来。
他放下了扁担,身子往下蹲了蹲,好像是在系鞋带。
但是手却悄悄地伸进了石头的缝隙中!
扒开树叶,抓住布兜,往怀里一塞!
动作很流畅,没有丝毫的停顿与迟疑。汉子站起身来,扛起扁担,神态自若地继续往深山中走去。
神不知鬼不觉。这布兜,就算是上了路了!
断魂崖谷地。
到了晚上。
四面的岩壁将最后一线天光也遮住了,整个山谷里只有火塘中跳跃的红光。
刀疤汉子往火塘里添了几根粗柴。火焰蹿得老高。
莫剑剑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天下来,谷地里哪块石头上有坑,他都差不多能背出来了。
那汉子手里拿着一把小刀,百无聊赖地削着一根小木棍。木屑纷纷落下。
突然,汉子的手停了下来。
他反手到腰后处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粗布小袋子。
手一扬。
“啪嗒。”
布袋丢到两人之间的石头地上。汉子用脚尖将布袋向莫剑剑那边推了推。
“把铜钱放进里面。”
声音还是没有一点波动。
莫剑剑死死地看了那布袋一眼。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把手伸进衣服里面去摸那个挨着身体的线结。
这四天里,他每天都要摸很多次那串铜钱,那细麻线上的死结已经被他搓得毛茸茸,油光发亮的了。
他手指用劲,一点一点地把那个磨毛的死结抠开。
线松了。
他将三枚铜钱从线上取下之后紧紧握在手中。冰冷的金属硌着人的皮肤。
伸手把地上的布袋捡起来。
捏着一枚铜钱,扔进去。
“嗒。”
再捏一个,扔进去。
“嗒。”
最后一枚脱手。
“嗒。”
三声闷响,干干净净。粗糙的布袋下面马上出现了一个小鼓起。
那汉子身子前倾,一把抓回布袋。拉紧抽绳,扎死口子。然后随手往自己身后的棚屋门口一放。
做完之后,汉子又坐回原位,捡起地上的短刀继续削第二根木棍。
没有再去看莫剑剑一眼。也没有再说什么了。
莫剑剑在火塘的对面坐着。
他慢慢地收起自己的手掌。
手里紧紧握着一根细细的麻线,线是冷的。上面空荡荡的,三枚被焐热了的铜钱也不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摸摸底看着火塘。
木头燃烧的声音“噼啪”爆响。漫漫长夜,伴有风声。
作者寄语: 这一章主打极致的隐忍与氛围感,用山野的寒、篝火的暖形成强烈反差,烘托主角的绝境求生。莫剑剑揣着三枚铜钱赌命入谷,全程紧绷戒备,没有多余台词与动作,只为凸显断魂崖据点的神秘诡谲。同时穿插莫母暗中托物传信的支线,埋下伏笔,双线并行铺垫后续剧情。刻意放慢叙事节奏,用沉默的对峙、细碎日常细节拉扯张力,想写出乱世里小人物挣扎求生的紧绷与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