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Magical Tales of Shanghai

Chapter 2 / 3

‹›

Chapter 2

Magical Tales of Shanghai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1995年8月

延安路高架与成都路高架交汇段进入关键施工阶段。这个交汇点是整个上海高架网络的中心节点,东西向的延安路高架和南北向的成都路高架在这里交叉,上面跑的是整个上海的交通命脉。如果节点出问题,后面所有路段都接不上。

整个工期卡得很死,市里每个星期看进度报告。PM109号墩在设计方案中是中心承重柱,直径五米,高三十二米,桩基设计深度六十二米,要打三十六根直径九十厘米的钢管桩。

我们八月十五号开始打桩,前十三根桩都很顺利,钻头咬着地层一点点往下走。但在打十四号桩时出问题了。机器打到地下四十七米时,钻头突然就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转不动了,怎么也打不下去。操作员把钻头升上来,齿缝里全是暗红色的泥浆。工地上的泥浆正常应该是灰黑色的,干了以后发白,这种暗红色的泥浆,我们工地上谁也没见过。

我蹲在桩孔边看了很久。暗红色的泥浆从钻头缝隙里渗出来,在灰白色的泥浆池里慢慢散开,像血滴进水里一样扩散。我拿取样勺舀了一勺,目测黏稠度跟正常泥浆差不多,我凑近了闻,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拿勺子的手一直在抖。

我装了两瓶样品,一瓶自己留着,一瓶送实验室。样品送到实验室,走了常规化验流程。一天后报告出来了,主要成分是氧化铁,黏土矿物含量跟这一层的地质勘探数据基本吻合。实验室的老周说从成分上看,这层土的承载力没问题,理论上桩是可以打下去的。他问我钻机型号、锤重、最后几米的贯入度数据,让我回去核实一下设备有没有问题。我说换了锤、换了钻机都不行。他愣了一下,说那他解释不了了。有机物指标他如实记下了,结论一栏写了待定,让我再取一次样送复检。

我把情况报给了王根生。王根生是项目副经理,五十出头,干了半辈子市政。他拿过我留下的泥浆样品对着光看了看,和我确认了实验室也没检验出问题后。王根生决定,打十五号桩,十四号桩先放一放。

八月底,十五号桩在打到同样深度时遇到了同样的问题。暗红色的泥浆依旧从地下深处渗出来。我找出地质勘探报告又翻看了一遍,确定上面写的是淤泥质粘土层,含水量正常,没有标注任何异常。我打电话问勘探队,对方说取样的时候没发现什么不对。我问那红色泥浆怎么解释,对方说可能是铁质结核氧化,以前别的工地也碰到过。

我问,以前碰到过,那以前也打不下去吗?对方没回答。

1995年9月。

十五号桩也打不下去,我们就又换了十六号桩,打到差不多深度又遇到同样的问题。钻头升上来,暗红色泥浆反复出现。每一桶泥浆倒进水桶里,我都觉得那颜色像血被水稀释过一样。

项目组请了设计院和几家工程公司的人来会诊。设计院重新算了一遍桩基承载力,说设计没问题。施工方说设备本身状况良好,操作也没有任何问题。

地质勘探队则重新钻探取样,出了三份报告。每份报告的结论都是一切正常,但实际打的时候就是打不下去。

于是,我们又尝试不同的方法。第一次加大桩径,从九十厘米加到一百厘米,没用。第二次改用预制桩方案,工厂定制了三根预制桩运过来。预制桩下到四十米就偏了,怎么校正都偏,打不进去也拔不出来,卡在中间,最后只能截断。每一根截断的预制桩那都是钱,项目组的人看着预算表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去看了截断的桩口,断面粗糙,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

工期在拖,市里每个星期都在问进度。王根生被叫去开了两次会,回来说上面在问是不是选址有问题。但地质勘探队的勘探报告就放在那儿,一点问题都没有。

然后,到了九月下旬,工地开始出事。

先是两个夜班工人说听到地下有声音。其中一个叫刘德发,安徽来的施工队长,五十多岁。他说那天晚上在基坑边巡夜,听到地下有一种嗡嗡声,不像是机器发出来的声音,反而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振动时发出的声音。另一个工人说他连着两个晚上都听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磨石头的声音。第三天晚上刘德发叫了几个工人一起听,没想到,大家都说听到了那种嗡嗡响的奇怪的声音。

