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剥匠人因果。”
黑衣男人的声音落地的瞬间,整间扎纸铺的温度骤降。
头顶的红衣怨魂发丝狂舞,惨白的双手五指张开,带着刺骨阴风直扑我面门。碎裂的黄纸碎屑漫天飘散,压制彻底失效,那股被禁锢数年的滔天怨气,瞬间倾泻而出。
换做寻常阴阳匠人,此刻早已心神失守,被怨魂缠上三魂七魄,任由对方拿捏。
但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倒不是我胆子大,纯粹是爷爷从小揍出来的底气。
他老人家在世时常说:怕鬼不怕人,怕煞不怕贪。鬼害人多是有冤,人害人才是毫无底线。
眼前这只红衣无眼鬼,怨气滔天却迟迟不敢下死手,从头到尾都是被人控制的棋子,真正藏在暗处作恶的,只有面前这个黑衣男人。
我抬手稳稳按住桌案,声音平静盖过漫天阴风:“停下。”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即将贴到我眉心的怨魂身影,硬生生悬停在半空,凄厉的哭声陡然卡顿,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黑衣男人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我在生死关头,居然半点不慌。
“你不怕死?”他冷声质问。
我瞥了他一眼,顺手拍了拍身上沾的纸灰,语气淡然:“怕死,但我更怕稀里糊涂破了祖辈规矩,替人背黑锅。”
“你花钱下单,想让我破戒点睛养煞,借我易家因果逆天改运。这只女鬼被你拘魂控魄,沦为你的工具,只能逼我破戒才能解脱。说白了,我俩都是被你算计的打工人,你凭什么让她杀我?”
这番话一出,铺内的阴风都弱了半截。
悬在半空的红衣怨魂微微晃动,空荡荡的眼窝对着我,像是陷入了迷茫。
估计她做鬼这么多年,天天被人控制害人,还是第一次有人不镇杀她、不惧怕她,反而跟她讲道理。
黑衣男人面色一沉,阴寒气机再度暴涨:“一派胡言!亡魂当灭,匠人当服天道规矩,岂容你狡辩!”
“规矩?”我嗤笑一声,直接掏出爷爷那本残破手记,翻到最后一页,对着虚空缓缓念出字迹。
“枉死无眼,魂魄被拘,不得轮回,不得消散。受制恶人,替人行煞,罪在操控之人,不在亡魂本身。”
每念一句,红衣怨魂身上的煞气就淡一分,缠绕在她周身的黑色阴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我继续趁热打铁,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大姐,你仔细想想。就算你今天逼我点眼成型,你也不是自由身,依旧被他操控。事成之后,他用完即弃,你只会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图什么?”
“给他打工,没工资、没假期、还得卖命,纯纯冤种。”
最后一句我随口而出,纯属吐槽,却格外管用。
漫天阴风骤然停歇,彻底死寂。
红衣怨魂僵直在半空,周身的红衣煞气层层褪去,原本狰狞的姿态慢慢柔和下来,那股逼人的杀意,彻底消失无踪。
她迟疑着缓缓抬手,动作僵硬,不像是要攻击我,反倒像是想触碰自己空洞的眼窝,满是委屈与不甘。
我心里瞬间有数了。
搞定了。
这只怨魂从头到尾就不想害人,只是被人锁住魂魄,身不由己。
黑衣男人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眼底杀意翻涌:“巧舌如簧!区区一个守铺匠人,也敢妄断阴阳因果?”
他猛地抬手,指尖结出一道漆黑印诀,隔空狠狠一握!
“我养煞多年,岂容你挑拨!给我死!”
轰隆一声,屋内残存的阴气瞬间暴涨,死死裹住红衣怨魂,强行催动她的凶性。
可这一次,任凭阴气冲刷,怨魂只是微微颤抖,再也没有半分攻击我的意思。
不仅不动,她还慢慢飘退,躲到了我的身后,俨然一副我不打好人,我就蹭你这边的摆烂姿态。
我:“……”
属实没想到,凶煞怨魂居然还能临时跳槽、当场摆烂。
黑衣男人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青白交加,怕是活这么大,第一次遇见临阵反水的煞物。
“废物!”他低骂一声,不再依托怨魂,周身黑风暴涨,径直朝着我扑来,想要亲自出手强行夺煞、逼我破戒。
我早有准备,单手抓起桌案上的桃木枝,另一只手快速蘸取朱砂,指尖翻飞,在半空划出一道利落的引路符。
“易家手艺,渡恶不纵恶,安魂不养煞!”
红光一闪,符印成型。
本该镇压阴邪的朱砂符,此刻却精准落在我身后的红衣怨魂身上,没有半分伤害,反倒替她冲散了最后一层禁锢阴气。
怨魂身躯轻轻一颤,空洞的面庞微微朝向我,缓缓弯下身子,行了一礼。
这是谢礼,也是表态。
从今往后,她不再受恶人操控,只听因果正道。
黑衣男人见状,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你……你居然能解开我的拘魂术?”
我握着桃木枝,站直身体,淡淡开口:“你玩的是阴邪诡计,我守的是百年规矩。你能拘魂控煞,我能渡魂归阴。”
“还有,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
我指了指身后安分下来的红衣怨魂,一本正经补充:“现在员工已经自愿离职,你这老板,该收场了。”
黑衣男人咬牙切齿,眼底阴毒尽显:“很好!易家后人,果然有点本事。今晚算你赢,但你记住——三日后,我亲自来取你整间纸铺的因果!”
话音落下,他身形化作一道黑烟,转瞬遁入门外漆黑的山道,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内终于彻底恢复平静,烛火稳稳摇曳,阴冷气息尽数散去。
我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身后乖乖悬浮的红衣怨魂。
此刻的她,早已没了之前的凶煞模样,安安静静飘在原地,像个迷路许久、终于找到出路的小姑娘。
我揉了揉眉心,有点头疼。
规矩里只写了渡魂、镇煞,没写渡完魂还附送一只无眼怨魂保镖啊!
更要命的是,我刚低头看向桌前那对纸人,心脏猛地一跳。
原本只有眉心一点红痕的纸人,不知何时,两只空白的眼窝处,悄然浮出了淡淡的血色轮廓。
没人点睛,却自行生眼。
而那道红衣怨魂,轻轻抬手,指向纸人,又默默看向我,像是在无声提醒——
三日后,大劫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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