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0年,上海,秋。
周国杰教授发微信来的时候,方屹正在文科图书馆四楼查论文资料。"有一批捐赠资料到了,你叫上刘舒韵和卫宇城,一起过来帮忙整理。"
方屹问:"什么资料?"
"一个市政工程师的遗赠。他在市政工程系统干了一辈子,生前收集和记录了大量关于上世纪上海城市建设的资料,立了遗嘱全部捐给我们系。人走了有段时间了,家属刚把东西送过来了。"
方屹还想多问两句,周教授又发了一条:"资料在光华楼西主楼八楼资料室。你们先过来,到了跟你们细说。"
"好,这就过去。"
方屹给刘舒韵和卫宇城各发了条微信,说了地点。刘舒韵秒回了一个"收到"。卫宇城过了一会儿才回:"整理什么?"
"到了再说。"
方屹合上笔记本电脑,收拾好东西走出了图书馆。
十月底的上海有些微凉。方屹到光华楼的时候,刘舒韵已经在一楼大厅等着了,穿了一件卡其色风衣,背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站在大厅的宣传栏旁边刷着手机。方屹走过去打了个招呼,两人一起等卫宇城。
等了约五分钟左右,卫宇城骑着电动车到了。外套系在腰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把车停在楼下,三步并两步跑了进来,气还没喘匀。
"什么东西?"卫宇城把外套随意地披上。
方屹把周教授说的复述了一遍。"一个市政工程师的遗赠,生前收集的关于上海城市建设的资料,遗嘱说是捐给咱们系。"
三个人上了电梯,到八楼出来,沿着走廊走到资料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方屹敲了敲门。"周老师?"
"进来。"
三个人推开门进去。
资料室不大,三面墙靠着书架,中间摆了两张长桌。窗户朝南,但外面的光进来的不多,长桌的台灯和头顶的日光灯都开着。桌边摊着几个纸箱,旁边还堆着四五个搬家用的收纳袋,袋口系得松松垮垮,露出里面的纸角。
周教授坐在一把旧转椅上,面前摊着一张清单。他今年七十八,本是退休在家享清福的年龄,但他本人根本闲不住,学校呢也确实需要他这样的学术标杆。所以,退休后系里又返聘了他,继续带学生、做课题。
周教授见他们三人来了,指了指箱子和收纳袋。"东西还不少呢。大致情况方屹应该已经和你说过了,我再补充一些。沈建民,1968年生,上海本地人,一直居住在虹口区,八十二岁,独居,没有子女,老伴5年前离世。大学就读同济土木系本科,1990年毕业后在市政工程系统干了一辈子。沈老先生本人则是在今年年初离世,他生前立了公证遗嘱,说是把他收集和记录的关于上世纪的上海城市建设资料都赠给我们复旦历史系。律师处理好遗赠手续后,安排人把东西送了过来。"
刘舒韵看了看那堆箱子。"一个工程师的市政资料,为什么捐给我们历史系?"
"他遗嘱里的意思是说这些资料交给研究历史的人更能体现价值。"周教授拆开一个纸箱,"别站着了,动手吧。先分类,书归书,文件归文件,照片归照片。刘舒韵登记造册,方屹和卫宇城拆箱分类。"
四个人分了工,开始干活。
第一个箱子里全是书。工程类教材和规范手册居多,钢筋混凝土结构设计原理、土力学、地基基础工程、建筑施工手册,都是八十年代版,大部分都发黄泛旧。有几本上面有批注,钢笔字,笔迹工整。另外还有几本上海的地方志,《虹口区志》、《上海地名志》、《上海市政工程志》,书页间夹着纸条。
第二个箱子是沈建民自己记录的工程日记。A5大小,硬壳封面,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方屹翻开一本,里面记的是施工日志,日期、天气、桩号、进度、材料用量,一笔一画很工整。从1990年到1999年,按年份排列,总共有10本。
卫宇城搬来第三个箱子,拆开。里面是一些零散的东西。几张上海老地图,纸张已经泛黄。还有一个铁皮的杏花楼月饼盒,正方形,上面印着艳丽的牡丹花图案。另外,还有几份文件的复印件,一个封口用胶带粘着的牛皮纸文件袋。
卫宇城把地图展开看了一眼,是1990年版的上海市区图,地图上用红笔勾勒出一条线,从龙华寺起笔,经过徐家汇,沿延安路到外滩,几个路口标了小圆点,旁边写着"龙柱"、"涌泉"、"香炉"之类的字。看不出什么名堂,他把地图折好放在一边。
方屹拿起那个封口被胶带粘着的牛皮纸文件袋,拆开封口,里面是沈建民的遗嘱副本和遗赠公证书,大致扫了一眼后,交给刘舒韵登记,继续往底下翻。
箱子最下面压着一本硬壳封面的笔记本,深绿色,比工程日记薄一些。封面没有标题,没有名字,没有编号,什么都没写。封面的边角已经发毛破损,看得出是被人反复翻过的。
