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
竹杖敲在坚硬的青石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干瘦的汉子走在最前面,莫剑剑紧紧跟在后面。脚下的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杂草早已没有了踪迹,只有光秃秃的岩石峭壁!
这条路是人们用石头硬凿出来的!
石阶早就被踩得非常光滑了,有些陡峭的地方,还被人拿錾子生生凿出了一道道防滑的浅槽。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过一块凸出来的岩石。
眼前豁然开朗!
好家伙。
山体在这一带忽然向内凹陷了一大块,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天然台地!
台地边缘用原木,乱石堆砌成了一面齐胸高的小墙。矮墙正中间有一扇门!
寨门!
两扇厚重的木门板紧紧关闭着。一根小腿粗的门闩被塞到了两边岩石凿出的石缝中。
干瘦的汉子在寨门口停了下来。
他仰起头来对着木门里面大声喊出一句暗语。
回声在悬崖上回荡。
里面很快有人答应了。
“嘎吱——”
发出一种很刺耳的木头摩擦的声音。里面的人把门闩拔出来了。
干瘦汉子转过头,看了莫剑剑一眼。
“到了。”
话音刚落,里面的人就将两扇沉重的木门推开!
“呼——”
一股穿堂风从寨门里面冲了出去,里面夹杂着浓浓的柴火味,还有炖肉的味道。
莫剑剑抬头。
寨门上面有一根大木头,上面挂着一串红彤彤的干辣椒,旁边还有一张看不出原貌的兽皮,在风中“啪啪”地翻动。
门内十分喧闹!
不是一个人或者两个人在说话,而是十几个人在做各种粗活时发出的各种声音。
莫剑剑紧紧地握着手中的竹杖。
一步跨了进去!
脚下已经不是山中的碎石子了,而是一片被许多双脚底板踩得非常坚硬的黄土地。
这台地里头,要比外面看的大得多!
三面都是直上直下的峭壁,只有寨门处有风可以吹进来。岩壁下面搭着七八间歪歪扭扭的木屋。
在台地中间的地面上挖了一个大火塘!
柴火已经烧到很旺的时候了。周围散落着一些被磨得非常光滑的木墩子,大青石。
有五六个粗鲁的男人围坐在火塘周围,有的蹲着,有的坐着。
莫剑剑一进到里面。
“唰!”
所有的工作都停止了,大家抬起头来望着他,目光很尖锐!
火塘最里头。
有一个老人坐着。
老头手里拿着一个粗陶制的大海碗喝水,“砰”的一声把碗放到脚边的石头上,抬起头来望着大步流星走过来的莫剑剑。
脸型很宽,颧骨很高,两边鬓角都已变白,下巴上还长着一层硬邦邦的胡须。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灰蓝色褂子,腰间挂着一把带鞘的短刀。
老头盯着莫剑剑看了好几秒。
目光从莫剑剑那张满是污垢的脸,慢慢滑到他腰间别着的那把短刀上,又挪回他的脸上。
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从哪来的。”
老头说话的声音很沙哑,好像砂纸摩擦过一样。
莫剑剑站好。
“断魂崖。”
他没有说“铜钱给过”,直接报出地名。
老头点了一下头。再看他的时候,目光停留了好久。
“有人对我说过你要来的事情。”
老头说完之后就慢慢地站起来,然后对带路的瘦小汉子扬了扬下巴。
“带去西头那间空屋。”
干瘦的汉子回了一句,然后转身就走了。
莫剑剑跟在后面,穿过宽阔的台地。
经过火塘的时候,他走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眼睛不动声色地向四周看了一眼。
火塘边有一个半大孩子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在那里把杀猪刀磨得“嗤!嗤!”作响。
旁边一根粗大的木头柱子上靠着一个黑脸汉子,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冷冷地看着他。
屋檐下还坐着一个瘦高的男人,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在门槛之外。
等老头又坐到火塘边之后。
“嗤!嗤!”
