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
莫剑剑在破棚子里醒了过来。
干草铺子又硬又潮,草梗刺得后背发麻。但是躺了三个晚上之后,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硬度和气味。
他坐起来之后先摸了摸腰间的短刀。
刀鞘还在原来的地方,没有改变位置。
他把腰带重新系好,刀柄往右移动了半寸。这样走的话就不会一直碰到胯骨了,伸手也能够摸到。
过来一会儿又摸了自己的胸口。
空线结贴在皮肤上,麻绳已经被汗水浸湿变软了。
地图,干粮都放在衣服最里面的地方,贴近胸口,外面再压一层粗布。
他把草帘掀开就出去了。
火塘已经烧起来了。
没有烟,柴火烧得非常旺,在白灰下面压着暗红色的炭。当阳光还没有照到山谷的时候,火塘就成了断魂崖上唯一的亮色。
纳人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只粗陶碗喝水。
听到脚步声后,他回过头来看了看莫剑剑,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下巴往旁边一抬。
莫剑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块平坦的青石上放着一根新砍的竹杖。
竹杖比他之前捡到的树枝要细一些,而且比较直。竹皮去掉一层之后,竹节上的毛刺也被磨平了,握在手里不会硌到手掌。
莫剑剑走过去拿起来掂了掂。
顺手。
他拿着竹杖,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还蹲在火塘边喝水,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送的意思。
“走吧。”
纳人把碗放下。
“往北走。”
莫剑剑握紧竹杖,转身走向了谷口。
走了两步之后,他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只是一瞬间。
他又开始走路了。
谷口的风迎面吹来,很凉。等他跨出雾气之后,身后的火塘暖气也就没有了。
断魂崖已经抛在了后面。
前面的山路,才是真正的路。
他沿着第三天自己走过的路往北走。
雷击过的松树仍然在原来的地方,树干已经焦黑了,半边树冠也塌了下来。
莫剑剑从树边经过,竹杖戳在地上。
“嗒。”
干溪沟里的白石头露出了一部分。他从沟边下来,又从另一侧的石头上爬上去。
岔路口那棵歪脖子树的树皮被风吹得发白。他看了一眼,并没有停下脚步。
这条路他已经用腿记住了。
走得比三天前要快。
出了熟悉的山道之后,前面的树林就越来越密了。路面由原来的硬土路,变成了铺满落叶的小道。
走了没多久,就到了三条岔路的地方。
左边向下,右边紧贴着山壁,中间的那条被杂草覆盖了一半。
莫剑剑停了下来。
他没有马上离开。
纳人带他走的时候,每到一个岔路口都会停下来听风。
莫剑剑也抬起了头。
林子里听不到鸟鸣,只听见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他等了一会儿。
风从左边吹过来。
莫剑剑低头看路。
左边的路面上泥土很干燥,枯叶覆盖得很均匀,没有新的脚印。右边的湿泥很多,地面上有杂乱无章的脚印,草根也被踩塌了。
中间的路有野兽拖过的痕迹,泥里还有几道细长的爪印。
他向左走了。
并不是因为知道右边不能走。
只是山里人少的地方,走起来就比较顺利。
这一次,他走得很快。
树冠比断魂崖那边的要高一些,但是枝叶并不稠密,阳光从缝隙中照下来,地上时而明亮时而昏暗。
路边的草已经变黄了。
竹杖轻轻敲击地面。遇到露出地面的树根时,他不需要停下来,脚尖一抬就可以跨过。
太阳升起之后,他找了一棵大树,在树荫下休息了一会儿。
从背囊中取出竹筒,喝了一口纳人烧的凉茶。
茶已经放凉了,并且有些苦味。
他没多耽误时间,把竹筒盖好之后就继续往北走。
太阳落山之后,他就找到了一个石凹。
石凹背风,地势比四周高一些。旁边有一些枯萎的树枝,地上的落叶也不多,扒开发黑的叶子之后,下面就是干土。
莫剑剑将竹杖放在身边,然后拿出了短刀,开始四处观察。
没有新鲜的兽粪,也没有被折断的树枝,更没有其他人的足迹。
他蹲下身来生火。
先把落叶扒开,就可以看到一块手掌大小的干土了。
再捡一些小树枝,交叉着摆成井字形。最下面垫一层干草,在上面压上几根像筷子一样细的枯枝。
火石被他从胸口处取了出来。
拇指按住火镰的一边,手腕迅速向前一划。
“唰!”
火星溅到干草上。
没着。
莫剑剑又划了一下。
“唰!”
这一次,干草上出现了红色的光点。
他马上把双手拢起来,将那点火星护在手掌之中,然后靠近它轻轻地吹了两下。
“呼……”
红点越来越亮。
“腾!”
