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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gical Tales of Shanghai

Chapter 4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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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of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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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Magical Tales of Shang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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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三年初,徐家汇的太平洋百货大楼还在盖主体。我负责这栋楼的沉降观测,主体施工期间每加高一到两层去读一次数据,半个月一趟。五月封顶,里外开始装修,白天工地上有上百号人干活,晚上留几个保安看场子。

负责跟我对接的是太平洋百货工程部张工,他是台湾过来的,三十出头,说话带点闽南口音。他领我看了几处观测点,外墙和柱子上都装了沉降标。太平洋百货的总经理林总特意交代过张工,一定要配合我做好监测,有什么问题随时向林总汇报。

我一般都是白天去工地,读完数据会和张工闲聊几句。但我没想到的是,六月中旬的一次夜间监测,会引发后续一连串的意外。Full novel: Magical Tales of Shanghai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那晚,我到的时候快九点了,商场里因为灯还没装齐,大部分区域都是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绿幽幽地亮着。从一楼往上看,整栋楼像一个竖着的空壳子,每层楼都黑洞洞的。商场的保安赵国强亮着手电在一楼等我,赵国强年纪和我相仿,也是上海本地人,就住在徐家汇附近的老房子里。我来工地观测数据时,除了张工,赵国强也会全程陪同。

他带我一层一层走,每层都要转上一圈,顺便帮我看观测点有没有被碰过。毛坯楼里黑灯瞎火的,到处都是碎砖头、电线头之类的建筑垃圾,走快的话很容易绊脚。空气里也全是灰尘味和涂料味,每层楼在做不同的工序,味道也不一样,三楼刷防火涂料,溶剂味刺鼻,四楼在贴地砖,满地湿漉漉的砂浆,一股潮湿的石灰气。

走到四楼的时候,我突然隐约听到像是有婴儿在哭的声音,若有若无,像从楼里某个地方传出来的。

我停了下来,赵国强也停了下来,手电冲着我照了过来,然后朝着我眨了眨眼睛,意思是你也听到了。

我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他不要发出声音。果然,那个哭声又出现了。它断断续续,有时大,有时小;有时缠绵,有时悱恻;有时如蚊虫嗡鸣耳畔,有时又如猫叫般尖锐刺耳,在空荡荡的毛坯楼里,显得那么诡异,让人不禁毛骨悚然。过了一会,等声音停了,赵国强才压低声音说:"沈工,你也听到了?六月初装修队进场后,几乎每天晚上都有,十点前后最明显。"

我问他跟上面汇报过没有,他点了点头。

"跟张工汇报过两次,张工安排人检查了个遍,只要能想到的地方都查了,但根本没有找到能发出这种声音的东西。张工说可能是外墙还没封完,几处窗洞敞着,风灌进来发出了这个声音。"赵国强说完,看着我不吭声了。我知道,他没说的是,风灌进来通过管子虽然会响,但也不会发出类似婴儿哭的声音呀。

我站在四楼又听了一会儿,哭声没再响起了。我拿手电照出去,满地水泥袋和脚手架钢管,角落里堆着几捆电线。

赵国强皱了皱眉,把手电夹在腋下,搓了搓手说:"这种声音我已经听到过好多次了。每次都这样,声音飘忽不定,根本找不到是从哪儿发出来的。有一次我顺着声音走到了四楼东南角那边,站着听了几分钟,觉得声音好像就在脚底下。我拿手电照了地面,也没发现什么。我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想仔细听听的时候,声音突然就没了。我用手电敲了敲地面,就是普通的实心混凝土,下面什么也没有。"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从商场工地出来,外面路灯亮着,徐家汇路上还有行人。我回头看了一眼太平洋百货的楼,外墙上的脚手架和安全网在路灯下投出一片黑影。四楼那几扇窗洞黑着,什么也看不见。走之前,我跟赵国强说,明天白天我再来看看。

第二天我联系了张工说白天过来再看一下工地,张工觉得很奇怪,昨天晚上不是刚来过,怎么隔天又来。不过,他还是腾出了时间,专门接待了我。

我到工地见着张工后,把昨晚的事和他完整说了一遍。张工沉默了一会,把我带到了四楼的几扇窗洞边,拍了拍窗洞边上的墙,说:"沈工,你想多了,其实就是外墙没封完,窗洞敞着,晚上风大灌进来碰到管子才会响的。"

