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六月,浦东文登路拓宽工程开工。文登路是一九五三年修的,名字取自山东文登县,东起浦东路,西到栖霞路,两边是农田和1954年建成的崂山新村,是一条只有三百米左右的小马路。七十年代往南延伸到了浦建路,九十年代初浦东开发,文登路要拓宽,要从浦建路起一直修到浦东大道。那年我二十四岁,已经从同济大学毕业两年了,分配到市政系统里跟着项目跑现场,当年文登路这个项目我也参与了。
刘援朝的施工队是项目工地上众多施工队的一支。这支施工队的工人大部分都是从安徽来的,刘援朝是这支施工队的队长。他五十出头,在市政工地上已经干了十多年,手底下常年有二三十号人。我在别的工地上认识了他,这人干活利索,管人也有一套。这次文登路挖路基的活就是承包给了他的施工队。
老马是刘援朝的挖掘机司机,在刘援朝来上海打工起,就跟着他一起干工地了。后来,在刘援朝的安排下,考出了《特种设备作业人员证》,专门负责操作挖掘机。这挖路基层得操作挖掘机一层一层的往下挖,挖深了扰动路床,挖浅了则要返工。也就是老马这种干了多年的老师傅,手上分寸才拿捏得准。
我们是六月中旬开始挖路基的,头两天倒是非常顺利。
可就在第三天下午,出事了。
当时,老马的挖掘机一铲子下去,翻出来的土里竟然夹着一块木板。刘援朝瞅见那块木板后,皱了一下眉,就让老马停了下来。他走上前,蹲下来扒拉了几下。那块木板通体发黑,吸饱了水,边角翘起来,表面能剥下一层一层的木纤维。然后,刘援朝抬头冲着老马喊了一句,像是块棺材板。
他喊完这句话,周围的工人们都往后退了几步。
我当时年轻胆子大,加上那个年代棺材是知道的,但也没见过实物,不知轻重,就走了上去,蹲下来查看。按我的经验,那木头确实是老木头,表面发黑,上面还挂着一层漆皮。整体已经起壳了,底下的木质发软,用指甲一抠就往下掉渣。挖出来的时候上面还挂着泥,黏糊糊的。我干工地两年,挖出来的土里偶尔有碎砖烂瓦,棺材板倒是头一回见。
刘援朝啐了一下,嘟囔着不会运气那么不好吧。就让老马往前挪个五米再挖。第二铲下去,这次直接翻出来一根骨头了。蛮长一根,两头粗,中间细,骨头颜色发暗,灰扑扑的,上面裹着泥。
刘援朝看看我,我看看他,我们两个都傻眼了。刘援朝走上去,用一根木头扒拉了两下那根骨头 ,走回来低声和我说,像是人的大腿骨。
刘援朝的声音虽然特意压低了,但还是被其他工人听见了,工地上一下安静了。
刘援朝对着老马说,换个位置再试试。老马开着挖掘机又往前移了十米,第三铲下去,这回倒没骨头了,但翻出来土的颜色呈现一种暗红色,跟正常黏土不一样,我看着这土颜色,怎么看怎么就像血渗在土里后,和着土一起干了一样。
那天下午挖了四个位置,每个位置都挖出东西来。有棺材板、碎骨头、还有一种发黑的碎布片。其实挖到第三个位置的时候,工人们都已经不说话了,站在挖掘机旁边,没人敢上去清土。刘援朝问怎么了,没人吭声。这时,一个年轻工人凑上来说:”刘队,下面怕不止一两个吧,弟兄们心里没底啊。”
刘援朝一摆手,说:”我们干这行的,挖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不都是正常事?都别愣着了,快装袋,放边上。”
但工人们没有一个动的。
我拍了拍刘援朝,和他说先停一停吧。挖到这种东西,按规定我要向上级汇报的。刘援朝说,也行。你报你的,我干我的。如果因为挖到这些东西就停工了,工期就耽误了。
第二天,上面来了几个人,看了看昨天挖出来的东西后,几个人围在一起讨论了一会儿,然后就和刘援朝说,这只是无主老坟,不涉及刑案,让工地自己处理。
刘援朝看上面这里已经没问题了,也没跟工人们多解释,直接让老马继续挖。工人们虽然怕,但上面都说没问题了,而且刘援朝是队长,他说挖就只能挖,老马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那天挖出来的东西更多了,不只有各种各样的碎骨头,还有几个完整的头骨。头骨是从挖上来的泥里掉出来的,在地上滚了两圈,眼眶朝上,空洞洞的看着天。老马看到头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挖掘机的铲斗一下子歪了,差点刮到旁边的临时围墙。