刘德发说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声音响的时候,整个地面都在震。

第四天早上,一个工人辞工走了,工资都没要,天不亮拎着包就走了。刘德发跟我说,那个工人说:地底下有不干净的东西。那个嗡嗡声是在警告我们,不要再往下挖了。如果他留在工地再挖下去,小命不保。

我当时不信。在工地干了五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地基沉降、管涌、流沙,什么异常情况最后都有技术解释。我对刘德发说,可能是地下管道泄漏,声音是管道振动传上来的。刘德发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当天晚上我值夜班。

凌晨两点多,工人们都已经入睡了,四下里异常安静。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白发魔女传》小说,突然我感觉到一股明显但不强烈的振动,从地面传导上来,穿过我的鞋底、脚掌、小腿,直至我整个身体。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拍了一下地面,站在地面上的我被这股力量给波及到了一样。紧接着,一阵似有似无的嗡嗡声从办公室外传了进来。

嗡嗡声,这就是刘德发说的嗡嗡声吗?我唰得一下站了起来,走出了办公室,循着嗡嗡声来到了基坑边。月光照着桩孔,里面是一汪暗红色的积水,水面随着嗡嗡声,有节奏的变换着水纹。我站在那里听了大概有五分钟,那个嗡嗡声,时有时无,没有规律。

突然,我感受到了一种更诡异的振动,像是从闷在地底很深的土层里传上来的。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一样。一呼一吸,带着很轻的振动。我所站的基坑这一片地面,随着这个呼吸一样的振动节奏产生了共振。吸的时候地面微微往下沉一点,呼的时候又顶上来一点。

天哪,这地面是活的,它在动,它在呼吸。我的汗毛瞬间全竖了起来,两条腿在那一刻竟然没有一丁点儿的力气,想走又挪不动脚,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那里,随着地面的起伏而起伏。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地面突然不动了,嗡嗡声没了,振动也停了。我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我不知道这个声音还会不会再响起,这个振动会不会再产生,我只想马上离开这里,我用尽全力控制我的双腿迈开步子。终于,一步,两步,三步,腿可以动了,虽然慢,但至少在走了。我慢慢挪回到办公室,瘫在椅子上,浑身全是汗。

我没敢把这件事写进施工日志。

九月二十八号下午,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整个工地停了十几秒。几个在基坑边的工人说看到地面裂了一条缝,很细,从桩位一直延伸到基坑边沿,然后又合上了。我跑过去看的时候地面已经看不到裂缝了,但裂缝经过的地方有一道很浅的痕迹。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道痕迹,虽然我的眼睛能清晰地看到这条裂缝的痕迹,但我摸上去却感觉不到裂缝,地面是平的。就好像一个已经好了的伤疤一样,虽然能看到,但却已经摸不出来了。我用手触碰那道痕迹的时候,指尖传来一股类似高温产生的烫感,这种烫感不是地面被太阳长时间暴晒而能有的温度,更像是有火在地下烤一样。

我猛地把手缩回来。心跳得很快,蹲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才走回办公室。

1995年10月

十月初,项目组开了几次内部会。设计院说地质没问题,施工方说设备没问题,勘探队说数据没问题,谁也说不清问题出在哪。

当大家都不说话的时候,王根生站了起来说,要不请一个风水先生来看看吧。他说他认识一个姓秦的老头,以前给不少工地看过风水。项目组虽然觉得不靠谱,但也没别的办法了。

老秦来的那天我在场。他穿灰色中山装,瘦高个子,头发花白,背着手沿基坑边走了两圈,走得很慢,在十四号桩位站了很久,蹲下来摸了一把泥浆。他摸泥浆的时候手指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泥里捏出来。他闭着眼睛摸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站起来。

他对王根生说:"地下面,有东西。"

王根生问是什么东西。

老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桩打不下去,不是地质问题,也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地下面的主人不让你们打。这事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解决不了,你得找能跟它打交道的人。"