我摇头说风不会发出婴儿哭般的声音。

张工看了我一眼,操着一口闽普,笑着说:"沈工,我觉着吼,可能是大晚上的,工地上乌漆嘛黑,给人一种阴森的氛围吼。在那种环境下啦,你听到轰(风)的声音,就会感觉像鬼片里的婴儿哭声。其实啦,就是正常的轰(风)声啦。"

我见张工这么说,再加上白天在工地上也确实没再听见哭声,我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了。我让张工带着我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后就走了,并没有在这个事上与他有过多的纠结。

虽然我没有从张工的嘴里探听到什么,但工地上婴儿般的哭声却让我一直放不下心来。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连续去了三个晚上。每次都在十点前后听见了那个哭声。断断续续的,哭几声,停一下;再哭几声,再停一下。在深夜空荡荡的毛坯楼里传得很远,有时候就像贴着你的耳朵在哭;有时候却又像隔了一层楼板,闷闷地从下面传上来。

有一晚,我刚走到三楼就听到了哭声,我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声音是从头顶上方传来的。我举起手电朝着三楼天花板照了过去,天花板上布满管道和线缆,除了这些,其他什么都没有。但我确信声音就是从上面传来的,就像有个婴儿趴在四楼地面上哭,声音透过混凝土传了下来。

这三个晚上,都是赵国强陪着我。赵国强和我说,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吓了他一跳,还以为是哪个工人带小孩进工地,收工的时候忘记把小孩接走了。那一次,他拿着手电在四楼来来回回走了三遍,每个角落都照了,但什么都没有发现。第二天哭声又照常响起,赵国强在四楼又走了一遍,照旧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到了第三天,他找了另一个保安陪他一起上夜班,两个人一走到四楼,哭声又响了起来。第二天那个保安就找了个借口跟张工说不干夜班了,换去了白班。

赵国强跟我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他说虽然这个哭声响得莫名其妙,但至少到现在也没出过什么事,他就是觉得烦,每天晚上十点准时被吵。虽然赵国强给我的感觉他并不怕这哭声,但我注意到,每当我们走到四楼的时候,他的步子就会加快,手电筒照的方向也基本只照脚下和前方,不敢往角落里照。

一周后,因为赵国强家里有事,请了一周的假,张工就安排了一个叫老孙的保安来替赵国强上几天班。我来工地读数据的时候,向他提起工地夜半婴儿哭声的事。老孙吸了口烟,慢慢吐了出来,然后眯着眼说:"格事体啊,我想,我大概晓得是啥原因。"

我等着他往下讲。老孙又吸了一口烟说:"特块地皮老早是洋人办额教堂,里相有只专门是收养弃婴额育婴堂。旧社会额晨光,上海穷人家养不活的小人才会的送过来。但因为教堂本身条件有限,并伐是所有额小人才养得活,阿有养不了多久就死特额。特些死特额小人伐可能再帮伊拉去搞块墓地额,听说直接就埋了教堂后头额院子里,据说埋了交关多额小人。"

我问老孙:"侬格才是听啥人讲额,准足伐?"

老孙抬了抬下巴说:"我从小了格特块地方长大,附近有点岁数的老人都晓得。"老孙顿了顿,身子往我这里靠了靠,故意压低了声音,说:"我还听说,挖地基的晨光挖到过骨头,装在坛子里,好多坛,打开里面都是小人的骨头。那个时候没啥讲究,挖出来就运走了,也没人说什么。"

老孙说完,把手里的烟头深深吸了一口,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踩灭了。

"侬想,当年格教堂有几十亩地那么大,那个后院估计阿有几亩地大小了,格下头好埋多少小人啊?"

我被老孙说得后背一阵发凉。但我还是有一点搞不懂,我递了根烟给老孙,帮他点上后,问他:"老孙,按侬的意思,现在下面已经应该没有小人骨头了。那为啥现在楼里相还会得听到小人的哭声?按理讲,伊拉不是会跟着骨头走了吗?"