刘援朝远远地骂了老马一句,老马没吭声。刘援朝让人把头骨拨到一边,然后指挥着老马继续挖。
我在旁边看着,越看心里越发毛,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重。毕竟,挖出来的骨头太多了,多到不像是几座老坟,就好像是整片地底下都埋着死人。
那天晚上我在工地的办公室里看图纸,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搭了几块铁皮的活动板房。我坐在里面,门开着,外面是黑乎乎的工地。那年上海的六月,已经非常闷热,蝉叫得人心烦。我在办公室看了大概一个小时,实在被热得吃不消了,就起身去外面透透气。
那天晚上,天上的云很厚,月光需要很吃力地才能穿透云层照到地上。我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挖出来的土堆旁边停了下来。
白天挖出来的土被堆在一边,有两米多高。挖出来的东西,也都已经被归拢在其他地方。我不知道为什么,站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土堆,像是想要从这堆土里看出些什么来。突然,我听到了一个像是从土堆里面发出来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两下,三下,像枯木头在土里慢慢折断。声音不大,但感觉很近,像是贴着耳朵在响。我低头看,隐约看到土堆表面的泥粒在动,一粒一粒往下滚。
我马上举起手电往土堆上照,光打上去,土堆表面安安静静的,那个奇异的声音也突然消失了。我用手电照着看了大概有半分钟,什么也没看出来。我揉了揉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自嘲式的笑了笑,就回了办公室。
第二天我跟刘援朝说了这个事。刘援朝看了我一眼,笑笑说:”你图纸看太多,人都看傻了。”
我说可能吧。
刘援朝说:”小沈,别想那么多,工期紧,市里还在盯着项目进度呢。”
刘援朝和我都知道这一点。那时候浦东刚开发两年,到处都是工地。文登路拓宽是配套工程,上面催得非常紧,耽误不起。
接下来几天,挖出来的骨头越来越多。有时一铲下去全是碎骨,混着发黑的泥土,散在地上白一片,黑一片。工人们开始私下议论,有人说这地方以前是坟场,有人说下面埋的都是打仗死的平民。反正是越传越邪乎,最后有十几个工人来找刘援朝,说不干了,挖出那么多死人骨头,太不吉利了。刘援朝跟他们谈了一个多小时,把日工钱从十五块钱涨到了二十五块钱,才算是留下了大部分工人,但最后还是走了两个。
走的那两个人是安徽阜阳的老乡,收拾行李的时候手都在抖。其中一个跟我说:”小沈啊,前天晚上值夜班,我看到土堆旁边站着一排人影。那些人影远远看着很矮,像是小孩子,站在土堆边上一动不动。我拿手电照过去,却什么都没有。可我只要关了手电,那些人影又站在那儿了,太邪门了。”
我问他确定看到了?他说他确定。我说有没有可能是眼花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拎着包走了。
六月二十号晚上,文登路和潍坊路交叉口出了一起车祸。因为路口在施工,围挡挡了一半的路,剩下的路面变窄了,晚上的照明也不是很好。一辆出租车从围挡的缺口开出来时,直接撞上了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按理说,当时出租车的车速也不快,就这么撞一下,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但那个骑车人被撞出去之后,脸朝下趴在地上,当场就被撞死了。交警勘查了现场后说,可能是施工围挡影响了出租车司机的视线。