王根生问找谁。老秦说:"地下面的主人,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相反,它是和我们上海息息相关的存在。它原本一直就在这块地下面,但被你们已经打扰过好几次。如果再有下次,整个上海都会被它弄得不得安宁。你们啊,还是请个有道行的高人来吧,尝试跟它沟通,请它让一让位。"

王根生又问能请谁。老秦想了一下,说了一个名字:真禅。玉佛寺的真禅法师。

老秦说完就走了。走之前他在工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基坑。

老秦走后的几天,工地就一直处于停工状态,那个嗡嗡声倒是再也没有出现。直到十月八号晚上,值班的两个工人说半夜又听到地下有声音,这次是一种低沉的嘶鸣声,断断续续响了大约半个小时。第二天一早,基坑里的积水涨了半米,水面上飘浮着一层暗红色的薄膜,像是凝固的血液一般。

十月十号,项目组又开了一次会。设计院、施工方、地质勘探队的人都在。会上把所有手段都过了一遍,全部没用。工期已经拖了一个半月,市里在催。会议室里吵了很久,吵到后来没人说话了。

王根生在会上提了一句:是不是按老秦的建议,我们给市里打个报告,让他们帮我们去找玉佛寺的……?在场的人都明白他说的是谁。项目组确实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吧,报上去试试。

这件事报上去走了将近一个星期的流程。先报到了市政工程管理局,局里压了两天没批。后来王根生托了关系直接递到了分管城建的市领导那里。市里一开始不同意,说工程项目请宗教人士到场,性质上说不通,传出去影响不好。后来分管城建的那位领导松了口,大意是既然技术上解决不了,试试也无妨,但绝对不能公开。

批下来之后,市宗教事务局帮忙联系了玉佛寺。玉佛寺那边一开始有顾虑,说真禅法师年事已高,不一定方便外出。

我后来才知道,一九九五年时,真禅法师已经八十岁了,身体不是特别好,平时很少外出。但玉佛寺的人说法师了解了工地的情形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三个字:去看看。

十月十八号,法师到了工地。

这件事从头到尾对外保密,工地在十四号桩位周围搭了围挡,围挡里面根据法师的要求挂了经幡,摆了供桌和香炉,对外说是设备调试。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项目组核心几个人,加上我们几个在现场的工程师。

我见过真禅法师两次。第一次是法师来勘察那天。穿着僧袍,身形清瘦,走路很稳。他没带什么法器,只有几个弟子跟着。他沿着基坑走了一圈,在十四号桩位站了很久。站的时候很安静,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听什么。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听说之前地下有红色的泥浆涌现出来?"

我们回答是。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王根生把法师送走之后回来,脸色不太好。他跟项目经理说,法师对他说:龙脊在此,不宜动土。

项目经理愣了一下:"龙脊?什么龙脊?"

王根生说他当时也问了。法师说,这原本是天机,不可向普通人泄露。但你们这是为民修路,也算是为民造福。我就冒着犯天机的后果,透露一二吧。这块路下面栖息着一条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龙,是我们上海的风水龙脉。这么多年来,它一直沉睡在这块土地下,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身子也慢慢地、不断地和这片土地融合。土地汲取了我们地面上人类的生气,转换成灵气供养于它,而它则在吸取灵气的同时,再回馈我们上海发展的气运。它和上海这个城市已经是水乳相融、互相成就的存在。而你们打桩,说巧不巧,正好打在这条地龙的龙脊上,虽然伤不了它,但要再进一步就难上加难了。

项目经理听后,大禁失色。王根生说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这个世上,真的有龙?"

王根生也不知道怎么回答。项目经理又问怎么办。王根生说法师可以做法事请龙让位,请龙让位就等于是要请它搬家。试想,自己家住的好好的,突然被人强制迁走,不要说是条龙了,就算是普通人也是不愿的。所以,法师说他需要七天的时间,好好的和那条地龙沟通。王根生说这话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法师临走时还说了一句:此次事了,不管成功与否,他都已算是泄露天机,也不知道能否得过得了年关。

我看着王根生,问他:“你信吗?”

