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萧墨已经醒了。
他在车里窝了半宿,驾驶座靠背放到底,空调开着外循环,身上盖了件从后备箱翻出来的旧冲锋衣。高速服务区的停车位空荡荡的,挡风玻璃外面是灰蒙蒙的天,晨光还没完全透出来,云层压得很低。
萧墨坐起来揉了揉脖子,颈椎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比格子间的椅子舒服,至少不用对着屏幕。他拧开矿泉水瓶漱了口,拿湿巾擦了把脸,后视镜里的自己胡茬冒了一层,但眼睛比昨天亮。
手机亮了。
苏小小发来消息:“我收拾好了!在学校门口等你!”
末尾跟了个小黄脸表情包,扎丸子头的小人举着两杯奶茶咧嘴笑,跟苏小小本人有种说不出的神似。萧墨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嘴角往上翘了翘。他回了两个字:“马上。”
导航显示到大学城还有四十分钟车程。萧墨发动车子,驶出服务区,车轮碾过减速带发出一声闷响。高速路面上的车比凌晨多了些,大多是赶早的货运卡车,尾灯在薄雾里拖出两道红影。他摇下半截车窗,凉飕飕的晨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
车载广播自动切到交通频道,女播音员的声音平稳机械:“省气象台今晨六时发布暴雨黄色预警,受高空槽和低涡切变共同影响,预计今天傍晚至夜间我省西部山区将出现大到暴雨,局部地区过程雨量可达一百毫米以上,山区发生滑坡、泥石流等地质灾害风险较高,请计划途经相关路段的车辆合理安排出行时间。”
萧墨伸手关了广播。
暴雨而已。他看了眼导航,走绕城再到大学城,接上苏小小走国道出城,中午之前就能进山。天气预报这种事,准的时候不多。况且就算真下雨,车上备了雨具,大不了开慢点。
他在心里已经把退路全堵死了。其实也不是笃定天气没问题,就是不想再退回去。三年了,每个决定都在给别人让路,客户改需求他让,领导加任务他让,连体检报告亮红灯他都让了一整年。这次不打算让了。
车子下了绕城,拐进大学城外围的辅路。路两边是成排的香樟树,树冠遮住了大半天空,透过枝叶缝隙漏下的光影在柏油路面上晃动。暑假的校园附近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拖着行李箱的考研党在公交站台等车。
远远的,萧墨看到了学校大门口站着的那个身影。
苏小小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防晒衣,衣摆刚好到胯骨,下面是白色直筒裤和一双帆布鞋。长头发没扎,随意散在肩上,被晨风撩起几缕。脚边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行李箱,米白色,轮子上还挂着行李牌的塑料套。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纸杯外面套着隔热杯托。
整个人干干净净地站在晨光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萧墨把车靠边停下,还没来得及熄火,苏小小已经弯下腰往车里看。她的脸凑近车窗玻璃,鼻尖差点碰到玻璃,然后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用空着的那只手冲他使劲挥了挥。
萧墨下车绕到另一侧。
“等很久了?”