磨刀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立刻收了回来,各干各的,仿佛莫剑剑根本不存在一样。
西面,靠着岩壁。
瘦小的男人停在了一间小木屋前,小木屋很低。
门板非常矮。
“先住这儿。”
干瘦的***在门口,并没有进去,他指了指木屋后面说:“柴火和水都在后面。明天会有一个人来见你的。”
说完这两句话之后,汉子就转身离开,并没有留下什么后话。
莫剑剑没有问“谁找我”。
他弯下腰,钻进了木屋。
里面很小,光线也很暗。
靠墙的是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面随便铺了一层干草,盖着一张破洞的旧草席。
墙角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地方是空的。
在岩壁上掏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窗洞,可以透出一些光线,但是看不到外面是什么样子。
一抬头就能看到头顶的粗木梁上挂着两条已经干枯的草绳。
莫剑剑在屋子中间站了好一会儿。
没有马上躺下。
他走到床边。
“砰。”
将纳人给的旧布背囊放到床板最里面的位置。
“啪。”
竹杖放在墙角,伸手就可以碰到的地方。
紧接着他就把腰间碍事的短刀解了下来。
“唰!”
连刀带鞘一起放到草席下面,对着枕头的地方。
做完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已经被山风吹出了许多干裂的小口子,稍微弯一下手指就会有血丝渗出来。
娘的,终于进这土匪窝了。
在屋里待了很长时间,
外面传来一声粗鲁的吼叫!
接着就是碗碟碰撞在石头上发出的“叮当”声。
开饭了!
莫剑剑揉了揉饿得瘪了的肚子,站起身,走了几步,来到门口,掀开木门,往外看。
火塘边已经围了一圈人,黑乎乎的。
白鬓角的老寨主坐在火塘最里头的虎皮墩子上。其他的人都按照某种无形的规则散坐在周围的木头墩子、大石头上。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拿着一口烧得底朝天的黑铁大锅从旁边的房间走出来。
“哐!”
大铁锅直接砸到了火塘旁边!
早上的那个干瘦汉子坐在人群外面,看到莫剑剑站在门口的时候,并没有说话,只是随便朝他挥了挥手。
莫剑剑走过去。
他并没有往里挤。眼睛一扫之后,就坐在了圈子外面,离火塘最远的一块破石头上。
刚坐下。
旁边伸出一只粗大的手来。
“拿着。”
一个破损的粗陶海碗,外加一双油腻的竹筷,全部塞进了他的怀里!
没有问过他是否需要,也没有问他吃不吃得惯。
莫剑剑愣了一下。
在断魂崖的时候,纳人每次递东西之后都会有一堂生死攸关的“活命课”,
但是这一次没有。
就是单纯地给他一个破碗让他吃东西。
旁边的人早就把锅盖揭开。
一股强烈的杂粮味儿掺杂着干菜叶子的味道冲天而起!
是炖得非常烂的杂粮菜粥。
负责分饭的汉子拿着一个大木勺,一个一个地往碗里“咣叽咣叽”地舀,轮到莫剑剑也是毫不客气地往里面扣了一大勺。
热气扑到脸上。
莫剑剑端着热乎的陶碗,拿起竹筷,往嘴里扒拉了一大口。
烫!糙!里面还有没有脱干净的谷壳,刺嗓子眼。
但是他吃得并不慢,大口大口地往下咽。
没有人注意他。没人问他叫什么名字,犯了什么事。
老寨主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上,低头喝粥。最里面几个汉子偶尔会低声说几句悄悄话。
而莫剑剑就拿着破碗坐在整个秩序的最外围。
像个透明人一样。
晚饭吃完了。
火塘边的人陆陆续续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后就散去了,
老寨主是最后一个起来的。
他把空碗随便一放,背着手,大步走到中间的大屋子里去。
经过莫剑剑坐的位置,也就是最外面的位置的时候。
老寨主没有停顿,直接走了过去。
莫剑剑没有动。
他在火塘旁边又坐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等衣服上的水分被烤干之后才站起来,然后走到自己住的西头小屋里面去。
屋子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他摸黑走到床边,“嘎吱”一声,就躺在了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右手顺势摸到枕头下面。
硬木做的刀鞘。在!