王根生苦笑着,没有回答。倒是项目经理此时显现出领导层的果断。他说不要多想了,我们就听法师的安排吧。

法师选了十月二十号开始做法事。他带了十几个弟子来。法事做了整整七天。

头三天我白天在工地,能听到围挡里面有诵经声,声音不大,但在工地上很清晰,和工地上的嘈杂声完全不同。两种声音混在一起,让人觉得不协调,像两个世界挤在同一个地方。

第三天傍晚,我路过围挡,听到诵经声停了。停了大约有十秒钟,然后从围挡里面传来一记很闷的响声,像是什么很重的东西从高处落到了地上。地面震了一下,我脚下的土跟着晃了晃。围挡里的诵经声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急了很多,也快了很多。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我站在基坑边上往下看,桩孔里的暗红色泥浆在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搅动。然后泥浆里浮上来一样东西,很大,我看不清全貌,只看到一抹暗金色,在泥里一闪而过。当我想看清是什么时,但那个东西却沉下去了,泥浆又恢复了平静。

我猛得被惊醒了。以往醒来后,梦里发生的我大多都记不清了。但这个梦,却是无比清晰,清晰到我能记得梦里的每一个细节。

第四天晚上我值夜班。凌晨两点多,工地上很安静,围挡里面还有微弱的灯光。经过昨晚的梦后,我今天晚上不怎么想睡。我就坐在工地的办公室里百无百无聊赖地看着报纸。突然,基坑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就好像西瓜裂开了,声音很闷,从脚底传了上来,震得我坐的椅子晃了一下。

我站起身,连忙跑去基坑那里,远远得听到诵经声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后,又重新开始了。

我走到围挡外面,隔着帆布能听到里面的声音。法师的弟子们在诵经,声音很急促,中间夹杂着法师的声音,低沉,听不清在说什么。

然后我感受到了另一个声音。某种振动,频率很低,低到几乎用耳朵都听不到的。但我能感觉到我的胸腔在跟着共振,像有人拿了一根很长的音叉抵在地面上敲了一下。

我贴着围挡站了大概有十分钟,那个声音渐渐弱了,最后消失了。围挡里面的诵经声也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我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手心出了汗。在施工日志上写了一行:凌晨两点十五分,基坑方向异响,原因不明。写完之后,我想了下,把这张纸撕了下来,在新的页面上写了一行:设备调试,无异常。

第五天,法师的一个弟子出来取水。三十多岁,光头,穿灰色僧袍。他倒了杯水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我身边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的眼眶有点红,像是刚刚哭过,端着水杯的手可能因为心情还没有平复的关系,也在微微发抖。

第五天的夜里我依然没有睡。坐在办公室里听了一夜。围挡里的诵经声断断续续,有时候会停很长时间,长到让人觉得法事是不是已经结束时,诵经声又突然响了起来。我听不懂经文的内容,但那个节奏让我觉得他们是在和什么东西在对峙。一进一退,一来一回,像两股力量在拉扯。

第六天,白天我路过围挡,里面很安静,没有诵经声。我猜测可能法事接近尾声了,法师和弟子们已经可以不用再整日价的诵经了。

第七天晚上大约20点左右,法事结束了。法师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显得无比虚弱,身子比七天前看着更加瘦小。法师走得很慢,需要两个弟子左右搀着他走。他的脸色白得可怕,那双眼睛也变得像所有老人的眼睛一样混浊,他对着我们说:"明天下午14点可开工动土。"

说完,他拉了一下王根生的袖子,交代了两件事。

第一件,地龙虽然让了位,但这里总归是它的家,它不想搬离这块土地。我和它约定了,等你们工程结束后,在同样的地方给它再建一个栖身之地,不然日后恐不安宁。我算了一下,你们只要在此处的立柱身上做一九龙浮雕,让它安身在这立柱之内,既能让它重回原始之地,又能免遭后人骚扰,也算是两全之策。

第二件,这根立柱做成之后,不要在上面刻字,什么字都不要刻,切记。

王根生把两件事都记了下来。法师说完之后,由两个弟子搀着上了车。那是法师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出现在工地上。