“没有没有,我刚出来。”苏小小把其中一杯咖啡塞到他手里,纸杯壁温热,透过杯托传过来。“拿铁,少糖。我记得你以前只喝这个。”
萧墨接咖啡的动作顿了一瞬。昨晚的聊天记录里他一个字没提过咖啡的事。这个细节是苏小小自己从记忆里翻出来的,大学时候的事了,她自己都还在忙实训论文,竟然还记得。
“谢了。”
他弯腰去拎行李箱,苏小小也同时弯下腰,两个人的手差点碰到一起。苏小小反应很快,唰地把手缩回去,然后觉得自己缩得太快有点好笑,抿着嘴偏过头。
行李箱不重,萧墨单手拎起来放进后备箱。关上后备箱门的时候,他瞥见苏小小正偷偷打量他的车,目光从前排座椅扫到后座,在后座那件团成一团的旧冲锋衣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车上有点乱。”萧墨说。
“比我们宿舍干净多了。”苏小小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把防晒衣的帽子理了理,安全带拉过来扣好,动作轻快又熟练。“你知道我们宿舍几个人的桌子什么样吗,书堆得跟堡垒似的,进去要先侧身。”
萧墨发动车子,打了转向灯,缓缓驶离学校门口。后视镜里校门的保安亭越来越小,门口的石狮子还蹲在那里,嘴里含着石珠。
“那你怎么收拾得这么快。”
“因为我想出来啊。”苏小小转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在群里发消息的时候我正改论文改到头秃,看到你的消息我直接把电脑合上了。我室友问我去哪,我说有人要带我私奔。”
萧墨方向盘差点打歪。
苏小小噗嗤笑出来,赶紧补了一句:“开玩笑的!我说有人约我自驾游,室友还不信,说你这个万年不出门的宅女谁约你。然后我就把你名字报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她们更不信了。”
两个人同时笑出声。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松了,像胀满气的气球被松开扎口,呼地一下泄掉所有紧绷。
车子驶出大学城,拐上通往城西的省道。路两边的高楼逐渐稀疏,从商业综合体变成建材市场,又从建材市场变成城郊结合部的自建房。早餐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汽,骑电动车的大妈在路边摊挑青菜,一只黄狗趴在修车铺门口打哈欠。
萧墨喝了一口咖啡。确实是少糖的拿铁,奶味很足,甜度刚好。
“你论文写什么方向?”
“档案管理信息化。”苏小小叹了口气,把脑袋靠在头枕上,“无聊到爆炸。就是研究怎么把纸质档案变成电子档案,然后怎么分类怎么检索。我导师让我写八万字,我现在写到四万就卡住了。”
“那不正好出来转转,转换一下思路。”
“对!”苏小小侧过身,一条腿盘到座位上,像个要开始长篇大论的小朋友,“我就是这么想的。天天对着电脑看文献,眼睛都快瞎了。出来看看山看看水,说不定灵感就来了。而且……”
她顿了一下,语气从兴奋切换成一种更轻更柔的调子。
“而且上次同学聚会的时候,我就在想,萧墨这个人怎么变成这样了。”
萧墨没接话,专心看着前方的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苏小小的声音很轻,不是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观察到的现象。“大学时候你特别爱说话,做小组作业总是你在张罗。上次聚会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闷酒,从头到尾没主动说过超过十句话。我当时就想,这个人一定很累。”
车子压过路面一个浅坑,车身轻轻晃了一下。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轮胎碾过柏油路的白噪音。
“确实挺累的。”萧墨说。
苏小小偏头看他,晨光从侧窗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有追问累在哪里,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独立包装的小饼干。
“吃不吃?蔓越莓的,我昨晚在便利店买的。想着路上要是饿了可以垫垫。”
萧墨伸手接了一包,撕开包装袋的时候闻到一股甜丝丝的果干味。饼干咬下去酥酥脆脆的,蔓越莓颗粒在齿间微微发酸。
“好吃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评价,你倒是多说两个字。”
“非常还行。”
苏小小被他逗笑了,把饼干袋团成一团塞进车门储物格,又从背包里掏出两瓶矿泉水。“给你备了一瓶。我看你车上连瓶水都没有,这人平时怎么过的。”
萧墨这才注意到,她背包里除了零食和水,还塞了一把折叠伞、一小包湿巾、一个充电宝,甚至还有两片独立包装的创可贴。这个女生的背包像个哆啦A梦口袋,什么都有,而且每样东西都带着“以防万一”的细心。
“你是搬家还是出门。”
“这叫有备无患。”苏小小把矿泉水放进中央扶手的杯槽里,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拧好盖子放回去。“我小时候跟我爸出去自驾,他车上永远只有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连个创可贴都找不到。后来每次出门我都自己准备东西,习惯了。”
萧墨想起自己刚才拧矿泉水瓶盖的时候还在想这瓶水够不够撑到服务区。他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觉得苏小小这种细心跟之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照顾,是藏在小地方的自然而然。
车子终于驶出城区,上了盘山国道的入口。路牌写着“前方进入山区路段,全长八十七公里,请谨慎驾驶”。两侧的山体逐渐向路面挤压过来,裸露的岩壁上爬满藤蔓植物,空气中开始闻到泥土和松针混合的气味。
苏小小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呼地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在意,眯着眼深吸一口气。
“你闻到了没有?松树的味道!”
