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墨把车从山路上开下去的时候，后视镜里已经看不见那两个救援队员了。
路面上全是泥，轮胎碾过去发出粘稠的声响，像有人用手在车底一下一下地拍。他开得不快，怕陷。苏小小坐在副驾上，把安全带拉得紧紧的，一只手抓着车门上的扶手，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揪着防晒衣的下摆。
车窗外的山还在。被雨水泡透了的山体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绿色海绵，有些地方还往外面渗着黄水。路边的排水渠里堆满断枝和石头，一条被冲下来的死蛇卡在石缝中间，白花花的肚皮翻着。
车厢里没人说话。
苏小小从上车起就安静得反常。她平时不是个能憋住话的人，今天却像是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萧墨用余光看了她两次，她都没接他的视线，只是望着窗外，下唇咬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拐过第三个弯道，山势终于缓下来，前方的路变直了。萧墨把车速提到四十，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玻璃缝里灌进来，带着水汽和松脂味。苏小小的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几缕贴在脸颊上，她也没去拨。
萧墨先开了口。
“想什么呢？”
苏小小像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拽回来，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我在想，我们算不算……畏罪潜逃。”
“什么罪？”
“就刚才那事儿。”苏小小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车外的人听见，“两个救援队员亲眼看着房子没了。我们连句解释都没给就跑了。这要是被定性为什么超自然事件，我们俩是不是得被请去喝茶？”
萧墨想笑，又忍住了。他打了一把方向盘，绕过路面上一个半米宽的泥坑，才说：“你还知道“请去喝茶”。”
“我表姐告诉我的。她说公职人员找人问话，都叫请喝茶。”苏小小一本正经，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萧墨，你认真点。我越想越怕。那两个人如果回去报告，说一栋房子原地消失，上面会怎么处理？”
“会当成他们精神状态不好。”萧墨说，“你见过哪个应急部门因为两个队员说“房子不见了”就成立专案组的？没有照片，没有影像，现场也没有痕迹。最多就是让他们写个情况说明，然后队里当笑话传几天。”
苏小小想了想，似乎觉得有道理，但又不太确定。她挪了挪坐姿，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按亮屏幕，又按灭，反复了好几回。
“我想上网搜搜，有没有人发帖子说这件事。”
“别搜。”萧墨说，“你搜了就相当于留下了查询记录。现在这个时候，任何多余的痕迹都别留。”
苏小小动作一顿，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她转头看萧墨，眼睛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刚认识了他一遍。
“你想得真多。”
“程序员，惯性思维。”萧墨说，“遇事先想系统怎么运作，再想怎么不留痕。”
“那我现在做什么？”苏小小问。
“坐着，休息。别看手机，别想刚才的事。等到了下个地方，我找个安全的位置把房子放出来，你洗个热水澡，吃点东西。”
苏小小张了张嘴，没说话。她把脑袋慢慢靠到车窗上，闭上眼。过了十几秒，她又睁开，小声说：“萧墨，我渴了。”
萧墨伸手从中央扶手里拿了一瓶水递给她。瓶盖已经被他拧松过了。苏小小接过去，仰头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袖口擦掉。袖口上还沾着昨天晚上的黄泥点子，已经干透了，变成一道道淡黄色的印子。
“你衣服脏了。”萧墨说。
苏小小低头看了一眼，笑了。那笑容来得突然，像云层后面突然漏出来的一束太阳。
“你还好意思说。我这件防晒衣是新买的，第一次穿就跟着你遭了这么大的罪。”
“到了地方给你洗。”萧墨说。
“用什么洗？你房子里的洗衣机我还没研究明白呢。”苏小小的语气轻快起来，刚才的紧绷像被某种力量慢慢化开了。她侧过身，面朝萧墨，一条腿盘到座位上，又开始用那副“我要跟你好好聊聊”的姿态对着他。
“你的房子有洗衣机吗？我昨晚找洗手间的时候看见一个类似洗衣机的东西，但没敢动。”
“应该有。储物间里有几个控制面板，我没细看。”
“那你说，它还有没有别的功能？比如做饭的锅，洗澡的水温，睡觉的床垫软不软……”苏小小掰着手指头数，眼睛越来越亮，“我们现在像不像在玩一个特别高级的模拟经营游戏？你是玩家，我是NPC？”
“什么NPC。”萧墨笑了，“你是队友。”
“队友也行。”苏小小眼睛弯起来，“那你以后升级了，分我点装备。我要一把伞就够了。”
萧墨没接话，但他把车速又提高了一点。窗外的山景快速往后掠去，路边的树从松树变成了阔叶树，叶子绿得发黑。阳光从云层后方斜射下来，把整片山谷照得明晃晃的，泥泞和断枝都像被镀了一层金边。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苏小小忽然说：“萧墨，我忽然觉得挺神奇的。”