法师走后那天晚上,我去围挡边上看了看,桩位上方的土还是暗红色的,我蹲下来闻了闻,没有味道,泥浆的颜色和一个多月前还是一样。

隔天下午14点,打桩作业重新启动。第一锤下去,桩稳稳地进了一截。操作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后,继续打。整整一下午,十四号桩打到了设计深度。打到最后一截的时候,操作员说钻头带上来的泥浆里有什么东西一闪,当时除了他以外,谁都没有注意。后来,他跟我说,那东西像鱼鳞,暗金色的,在泥浆里翻了一下就没了。

那一刻我信了。因为他说的这个,不就是我梦里见过的吗?是不是龙,我说不上来。但有些东西不在图纸上,不在勘探报告里,不在设计方案的承载力计算里。钻头打不下去就是打不下去后,来了对的人,做了对的事,桩就打下去了。这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我说不出这是为什么。

后来几天,其余的桩也陆续打完了。十五号到三十六号,每一根都顺利打到设计深度,再也没有遇到之前的问题,暗红色泥浆也没有再出现。一直到十一月底,三十六根桩全部打完,承台开始浇筑。

1995年12月

十二月一号,玉佛寺发了讣告,真禅法师圆寂。

王根生那天晚上喝了酒,在工地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在三十六根桩全部打完的第二天,他就把法师交代的两件事汇报了上去,这回上面没有犹豫。桩打下去之前,说什么都不信。桩打下去后,上面很就快批了,但法师却也在那时圆寂了。

后来承台浇筑完成,上面决定在这根柱子上做九龙浮雕,包上铜皮不锈钢。设计院出了方案,找了上海雕塑厂的师傅来做,做了将近三个月。

关于不刻字这件事,上面也同意了。龙柱上确实没有刻字,什么字都没有。

延安路高架和成都路高架在九六年贯通。那根龙柱立在两条高架的交汇处,每天上面跑着几十万辆车。九龙浮雕在铜皮上盘着,日晒雨淋之后颜色越来越深,远看像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柱子。但走近了看,九条龙依然栩栩如生,龙首朝上,鳞甲分明。

后来我每次开车经过那根柱子都会看一眼。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夜里。夜里的龙柱在路灯下泛着暗铜色的光,将九条龙的影子投在路面上,而我每次都能感觉到那根柱子好像如有生命般地在呼吸着。

我知道那只是我个人的臆想。但每次经过那里,心里还是会紧一下。因为我知道,那根每天有无数车辆和行人路过的立柱里,真的有一条龙。

方屹念到这一页,停了下来,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时间才过了二十多分钟,但四人都像是亲身经历了这一场漫长而又真实的事件。四个人谁都没说话,安静了大约有半分钟。

二

方屹翻回,指给大家看。"龙柱"两个字后面,沈老先生用钢笔小字写了一个"义"。

"义?"刘舒韵凑过来看了一眼。

卫宇城说:"我刚刚查了一下,真禅法师,一九一六年生,江苏东台人,一九七九年任玉佛寺住持。来工地的时候八十岁了,做完七天法事回去,隔了一个多月,在十二月一号圆寂。"

刘舒韵说:"八十岁的人了,本应在寺里清修就好。却跑到工地上连做七天法事,回去就没了,这就是命吗?"

周教授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不是命,而是义,是大义。沈老先生觉得真禅法师此举乃是人之大义。其行为正当合宜,符合道德正义,不谋私利,为众生谋福祉。所以,为了上海的城市发展,真禅法师认为这根桩应该打,这条路必须通,即便他知道桩打下去后可能他再也回不来,但他还是去了。"

方屹三人听后,不胜唏嘘。

过了一会,方屹翻到眉。"第二篇,坟墩路,一九九二年六月。"

"坟墩路,那么奇怪的名字?"卫宇城坐直了身子。

周教授说:"上海以前确实有条坟墩路,解放后觉得这个名字不太吉利,改成了文登路,就是现在浦东的东方路。"

方屹翻到。"我们继续看吧。"

作者寄语: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 PreviousChapter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