第二天晚上,同一个路口,又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辆货车在转弯的时候撞了一个乱穿马路的行人,行人被撞飞后,也是脸朝下趴在地上,死了。第三天晚上,还是这个路口,一辆面包车不知道出了什么故障,突然失控撞上了一个在路边正常行走的老人,面包车从老人身上碾压了过去,老人身体翻了几番,趴在地上,脸贴着路面,死了。
同一个路口,连续三天,发生了三起交通事故,全死了人。
我听说后,去了现场。路面是新铺的沥青,干干净净,事故时留下的血迹,已经被冲洗干净了。我站在路口看了很久,人来车往,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不知道是我心理作用,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当我站在那个路口的时候,总觉得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拽我,像是一只手从地底下伸上来,抓住了我的脚踝,在轻轻地往下拽。
我下意识的抬了抬脚,低头看了下,什么都没有,沥青路面上连条缝都没有。
回工地后,正好见着刘援朝。他听说我是去事故路口,就问我怎么看。我说不知道,但总觉得和我们挖出来的东西有关系。刘援朝把我拉到一边,看了看周围没有其他人,小声和我说:“我这两天找了几个附近的老人了解这一带以前的情况,那几个老人说这条文登路,老早是叫坟墩路。”
说完,刘援朝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
“坟墩路,什么坟墩路?”我不解地问
“就是坟墓的意思。”刘援朝看我没听明白,马上解释说:“你们上海人用上海话说坟墩,念出来着跟文登不是差不多嘛。那几个老人说,解放前这一片全是农田,田头地角到处都是村子里自家的坟墩,就是那种小土包,一个一个的。后来修路、盖房子,坟平了,底下的东西却没动。但住附近的人,还是习惯叫这里坟墩,叫着叫着就把这一带叫做坟墩路了。后来可能是觉得坟墩这两个字太不吉利了,就改成了文登路。”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会挖出那么多的……但这和车祸又有什么关系?”
刘援朝压低了声音:“这你还不明白?坟墩被挖了,底下的东西不高兴了呗,就要找上面活人的麻烦。”
作为一个接受过马列思想、唯物主义教育的大学生,我是不信这些鬼神论的。但同一个路口,三天发生三起蹊跷的车祸,而且都死了人。说实话,我心底也觉得这事透着诡异。
六月二十三号,工地上来了个怪老头。
老头看上去六十来岁,穿白背心,脚踩着一双拖鞋,手里摇着把蒲扇。按理说,普通人是进不了工地的,但老头就这么进来了,门口也没什么人拦着他。老头在工地里东走走,西看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刘援朝看到老头后,马上走了上去。这老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安全帽也没戴,万一在工地上出了事,刘援朝这里就不好交代。
刘援朝刚走到老头面前想大声训斥他,但还没等刘援朝张嘴,老头就把手里的蒲扇朝着工地一指,问刘援朝:“知道这条路以前叫什么吗?”
刘援朝愣了一下,把到了嘴边要训斥人的话给憋了回去:“知道,坟墩路。”
老头点了点头,说:“知道还挖,你们看来都是嫌命长了。这一带以前全是坟墩,家家户户的祖坟都在田头,一个连着一个。五三年修文登路的时候,虽然把坟都推平了,但埋着的棺材都没动,所有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去惊动底下的先人们。所以当时修文登路倒也顺利,大家相安无事。“
老头越说越激动了:“你们倒好,事先没有调查清楚,就这么挖了。我也知道修路是为国为民的好事,但中国人最忌讳的是什么,你们这是挖人祖坟啊,要遭报应的!”