萧墨闻到了。但他更注意到苏小小闭上眼睛深呼吸的时候,整个人的神态都松弛下来,跟刚才在车里叽叽喳喳的样子不一样,是一种更安静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放松。
山路蜿蜒向上,弯道越来越密。萧墨放慢车速,每次过弯都提前点刹车,尽量不让车身侧倾太大。苏小小一开始还抓着车门扶手,后来发现他开得很稳,手就松开了,趴在车窗边往外看。
“萧墨你看到刚才那个山坳没有?云就在脚底下。”
“那是雾,还没到云的高度。”
“我不管,我就当它是云。”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又自拍了一张,背景是窗外层层叠叠的山影和缠绕在山腰的白雾。拍完看了看成片,不满意,删掉重新拍。重复了三遍,最后选了一张最满意的,设成手机壁纸。
萧墨用余光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壁纸角落里不小心拍进去了一截自己的肩膀。
苏小小似乎也发现了,但她没有换掉。
车子又拐过一个发卡弯,前方路面忽然变得拥堵。好几辆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有人在车外抽烟聊天,有人拿着手机对着前方拍照。萧墨踩了刹车,慢慢把车停到队尾。
“怎么了?”苏小小探着头往前看。
“不知道,可能前面出事了。”
车载广播忽然切入紧急播报,这次的语速比之前快了很多:“特别提醒,受持续强降雨影响,前方国道X317段K43公里处发生小面积山体滑坡,目前单向车道限行,交警正在现场疏导。预计通行时间两小时以上,请途经车辆耐心等待,不要占用应急车道。重复,前方山体滑坡限行,请耐心等待……”
萧墨皱了下眉。不是暴雨还没来吗,怎么就滑坡了。
他摇下车窗,探头往前方看。盘山公路贴着山腰绕了一圈又一圈,视线尽头能看到半山腰有一段路段被黄泥覆盖,几辆工程车正在清理。再往远看,山坳里的天空颜色开始变了,原本灰白的云层像被人用墨汁洇过,一层一层变深。
旁边的车有人按喇叭,有人调头往回开。
苏小小也探过头来,发丝蹭到萧墨的肩膀。她没有像大多数女生那样惊慌失措地问怎么办,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前方的路况,然后转过头。
“咱们等还是绕?”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肯定有主意。”
萧墨看了眼导航。绕路要多走七十公里山路,而且那条路的路况更差,有些路段连护栏都没有。他想了想,拉起手刹。
“等吧。反正不急。”
“那正好。”苏小小从背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盒薄荷糖,“吃不吃?”
萧墨看着她手里的薄荷糖盒子,又看了看她整个人。从见面到现在不过一个多小时,她已经从包里变出了咖啡、饼干、矿泉水、创可贴,现在连薄荷糖都有。
“你到底带了多少东西。”
“女孩子出门就是这样啊。”苏小小把薄荷糖倒了两粒在他手心,自己含了一粒,含含糊糊地说,“你要习惯。”
萧墨低头看手心那两颗绿色半透明的薄荷糖,糖粒在掌心微微发凉。
他说:“好。”
这个“好”字说得很轻,但苏小小听见了。她没有回答,只是别过头去看窗外,马尾辫跟着转头的动作甩了一下,耳根的位置悄悄染上了一层很淡很淡的粉色。
车窗外,山间的风变大了,松涛声一阵一阵涌过来。天边的云层越压越低,空气中开始闻到水汽的味道。
手机弹出一条新的气象预警。
“暴雨黄色预警升级为橙色,预计未来六小时内本省西部山区将出现大暴雨,累计降水量可达一百五十毫米。请沿线车辆注意安全,尽量就近停靠避险……”
苏小小低头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看萧墨。
“真要下雨了。”
“没事,雨大了就找地方停。”
萧墨说这句话的时候,还不知道这场雨会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也不知道这辆二手SUV的后备箱里,很快就会装进一个颠覆他全部认知的秘密。
他只是觉得,旁边坐着苏小小,手里捏着两颗薄荷糖,车窗外是山风和松涛。
这已经是他三年来,最好的一个早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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