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一分,科技园七号楼的灯还亮着。
萧墨盯着屏幕上的第十七版需求文档,光标在文档末尾闪了整整十分钟。他的手指搁在键盘上,一个字符都没敲下去。开放式办公区里只剩下键盘声和空调外机的嗡鸣,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一只藏在天花板里的蚊子。
体检报告摊在键盘左边,纸质报表被空调吹得卷起边角。谷丙转氨酶偏高,正常值上限四十,他五十八。窦性心律不齐,颈椎生理曲度变直,胃窦部黏膜充血水肿。二十四岁的年龄,六十四岁的体检单。下午拿报告的时候,体检中心的护士特意多看了他一眼,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他读懂了。
对面工位的灯也亮着。产品经理王胖子端着第四杯美式咖啡经过,肥厚的手掌拍在隔断挡板上,震得萧墨桌上的绿萝晃了晃。
“小萧啊,客户那边又追加了新功能,明早九点之前能出个方案吧?”
王胖子的语气是陈述句,没留问号。跟三年来每一次安排加班一样,不需要回答,只需要执行。
萧墨没抬头。
屏幕上右下角的日期显示八月十二号。入职三周年整。三年前的今天他拖着一只二十四寸行李箱从老家县城坐绿皮火车来这座城市,以为靠代码能改变点什么。三年后的今天他连自己的颈椎曲度都改变不了,体重从一百二涨到一百五,发际线往后挪了两公分,银行卡余额停在五位数,死活上不去六位。
“王哥。”
王胖子停住脚步,转身。
萧墨站起来,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上。塑料卡扣磕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某种仪式。工牌上的照片是三年前入职那天拍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眼神干净,跟现在是两个人。
“我不干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隔壁工位的同事摘下耳机,往这边看了一眼。
王胖子脸上闪过一串表情,先是没反应过来,然后变成困惑,最后切换到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这套表情组合他用了三年,每次有人提离职他都来一遍。
“年轻人别冲动,这个月的绩效考核还没做,你手里那个项目交付出问题谁负责?”
“我说,我不干了。”
萧墨开始收拾工位。机械键盘是他自带的樱桃轴,三年前花八百块买的,当时想的是要对自己好一点。后来发现对自己好一点的方式应该是不加班,而不是买一把舒服的键盘加班。他把线卷好塞进背包侧袋。
桌角的绿萝已经枯了半年,叶子黄得透明,塑料花盆边缘积了一圈白垢。扔进垃圾桶。
抽屉里塞满加班零食和铝箔包装的胃药。饼干挑了几包没拆封的装进背包,胃药也装了。剩下的半抽屉杂物直接推到垃圾桶边沿,不带了。
王胖子的语气变了,从居高临下切换成威逼。
“你认真的?就你那点存款能撑几个月?房贷还完了吗?”
“房贷上个月清了,车是二手全款。”
萧墨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他把体检报告折好放进背包夹层,动作很慢,对折,再对折,压平。
王胖子被噎了一下,换了个角度。
“你总得给个理由吧?项目还没交付,你让我怎么跟总监交代?”
萧墨终于抬头看他。
眼神很平静,平静到王胖子下意识退了半步。
“这个够不够?”
体检报告被展开,举到王胖子面前。那些加粗的异常指标在日光灯下清清楚楚,像一张写满罪状的判决书。
王胖子扫了一眼,脸色不太自然,嘴唇动了动。
“这个嘛……大家都差不多,谁还没点亚健康……”
“我不想等到猝死在工位上才够资格谈健康。”
萧墨把体检报告收回背包,拉上拉链。环顾了一圈坐了三年的格子间,隔断挡板上还贴着去年年会发的优秀员工奖状,红底金字,纸质边角已经泛黄卷边。他没撕那张奖状。没必要了。
他背起背包,推开椅子,转身往外走。
身后王胖子的声音追过来,带着恼羞成怒。
“你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回来!现在大环境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萧墨没回头。
推开公司玻璃门的时候,门口保安大叔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被开门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抬头看了一眼。萧墨冲他点了下头,保安揉了揉眼睛,也下意识点了下头。
八月凌晨的热风裹着城市废气扑面而来,闷热潮湿,混着柏油路面残留的余温。跟办公室里永远二十二度的过滤空调风完全不一样,这种空气是活的,带着灰尘味和远处烧烤摊飘来的炭火气。
萧墨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
肺部有点不适应,但很痛快。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手机震了几下。工作群里王胖子连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是萧墨离职了,第二条是让大家帮忙分摊他的项目,第三条是明天早会改到八点半。
萧墨看了三秒,拇指移到右上角。退出群聊。确定。
停车场在写字楼负一层,这个点只剩零星几辆车。他那辆二手白色SUV停在角落,车身上落了一层灰,挡风玻璃上夹了张过期的洗车券。他拍掉灰尘,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背包扔在副驾。
方向盘的手感很熟悉,但买来之后总共没开过几次。每个周末都想出去转转,每次都被加班电话拽回来。最远的一次开到了郊区水库,还没下车,王胖子的电话就来了,说线上出了bug。
以后再没人能把他拽回去了。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地下车库里回荡,车灯照亮前方斑驳的墙面。萧墨挂挡,踩油门,车子缓缓爬上斜坡,驶出地库出口。
后视镜里,写字楼的玻璃幕墙还亮着零零散散的灯。那些灯光里困着的人,明天早上还要开早会。
手机又震了。
不是工作群。通讯录里一个存了三年的名字:苏小小。
上次见面是半年前的同学聚会,她坐在斜对面,穿一件浅蓝色毛衣,说在准备实训论文,天天泡图书馆,日子枯燥得很。散场的时候她笑着说“有机会一起出去玩”,萧墨说“好”。然后就没然后了,对话框一直沉在列表底部。
他犹豫了几秒,打字。
“老同学,我辞职了,打算自驾去西边转转。有没有兴趣一起?就几天,散散心。”
发完他有点后悔。凌晨两点半给女生发邀约,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刚想撤回,消息回了。
“真的假的?你说真的?”
紧接着第二条。
“我去!!等我!!”
两个感叹号。萧墨盯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太久没笑过,脸颊的肌肉有点发僵。
他收起手机,把车开上绕城高速。城市的灯光在后视镜里渐渐缩小,从一整片变成一团,又从一团变成几颗散落的光点。
车里很安静,他没开音乐。三年来第一次这么安静,没有工作群的红点,没有钉钉的消息提示音,没有人叫他小萧。
挡风玻璃前的夜空是深灰色的,被光污染染得看不见星星。但他知道星星在上面,只是暂时看不见。
手机又震了。苏小小发来定位,她已经收拾好行李,在学校门口等他。明天早上见。
萧墨回了个“明天见”。
他踩下油门,往大学城方向开。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郊区草木的土腥味。远处天边还是一片漆黑,但黎明总会来的。
手机屏幕忽然弹出一条推送。
“省气象台发布暴雨橙色预警:受强对流天气影响,预计未来二十四小时内本省西部山区将出现大到暴雨,局部地区伴有山洪、滑坡等地质灾害,请过往车辆提前绕行……”
萧墨皱了下眉。
他要去的那条国道,正好穿过预报里的山区。
方向盘上的手指敲了两下。暴雨而已,大不了找个地方停一晚。答应都答应了,总不能让苏小小白等。
他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远处的天际线尽头,厚重的云层正在无声地堆积,像一床浸了水的灰色棉被,压在山脊线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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