老孙白了我一眼:"侬问我,我问啥人去。我只不过是一个来替班的保安。"

说完他站起来去倒水,端着搪瓷杯回到椅子上坐下,打开电视看了一夜。

我后来把这件事又跟张工提了。这次我把连续三个晚上听到的,还有老孙讲的育婴堂的事,全都一五一十说了。张工听完没接话,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后,叹了口气说,这件事他会去跟林总汇报的。

林总第二天就把我叫到了工地的临时办公室里,我走进办公室,先是看到赵国强已经坐在靠墙的沙发上,样子有点局促不安,正在和一个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说着话。那个男人看上去五十出头左右,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男人见了我,马上站起来朝我迎了过来。边走边说:"你好,你好。你就是沈建民,沈工吧。"

我伸出手握了握那个男人递过来的手,问:"对,我是沈建民。您就是林总?"

男人笑了笑,热情的说:"对。来来来,快坐下。我已经和小赵聊了一会,就等你来了。"说完,他把我引到赵国强边上坐下来。然后,林总掏出了笔记本和笔,开始向我和赵国强了解工地夜半婴儿哭的情况。

林总问得很详细,几点开始,几点结束,几楼最响,有没有规律等等。我和赵国强都一五一十说了:每天十点前后,四楼最响,有时候三楼也有,断断续续,每次持续十来分钟到半小时不等。

林总在笔记本上记完后,翻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对着我们说:"这个事情我来处理吧,对了,你们两个千万不要跟别人讲这事,对公司影响不好。"

我和赵国强都点了点头。

过了两天,林总又联系了我,让我尽快赶到工地。我到了后,看到林总和赵国强已经到了,他们边上还站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花白头发,穿着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看着像是个退休教师。

林总见到我后,和我打了声招呼。然后,和我说:"这位是我专门从台湾请过来的风水大师,郭大师。"

我向郭大师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致意,郭大师看了我一眼,也微微点头后,转身对林总说:"林总,我们抓紧时间吧,先带我大致看看吧。"

于是,林总就让赵国强领着郭大师从地下一层到五楼天台一层一层看,我和林总就跟在他们身后。郭大师走得不快,手里托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铜罗盘,走几步看一眼。在地下一层时,他在东南角站了很久,手掌按在水泥地面上不动,罗盘搁在地上,我凑上去看了一眼,罗盘上的针转了好久才定住。接着,我们一层一层往上走,每层郭大师都会停下来走一圈,看一看。到了四楼后,郭大师走到东南角后站了很久。我和林总就站在不远处,感觉四楼东南角这一块凉飕飕的,像是走进了一间没开窗的地下室。林总见郭大师站了许久都不曾动,刚想走上去问些什么。就见郭大师突然蹲了下来,用手按住地面,嘴唇微微动了起来。大概也就半分钟左右,他又站了起来,沿着墙壁缓缓走着,他边走边用指尖在墙面上一路划过去,走了一圈,直到走回了东南角停了下来。我看见郭大师把手直接贴到了墙面上,就这样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收回手,食指和拇指搓了搓,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从四楼下来后,郭大师又去了三楼东南角站了一会儿,我感觉此时郭大师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回到一楼大厅,郭大师转过身,看着林总说:"林总,不瞒您说。这块地阴气重。底下死过太多小孩子。虽然小孩子的骸骨都已经不在了,但小孩子跟大人不一样。大人死了,魂魄会跟着骸骨走,骸骨在哪儿魂魄就在哪儿。可小孩子不懂事,他们至死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骸骨运走了,他们却没有跟着走。他们就一直留在这个他们认为是家的地方。自从您这楼动工那天起,地底下挖来挖去,小孩子们受到了惊吓,觉得下面待不住了,就一起往上跑。而四楼的东南角最僻静,白天太阳都很难照不进来,晚上又有凉风灌过来,他们就经常躲在那儿。"

林总的脸色变了一下,想说些什么,郭大师摆了摆手说:

"林总,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您是想我做场法事来镇压他们。但我的建议是,不做法事,用其他的方法来安抚他们,帮这些可怜的小鬼们早日往生,事成之后,也算是您的一场功德。"

"大师,您不做法事,那我们要怎么办呢?您也知道,我们这个商场再过段时间就要开业了,我真的没时间了。"林总有些急了。

郭大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说:"林总,您可以放歌给他们听。小孩子嘛,讲道理没用,他们听不懂。烧纸也没用,他们不知道是什么。但如果找个小孩子能听懂、又喜欢的歌一直放着,就能安抚到他们,甚至还能帮这些小孩子早日投胎。现在商场还没开,白天工地上吵,放歌他们也听不见。您可以等晚上十点以后放,每隔一小时放一遍,放到白天开工前。"