方屹拿起笔记本,翻开。
整个一页只有短短一行字迹工整的钢笔字:
我见过的上海。
方屹继续翻到:
我叫沈建民,1968年生于上海虹口,一辈子生活在这里。1990年从同济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分配到上海市政工程系统。此后十年,我在工地一线参与了上海几乎所有重大市政工程。修高架,挖地铁,建商场,拆老宅,拓道路。每一铲土翻下去,都翻出了不该翻的东西。后来调到管理岗,又在系统里干了二十多年才退。退休后我开始把当年在工地上听到、看到、经历过的那些奇异诡事整理并记录下来。这些事,原则上不能公开,不能宣扬。因为说出去,有些没人会信,有些可能会引起社会恐慌,会打破大部分人的科学认知和世界观。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把这些事情记录下来,不管是迷信也好,科学也罢,我只知道,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方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周老师,您看看这个。"
周教授走过来,戴上老花镜,低头看了看。他翻了两页,眉头皱了一下。"这不是工程资料,是沈老先生亲手记录的一本灵异事件札记。"
刘舒韵和卫宇城也凑过来了。
周教授翻到眉处标了一个日期:1995年10月。
1995年10月。延安路高架PM109号墩。 打桩打到地下47米时,钻头突然空转。操作员说碰到了东西,打不动了。拔出来一看,钻头齿缝里全是暗红色的泥浆。我取了样送检,实验室说主要成分是氧化铁,但有机物含量异常高。 那天晚上值守的两个工人说半夜听到地下有声音,像什么东西在翻身。后来工地就请了和尚来做法事,做了七天。
四个人都没说话。资料室里很安静,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窗外有风吹过,几片梧桐叶贴在玻璃上。
周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根,说:"延安路高架,确实是1995年前后建的。"
周教授接着说:" 我还记得,那时人们都在传,延安路高架打桩遇到了问题,请了什么法师来做法事才搞定的。后来还在那根立交柱上弄了九条龙。全上海所有高架路,只有那一根立交柱上有龙。但官方不可能宣扬鬼怪神力这些东西,对外说的就是普通的装饰品,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所以,延安路那根龙柱只是在上海民间流传了很多年的一个饭后谈资而已。"
"那沈老先生记的,就很有可能是最真实的一手资料?"卫宇城说。
周教授没有接话,继续往后翻。钢笔字密密麻麻写满了纸面。他翻得快,一页一页往后扫,每隔几页就是一个新的日期、一个新的地点。天目路、普陀、徐家汇、南京西路,每篇都写了好几页。有些页面的页边空白处有铅笔批注,字迹歪歪扭扭,和正文不同,像是后来加的。他也没有细看,只扫到几个词:"老秦","不要管","庙基"。
周教授粗略地翻了一遍,说:"沈老先生一共详细记录了十五篇事件。他在工地上整整干了十年,参与了上世纪九十年代上海的大部分城市建设大工程。这十五篇就是那十年里,他所看、所听、所经历过的真实灵异事件。这十五篇随便哪一篇公之于众,都将引起轩然大波。"
刘舒韵把边上的月饼盒打开,翻出几张照片。她抽出一张看了看,翻过来,背面写着"1995.10. 延安路高架PM109号墩。"照片拍的是一个法事现场,工地上搭着简易棚子,挂着经幡,一些穿袈裟的僧人站在供桌前。周围站了几个穿工装的人。
"这张拍的应该就是延安路高架做法事时的照片。"刘舒韵把照片放在札记旁边。
周教授把札记合上,低头沉默了一会后。又把札记翻开,看了眼那句"我见过的上海",然后又看了看方屹三人。
"先别整理了。"周教授说。
他把札记递给了方屹。"我们从头看。方屹,你们三个轮流念吧。"
窗外的阳光无力地照了进来,资料室门外的走廊里一如既往地安静。方屹接过札记后,把椅子往桌中间拉了拉,刘舒韵放下手里没分完的照片,卫宇城把胳膊肘撑在桌上。周教授坐在对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方屹翻到了札记的,沈建民记录的第一篇灵异事件——《龙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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