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光影斑驳。
我死死盯着桌前那对纸人，心底寒意翻涌。
方才大战转瞬即逝，阴风、黑煞、黑衣人的威胁尽数褪去，可这两具白纸人的变化，却比刚才的凶险更让人头皮发麻。
纸人依旧是我亲手扎制的模样，竹骨端正、纸皮雪白，唯独原本空空荡荡的眼窝，不知何时浮出一层浅浅的血色纹路。
不像朱砂描画，更像是血肉内生，朦胧诡谲，隔着灯火看去，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睁开双眼。
易家第二条铁律：纸塑万物，永不点眼。
我守了三年的规矩，今夜，被某种未知的力量，硬生生破了前奏。
身后微风轻拂，带着一丝极淡的阴气。
那只无眼红衣怨魂还没走，静静悬浮在我身后三尺处，安安静静，乖得出奇。
她缓缓抬起惨白的手指，先指向纸人泛红的眼窝，又转头朝向门外漆黑的山道，动作迟缓，重复了两遍。
意思很直白：纸人出问题了，三日后的危机，躲不掉。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属实有点哭笑不得。
从前守铺，日日清闲，顶多就是扎扎纸活、扫扫庭院，安稳度日。今晚短短半个时辰，我先是被人逼破百年祖训，接着现场劝反一只被操控的怨魂，最后还凭空多出一对“自主睁眼”的邪性纸人。
最离谱的是，我还白捡了一个全程乖巧、绝不捣乱的阴魂跟班。
这年头，恶人打工要摸鱼，怨魂打工还能跳槽，唯独我这个正经匠人，天天被动摊上大事。
“行了，我看懂了。”我对着空气开口，语气无奈，“你不用反复提醒，三日后那人找上门，我比你慌。”
红衣怨魂微微一僵，随后轻轻颔首，安分地悬在原地，不再乱动。
我迈步上前，俯身仔细端详那对诡异纸人。
指尖轻轻贴近纸人双眼的血色轮廓，微凉的触感传来，没有阴煞刺骨的寒意，反倒萦绕着一丝微弱的执念气息。
我瞬间明白过来。
这不是黑衣人暗中做的手脚，是身后这只无眼怨魂的本能寄托。
她被拘多年，魂魄残缺，无眼无窍，无法成型、无**回。方才我打散她身上的禁锢黑煞，给了她一线生机，她下意识便将残存的魂魄余力，渡进了这对空白纸躯之中。
纸人自生血眼，是她想借纸躯补全自身，寻一条真正的解脱之路。
“你倒是会找捷径。”我吐槽了一句，“我这是扎纸铺，不是阴魂整容院，没法帮你凭空补全灵窍。”
怨魂听不懂复杂言辞，只听懂了我语气里的无奈，轻轻飘到我身侧，发丝微动，像是在讨好认错。
我被她整得没了脾气。
翻开爷爷的残破手记，我快速翻阅，终于在夹缝小字里找到了对应的记载：亡魂无目，寄纸成形，非煞非恶，执念所化，可渡不可毁。
看完这句话，我彻底放下了毁掉纸人的念头。
毁纸人，等同于断了她唯一的生路，今日她本就是受害者，我若强行镇压销毁，反而违背了易家渡魂安煞的本心。
“罢了。”我合上手记，淡淡开口，“既然是我救下你，那这三天，你暂且留在铺中。”
“但我提前说好规矩。”我竖起手指，一脸严肃，“第一，不准半夜飘我床头吓我；第二，不准乱碰铺里的纸活朱砂；第三，门外路过的寻常路人、乡民，一概不准惊扰。”
“老老实实待着，三天后我帮你查清冤屈，送你安稳轮回。若是捣乱，我照样镇煞渡阴，绝不姑息。”
红衣怨魂轻轻点头，身形微微收敛，彻底贴在墙角阴影里，安分得像个听话的小透明。
我看得暗自咂舌。
难怪爷爷常说，最凶的煞，往往是最冤的鬼。真正作恶的从来不是阴魂，是那些玩弄人心、操控阴阳的恶人。
收拾好心绪，我取来黄纸、朱砂，连夜动手加固纸铺结界。
三日后黑衣人归来，敢放狠话上门取因果，必然留有后手，绝非今夜这般轻松应对。我必须提前做好万全准备，守住铺子，也守住祖辈传下的规矩。
裁纸、折纹、画符、定印。
我手法娴熟利落，一张张镇煞安魂符稳稳贴在门窗、房梁、墙角各处，将整间扎纸铺层层护住。
天色悄然泛白，天边透出一抹微弱的鱼肚白。
熬了一整夜，深山的阴气逐渐散去，朝气缓缓笼罩山野。
我伸了个懒腰，浑身酸痛，正准备收拾东西歇息片刻。
就在这时，铺外山道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女人慌张的哭喊，远远传来：
“易匠人！易匠人在家吗！求求你救救我家孩子！”
大清早，山中本无人烟，偏偏有人拂晓登门。
我眉头微挑，心底瞬间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墙角安分的红衣怨魂，身躯骤然一僵，无形的阴气瞬间紧绷。
门外的哭声越来越近，可我分明听见，那女人的哭声里，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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