郭大师停了下来,咳嗽了几下,吐出一口痰:"林总,还有开业以后白天也要放,但不是间隔一小时,而是需要不间断的循环播放,并且要用商场的广播放,让整个商场都能听到这首歌。商城打烊以后则还是一小时放一遍。"

林总点点头,问:"那这白天放,晚上也放,一共要放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郭大师摇了摇头:"至少十年。十年后,如果顺利的话,这帮小鬼基本也都往生了。如果到时还有什么变数的话,我再帮您处理吧。"

"十年?这也太久了吧。晚上还好,我可以让保安按时播放,但白天12个小时的开业时间,都在不断的重复放一首歌,就算这歌再好听,听多了也会厌烦。大师,您就没有其他法子了吗?"林总听到要连续十年,不由急了起来

"林总,您的担心我也理解。当然,我可以做法事帮您收了这群小鬼。但一来这群小鬼生前是受无妄之灾而枉死的,多少有些怨气,数量又多。我贸贸然去收他们,担心会有漏网之鱼。我在的时候,漏网之鱼就躲了起来,我一走,又出来闹事怎么办。到时您的商场已经开门营业了,这一闹必定对您商场的正常营业有非常大的影响。您也不想投了那么多资金的商场,到时因为这个原因而关门吧。"

郭大师看着犹豫不决的林总,又说:"二来,这些小鬼原本都是些可怜之人。死后因为被埋在西洋教的范围之内,导致迟迟不能往生,从而就被滞留在此,错过了重新做人的机会。而林总如果您能帮助这群小鬼重开往生之路,那对您和您的家族、事业来说,都是一份莫大的功德。"

林总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大师,那您说放什么歌好呢?"

"我早已帮林总想好了。"郭大师说:"近期有首歌,叫《宝贝对不起》,歌词里有唱'一万万句对不起,离开你是不得已;宝贝对不起,不是不疼你;真的不愿意,又让你哭泣;宝贝对不起,不是不爱你;我也不愿意,又让你伤心。'。歌词里既体现了对他们的真诚歉意,又表达了当年将他们弃养时的无奈之情。这首歌会让他们觉得还是有人在意他们,在为过去的事向他们说对不起。另外,这首歌我听过,还蛮好听的。"

第二天,林总就派人去买了磁带,并在工地上临时拉了个音响,喇叭装在四楼天花板,对着东南角。每隔一小时就放一遍《宝贝对不起》这首歌,音量不高,站在四楼中间能听见,但到楼梯口就听不太清了。郭大师竖起耳朵听了听,点了点头说:"差不多,也不用太响,他们听得见就行。"

就这样连续放了三天,到了第四天晚上,我特意去工地看看有没有效果,赵国强和我说:"好像真有效了,老早断断续续要哭个半个钟头,今朝只哭了十来分钟。"

第五天更短,前前后后也就哭了几分钟。

第六天晚上,赵国强等了一夜,都没有等到哭声。

再之后赵国强就再也没听到哭声了,好像这哭声就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那段时间去得少了,直到十月下旬有一天我去读数据,赵国强从安保室里探出头来叫住我,哭丧着脸说:"沈工,哭声是没有了,但又出了别的事。"

我心里一惊,就问赵国强,又出什么事了。赵国强唉声叹气的说了起来。

原来,商场整体装修已经接近尾声了。而安防摄像头也都安装到位。赵国强现在每天晚上巡楼的次数少了很多,基本上就是坐在一楼的安保室里看看监控画面。就在前不久,赵国强发现,二楼东南角的监控,一到凌晨两点左右,画面里会出现两团像白雾一样的东西。

那两团白色的东西飘一会儿就散了,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赵国强一开始以为是镜头脏了,但擦了镜头后,还是那样。他之后又以为可能是什么地方的反光,但凌晨两点商场里除了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其他光源都关了。

他把我拉进安保室,从柜子里翻出一叠录像带,塞进机器里说:

"你看,不是一次了,每天晚上都有,基本上都是凌晨两点前后,在同一个位置。"

我盯着电视屏幕,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监控设备采用的还是模拟信号,画质颗粒感很强,画面不是很清晰。赵国强把带子快进到凌晨两点零三分时,画面右下角出现了两个白色影子。几十厘米高,形状不像人,更像两团白色的光,飘在那儿,一动不动。持续了一分多钟,慢慢淡了,像雾散了一样。