他睁大眼睛看着屋顶。
墙角的小窗户里透出一点暗蓝色的天空。那是山顶上才有夜晚的景色,比山下要亮很多,也冷很多。
借助微弱的灯光,屋顶上干草绳的形状也开始慢慢显现出来。
屋外的风很大。
跟断魂崖谷底传来的风声不同,上面的风更大,更散,穿过森林的树冠之后吹到木屋的板子上,只剩下低沉的闷响。
偶尔还能听到台地上有人走动的声音。“咚,咚”,沉重的脚步声踏在木板上,渐渐远去。
寨子外面的寨门处,不时传来木头摩擦发出的干涩声音。
莫剑剑躺着没动。
左手不自觉地伸到了胸口的衣服里面。
摸到那个磨得起毛的空线结。
他手指搓了搓那个结。
什么都没想。
“呼——”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之后,他翻身背对着墙壁。
听着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了进来。
莫剑剑猛地睁眼。
第一眼就看到了头顶的两根草绳。全部都记在脑子里的位置,
他翻身起来,从枕头下面拿出了短刀,“唰”的一声把短刀插到了腰带上之后就推门出去了。
台地上已经有动静了。
昨天靠在柱子上的是一个黑脸汉子,现在他光着膀子蹲在柴房门口的空地上砍柴。
“哐!”
“哐!”
莫剑剑大步地走了过去。
黑脸汉子听到声音后,手中的斧头停了下来。朝莫剑剑看了一眼。
目光很快又扫到了柴房门口另一把空闲的破斧头上。
于是黑脸汉子低下头继续砍自己手中的柴,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莫剑剑心里明镜似的。
在土匪窝里吃白饭是不行的,那是找死!没有人会让你干活,全靠你自己去长眼色!
他走到那边去。
一把抓起生锈的破斧头。
转到柴房旁边,拿起一根大原木,在青石板上一竖。
“哐!”
一斧头砍下去!
手腕稍微转动一下,斧刃就准确无误地咬在了木头的纹路上,斜着用力!
咔嚓一声,木头就顺滑地裂成了两半!
纳人教的刀法,劈柴一样好用!
莫剑剑没有抬头,一斧接一斧。
“哐!”
“哐!”
砍了半个多时辰!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到眼睛里,刺得生疼,但是他连擦都不擦。
劈开的柴火被他整齐地堆在一边,堆成了一座小山。
在砍柴的时候,台地上有人打着哈欠走过去。
那个人停下了脚步。
站在距离莫剑剑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莫剑剑砍柴的动作。
大约十几息的时间,那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转身走了。
被试探了。
莫剑剑心里冷笑。这帮土匪的心眼比针尖还多!
砍完最后一块木头。
他将斧头随便往木墩上一砍,斧刃就深深地嵌进了木头里。
一抬头,那个黑脸汉子早就劈完柴不见人影了。
入夜。
到了吃饭的时间了。
还是那口大铁锅,还是那碗烂菜粥。
莫剑剑拿着自己的破碗,一屁股坐在昨天那个最外围的石头上。
位置一寸都没变!
分饭的汉子给他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粥。
他低下头来大口喝着。
火塘最里头,老寨主拿着碗侧过头去对旁边的黑脸汉子小声说着什么。声音很低沉,和风声混在一起,很难听清楚。
莫剑剑也没有想去听。
“咕咚咕咚”地喝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粥。
他把破陶碗“嗒”地一声放在脚边。放在脚边。
他并没有马上站起来离开。
就这么稳稳地坐在石头上看着火塘里的火焰慢慢变小,红色的火星被风吹得到处乱飞。
台地上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周围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就在莫剑剑拍了拍裤子、想要站起来的时候,
火塘最里头的老寨主忽然抬起了头来。
往莫剑剑那边看了一眼。
很短。
短促的一瞥。
没有审视,没有凶光,就是平平常常地看了一眼。
老头转过头去,拿起旁边烟袋锅子慢慢抽了起来。
莫剑剑当没看见。
他站起来之后大步流星地走过空旷的台地,路过火塘边微弱的余烬。
来到自己住的小屋前。
他将木门推开。
“嘎吱——”
门轴发出沉闷的嘶鸣。他进去之后反手把门关上。
作者寄语: 本章正式开启青嶂山寨的群居博弈篇章,全程以隐忍观察的视角铺陈氛围。初入山寨无激烈冲突,却处处暗藏试探与规矩,众人的审视、无声的打量,都是山里圈子的生存筛选。莫剑剑褪去初入绝境的慌乱,懂得主动干活、守好边缘分寸,低调蛰伏、不露锋芒。空线结的细节再现,是他与过往的羁绊,也衬出他如今孤身立足、步步谨慎的状态,为后续融入与交锋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