火焰燃烧起来,热气扑到他的脸上。
他没有马上加粗柴,只往上添了点更细的。等火焰稳定下来,开始舔舐枯枝的时候,他才拿起两根粗柴斜着架在上面。
火塘成了。
火光被两边的石壁夹在中间,只照亮了面前的一小块地方。
莫剑剑拿出干粮饼,放在火边的热石上。
过了一会儿,他用竹杖拨了拨,翻到了另外一面。饼面慢慢变成金黄色,并散发出一些微微的焦香。
他坐在火堆旁,把刀放在自己的膝盖旁边,伸手就可以摸到。
右手边靠着一根竹杖。
火烧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莫剑剑收拾好灰烬后就往北走了。
这一次,林子没走多久就开始变薄了。脚下的腐叶土渐渐消失,露出大片的碎石。
他沿着缓坡向上攀登。
石头很硬,竹杖也一直往下掉。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就用劲一撑,借助竹杖的力量把身体向上顶。
过了两个时辰之后,他就爬到了一条不太高的山脊上。
视线越过近处的树林。
远处有一座山。
并不是前几天所见到的那些起伏不平的小山丘,而是一条绵延不断的山体,山脊比周围的山头要高出很多,颜色为深青色,在午后阳光照射下呈现出一种灰蓝色。
青嶂山。
地图上没有画完的山峰,纳入口中向北走三天的地方。
莫剑剑停了下来,看了一会儿。
山体上树木的树冠一层比一层深,有的岩壁裸露在外,颜色很深而且很硬。
他没有开口。
北面的风吹过山脊之后扑到了他的脸上。
冷。
比后面吹来的风还要硬,并且没有柴火的味道,也没有煮东西时散发出的热气,只有一阵来自远处山体的凉意。
粗布衣服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又被风吹得鼓了起来。
莫剑剑站了够久,才转身沿着山脊另一侧往下走。
第二晚的时候,他停在了矮松林旁边。
这里没有石凹,只能在几棵松树之间找一块干燥的地方。
照旧把落叶扒开,露出干燥的土地。
照旧架好细柴,打火石,先吹火星,再添柴。
这次风比昨天晚上大,火苗刚起来就被风吹得歪了。莫剑剑用几块石头将火塘围起来,又把粗柴往石壁里边挪了一些,等火势稳定下来之后才继续添柴。
火光亮了起来。
松枝被风吹的发出低低的声音。
莫剑剑把干粮饼掰开,放在石头上烤。等到饼子变热之后,他才拿起一块来慢慢品尝。
饼子很硬,边角有些焦。
他咀嚼了几下,伸手到胸口处。
摸到了。
是空线结。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莫剑剑将线结从衣服里面拿了出来,低头看了看。
麻线比前几天更加粗糙,颜色也由麻灰色变成了灰褐色,线身沾满了汗水和泥土,在手中软绵绵地垂着。
他看了一会儿,就把线结塞到了衣服里面。
之后就继续吃干粮了。
北面的风吹过松林。
火焰跳跃着,照亮了他半边脸。
周围没有其他的声音。
第三天上午。
莫剑剑来到青嶂山脚下。
到了近处才看出来,这山比远处要陡得多。山脚下是碎石堆成的斜坡,深色的岩石从地面一直向上延伸,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他沿着山脚走了好一阵子,才找到一条依着岩石向旁边延伸的小路。
小路被杂草覆盖了一半,地面上有被踩踏过的痕迹。
有人走。
莫剑剑拄着竹杖,顺着路往前走。
绕过一个弯之后,他看到了一块大石头。
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靠着山壁,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削着一根木头。木屑落在地上,形成了一层很薄的堆积。
听到脚步声之后,那个人就抬起头来。
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放下手中的刀,看着莫剑剑一步步走近。
那个人个子不高,身体很瘦,穿一件补了几次的灰色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处,手臂上被风吹得乌黑。
莫剑剑也停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有十几步,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山脚下阴影很浓,阳光只照射到石路的两边。岩壁把大部分阳光挡在外面,所以温度比外面低一些。
那人看了莫剑剑腰间挂着的刀,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竹杖,衣服里面鼓起的地图,最后就把目光放到了他的脸上。
“铜钱给了?”
“给了。”
那人点了点头。
他把削好的木棍插到腰间,站起来,动作非常利索,并不拖泥带水。
“跟我来。”
说完之后他就转身上了更窄的小路往山上走。
莫剑剑拿着竹杖跟着上去了。
山路只容得下一个人通过。
左边是紧贴着身体的岩石壁,右边则是向下倾斜的树坡。树坡下面看不清楚,有时候会有碎石子滚落下来,顺着斜坡一直摔下去。
“哒。”
“哒。”
竹杖点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前面的人走得不快不慢,但是并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等他。
莫剑剑走了一段路后,回头看了几眼。
来路被山体、树木等遮挡住了。
看不到断魂崖。
也看不到昨天晚上住过的矮松林,更看不到第二天站过的山脊。
只有北面的山体在前面不断延伸,一层比一层高。
莫剑剑转过头。
他跟着前面的人一起走。
作者寄语: 本章全程以写实的山野行路细节,展现莫剑剑的彻底蜕变。告别断魂崖与纳人,他独自踏上去往青嶂山的前路,凭借习得的生火、辨路、避险本事,从容应对深山险境。空线结的反复出镜,是他对过往的告别与执念的沉淀。一路独行、步步沉稳,褪去了往日的慌张怯懦,最终顺利抵达青嶂山脚、对接接头人,正式踏入蓝秀秀布下的棋局,开启全新的山林历练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