赵国强给我看了近三天的录像,每天都是。有时候两点零三分,有时候两点零七分,不完全固定,但都在两点到两点十分之间。出现的位置始终在二楼东南角那一块,每次持续一到两分钟,然后消失。

那天晚上我留了下来。两点零五分,赵国强盯着监控画面拍了一下桌子说:"来了。"

我看了一眼监控画面,果然又出现了。我操起手电就向二楼跑去,赵国强见状也跟着我跑向二楼。

到了二楼东南角这里,一眼望去,地上已经铺好了地砖,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虽然没有看见监控里的那两团白影,但我似乎能感觉到他们就在我的身边。因为,我到了二楼东南角这里后,就感觉这一块区域的温度比其他地方冷了一大截。

赵国强也感受到了寒意,他用手搓了搓胳膊,对着我说:"这里怎么那么冷。"

我没有理睬赵国强,在二楼东南角站着,感受着这股异常的冷气。不一会,这冷气就慢慢退去,温度又恢复了正常。

我拉着赵国强回到了一楼安保室,让赵国强调出监控画面:两点零五分到两点零七分,两个白色影子就在画面里,就飘浮在我们不远处的地方。虽然我们在现场什么都没看到,但监控却真真切切地拍了下来。

第二天,我联系了张工,和他说了这事。让他尽快汇报给林总,让林总最好把郭大师再请过来看看。

郭大师到的那天是十一月初。他看了监控录像,把那几段反复倒回去看了好几遍。看完他摘下眼镜,用手帕就这么擦着,也没有说话,像是在考虑什么。

林总指着画面上的白影问:"哭是不哭了,但这又是什么?"

郭大师不急不忙把眼镜重新戴回去,看着画面上那两个白色影子说:"林总,不用紧张,这是好兆头。说明,他们喜欢听首歌,他们现在不哭了,愿意出来了。"

林总的眉头拧起来,看来是没有理解郭大师的意思。

郭大师摆了摆手说:"林总,不用担心,他们不会害人的。你问问你的保安,除了监控里拍到外,他们有没有做什么其他的事?"

赵国强摇了摇头:"确实没有,除了晚上那个区域温度比较低外,也没什么其他异常情况。"

郭大师点点头,说:"你们歌继续放着,让他们听,听着听着,就慢慢的走了。"

林总又问要不要做场法事。

郭大师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语气有点不耐烦地说:"林总,之前我已经和你说过了。这些小鬼只能哄,不能来硬的。你想做法事硬把他们镇压,他们会以为大人们又不要他们了。到时鬼没送走,反而还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林总肯定听说过:请神容易,送神难吧。所以,我还是那句话,用歌慢慢安抚他们就行,只要他们觉得有人还在想着他们,关心着他们,他们就不会闹事。"

郭大师走之前站住了,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小孩子的执念跟大人不一样,大人有仇有怨有恨,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就是以为自己还活着,想有人抱有人哄而已。"

徐家汇太平洋百货是在十二月十九号开业,开业那天我去读了最后一次数据。整个商场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顾客推着购物车走来走去,小孩在商场里跑来跑去。广播里循环播放着那首《宝贝对不起》,音量虽然不是特别大,但在嘈杂的商场里还是能清晰听见。可能是第一天开业,顾客对商场反复播放一首歌似乎并没什么反应。

开业一个月后,我和家里人也去太平洋百货逛了逛。在家人闲逛的时候,我去安保室找了赵国强,他靠在椅子上,盯着监控屏幕说:

"开业以后哭声没有再出现过了,但监控画面里隔三岔五偶尔还是能拍到那两个白影。凌晨两点左右,在二楼女装区,就是原来的二楼东南角那一块。"

他顿了一下,摸了摸下巴说:

"沈工,我和你讲。有一次我对着画面里的白影就随便哼了一句宝贝对不起,画面里原来静止不动的白影感觉像是动了一下。我当时绝对吓了一跳,想想我在监控室里哼个歌,难道还能通过线路传过去?后来我又试了一次,对着屏幕哼唱了几句宝贝对不起,还好那两个白影没反应,不然我还真担心坐在安保室里也不安全。"