“什么。”
“昨天这个时候，我还在学校门口等你，心里想的是“可别放我鸽子”。现在我已经跟着你，带着一栋会消失的房子，躲过了洪水，还要去下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地方。”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笑声细细碎碎的，像在风里撒了一把小铃铛。
“你后悔吗？”萧墨问。
苏小小转头看他，眨了眨眼。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刚才喝水时溅到的水珠，在阳光下发亮。
“我后悔没早点认识你。”她说。
萧墨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他表情没变，但苏小小看见他握方向盘的指节紧了一下又松开，耳根后面爬上一片不易察觉的粉。她别过脸，去看自己那侧的车窗，把嘴角的弧度偷偷藏了起来。
车厢里又静了下来。但这次不是紧绷的静，是甜甜的、像含着一颗硬糖舍不得咬的静。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沙沙地响，像谁在耳边轻轻哼着一首没词的歌。
萧墨点开了车载收音机。里面正播着路况信息，女播音员的声音混着电流声，念得断断续续：“国道X317段已于今日上午十时恢复单幅通行……请过往车辆注意……”
“能走了。”苏小小松了口气，“前面应该不堵了。”
“嗯。”萧墨点头。
话音未落，收音机里的声音忽然换了个语调，变成一条新的插播。
“最新消息，受昨日强降雨影响，沿线多个村镇出现内涝和断水情况。目前青溪镇、黄泥坳等村庄受灾较重，部分留守老人和儿童缺乏保暖物资，镇政府正组织力量清障……”
苏小小的笑容收住了。她坐直身体，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一点。听完那条播报，她转头看萧墨。
萧墨也正看她。
两人谁都没先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边开始出现被水漫过的农田，秧苗东倒西歪地泡在黄泥水里。几个穿着雨靴的村民正站在田埂上抽水，水花翻起来，在阳光下白花花的。
苏小小忽然说：“萧墨，我有个想法。”
“你说。”
“前面那个青溪镇，离我们远不远？”她问，声音轻了下来，“如果顺路的话，我想过去看看。我不懂救援，但我能帮忙发发物资，登记一下老人孩子什么的。”
萧墨没说话。
苏小小又说：“你的房子，能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放下来，给那些没处去的老人待一会儿？不用很多人，就几个。我们不走太近，就在旁边守着。”
她说完，偏过头来看萧墨，眼睛里带着询问。不是命令，也不是撒娇，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她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萧墨的顾虑。
萧墨盯着前方的路看了一会儿。
“先去看看情况。”他说，“到了再说。”
苏小小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嘴角重新翘了起来。
萧墨把油门往下踩了踩。车子在湿润的柏油路上跑得飞快，路两旁的风景从灰绿变成深绿，从山影变成田野。天顶的云层裂开了一道大口子，大片阳光倾泻下来，把整个前路照得雪亮。
苏小小摇下车窗，把手臂伸出去，风从她指缝间穿过去，呼呼地响。
“萧墨。”她大声说。
“嗯？”
“我们这是不是也算在做好事？”
萧墨没回答。但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表情，嘴角是往上扬着的。
车子拐上通往青溪镇的乡道，路变得窄了。两旁的矮房墙上还留着没退的水痕，几个村民扛着铁锹在路边清淤，看到他们的车，纷纷抬起头看。
苏小小把车窗摇上一半，小声说：“就是这里了。”
萧墨放慢车速。
前方不远处，一栋平房的门口堆满了湿透的棉被和家具，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门槛上，身边围着一群鸡。她低着头，像在拧一件滴着水的衣裳。旁边有人喊她：“李婆婆，别在屋里待了，墙都裂缝了！”
老太太摆摆手，没动。
萧墨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转头看苏小小。苏小小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可又没推门，只是看着萧墨。
“去看看吧。”萧墨说。
苏小小拉开门，跳下车。泥水溅在她的小腿和帆布鞋上，她没在意，快步往老太太那边跑。
萧墨跟着下了车，锁好车门。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太阳还挂在天上，但西边已经压过来一片灰沉沉的云。
等会儿恐怕还有雨。
他大步朝苏小小那边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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