说完,他给我看了开业后那一周的录像。凌晨两点十一分,在画面右下角能隐约看到两个白影,但比之前我看到的要淡得多,大约出现了三十秒左右就散了。赵国强说开业那几天他特别留意过,白天商场里全是人,广播放那首歌的时候一切正常。晚上也按郭大师的吩咐,每隔一小时放一次歌。所以,除了监控偶尔还能拍到这两团白影,其他什么异样的反应都没有了。

又过了一个月,九四年春节后我要调去别的项目,走之前我特意跑去徐家汇太平洋跟赵国强打了个招呼。那次,也是我最后一次看关于白影的监控录像,画面中的白色影子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当时问赵国强还怕不怕。他笑了笑:"不怕。都是小人,有什么好怕的。再讲了,那么长时间下来,我和伊拉也算是和平共处,早就习惯了。"

九四年三月我走的时候,太平洋百货每天早上十点开门,晚上十点打烊。营业期间每天循环广播放着《宝贝对不起》,打烊以后每隔一小时放一遍。

我听说徐家汇太平洋百货就这样一直整整放了十年的《宝贝对不起》这首歌。直到2004年起,才改成了白天营业的时候每逢整点放一遍。商场里的人说是整点报销售数据用的,外面有人说是商场特色,也有人说是台湾老板的偏好,但没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多年以后有一次晚上十一点多我路过徐家汇,从太平洋百货门口走过。商场已经打烊了,玻璃门锁着,里面黑乎乎的。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听到。

郭大师说得对,那些小孩子其实什么也不要。他们只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一直以为还有人在意、关心他们。在他们的感知里,也许那首歌就是父母、家人和这个世界对他们的爱和歉意。

我后来专门花时间去查了一下数据,据说育婴堂从1936年至1949年间,一共收养了四万个孩子,然而到1949年政府接管时,只得197人。

我有时会想,这些孩子,活着的时候没人好好疼他们,死了以后竟然是靠一首歌才最终安顿了下来,这就是他们的命吗?

方屹念完最后一页,把札记合上。窗外天已经全暗了,走廊里安静下来。资料室里亮着灯,四个人各自坐了一会儿。

方屹翻回。"宝贝对不起"后面,沈老先生用钢笔小字写了一个"爱"。

卫宇城凑过来看了一眼。

"咦,还是用繁体字写的“愛”。"卫宇城指着这个字说:"你们看,整个字像不像一个人捧着心走过去?心在中间,上面是爪子,下面是迈步走的脚。"

方屹抬起头问:"走过去干什么?"

卫宇城双手比了个捧东西的姿势说:"爱呀。爱字的本义是疼惜、眷顾。郭大师没有做法事镇压他们,而是通过一首歌,让那些小孩子感受到了来自这个世界的爱意和歉意,化解了他们的困惑。用我们现在的话说,就好比是柔性执法。"

周教授一直没出声,这时候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搁在桌子上说:"爱这个字,在中国人的语境里分量很重。仁者爱人,是孔子说的。但那个爱是大爱,是对世人的。这里的爱则是对这些苦命孩子的怜爱。"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郭大师没有做法事,他通过一首歌,让孩子们感受到了爱意。同时,这首歌也是一种陪伴,陪伴着这些孩子在那阴冷的世界,让他们不会那么孤独、无助。他们活着的时候没有得到足够的照料,死了以后连名字都没有就被埋在了地下,这个世界欠他们的太多太多了。而郭大师用这一首歌,让他们感受到了来自这个世界最后的温暖。"

刘舒韵轻声说:"宝贝对不起。这首歌的名字就像是大人跟小孩道的一句歉。"

卫宇城摇了摇头,说:"不,不是大人,而是这个世界"

周教授点了点头,对方屹说:"方屹。下一篇是什么?"

方屹翻到第四篇,看了一眼标题说:"《红色旗袍》,后面写了一个‘耻’字。"

周教授摸着下巴,想了想说:"红色旗袍?我印象里上世纪90年代的上海好像没有什么关于红色旗袍的市井传闻。嗯,还是先看看沈老先生写了些什么吧。"

方屹把札记翻到第四篇。窗外彻底黑了,远处校园里的路灯亮着。资料室里亮着灯,四个人各自杯子里的茶都凉了,刘舒韵和卫宇城帮大家去续了热水。

方屹清了清嗓子,读起了第四篇《红色旗袍》。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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