刘援朝本想是来训斥这个闯入工地的老头,没曾想他还没说老头,反倒是被老头一顿训。不过,老头这么一顿训下来,见多识广的刘援朝也隐约意识到这老头应该不是一个普通人。于是,刘援朝尝试着问:“爷叔,现在不挖也已经挖了,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啊?”
老头叹了口气:“三天已经三条人命了,我也不忍心看着再有无辜之人因此事往生。所以今天过来,就是想帮你们从中斡旋,希望能善了此事。”
说完,老头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了些刘援朝也看不懂的符。老头把黄纸折了两折,递给刘援朝:“把这符贴在挖掘机上,贴好后再挖。记住,贴在驾驶室里,千万不要被水淋着。”
刘援朝把符接过来看了看,疑惑地问:“这,管用吗?”
老头不屑地看了一眼刘援朝:“你用了不就知道了。在这之前,我还要和下面的先人们打声招呼。好话,鬼也爱听。”接着,老头低着头,闭着眼,站那儿呜里哩里的说了一通,但他的声音很轻,我没听清全部。只能听到个大概的意思,好像是说借先人们的地方用一用,如果有什么冒犯,还请先人们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也是为了先们的子孙后代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小老头请各位先人们忍一忍。
说完,老头也没和刘援朝打声招呼,就自顾自的,摇着蒲扇走出了工地,慢慢悠悠地往崂山新村方向去了。
刘援朝就这样看着老头走出工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看了看手里的那张黄纸,二话不说直接爬进了挖掘机的驾驶室里,把那张黄纸贴在了驾驶室里面的窗户上。
贴的时候老马就在一边看着,没说话。
贴完之后,刘援朝拍了拍老马,说干活。然后就他就又爬出了驾驶室。
老马拿起水杯,拧开盖子,喝了口水,看着黄纸,几秒过后,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动钥匙启动了挖掘机。
那个白天,虽然还是会时不时的挖到骨头、木板之类的东西,但明显比前两天少了些。老马后来说,贴了黄纸之后,他感觉人踏实了好多。我当时就问他,为什么突然感觉踏实了。他说就是看到那张黄纸,觉得心里有底了。
我觉得是老马的心理作用,就好像人们在在身上佩戴吉祥物一样。
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让我知道,这不是心理作用。
那天晚上,我睡在用铁皮棚子临时搭的工棚里,工棚里面就我一个人,架了六张高低床。六月下旬的上海,气温已经三十度,晚上虽然凉快,但铁皮棚子里还是闷热难耐。我开了吊扇,可因为高低床的原因,吊扇的风很难穿过那层层阻碍,我翻来覆去,热得睡不着。
又热又困的我,直接下了床,掀起床上的草席铺在了地上,直接就正对着吊扇下方席地而睡。就这样,很快我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突然被冻醒了。我感觉有股从骨头缝里的冷,不断从身体里往外渗。我用力睁开眼睛,看到铁皮棚子的内壁上结了一层薄霜,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场雪。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想动却动不了。整个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从头到脚,沉甸甸的。我使劲扭了一下头,能扭动,但很费劲。
我就这样不知道躺了多久,可能五分钟,也可能十分钟,总之那时我感觉时间过得特别的慢。那段时间里我能听到外面有声音,像有人光脚走在沙石上,沙沙的,轻轻的,脚步声从工棚门口一个接一个传过来。
我想看看工棚门口是不是有人,但当我用力扭过去后,却什么也看不见。我又想喊人,可嗓子完全发不出声音;想动,身体依然不听使唤。
后来,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少。而工棚里的那层霜也慢慢化了,铁皮墙壁上开始往下淌水。压在我身上的那股劲也随着霜化一点一点松动了,等霜完全化了后,我整个人能动了。我立马坐了起来,大口喘着气。虽然,前面工棚里寒气冻人,但我依然浑身是汗。
我站了起来,跑到门口往外看,工地上什么都没有。月光照着白天的土堆,安安静静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睡了,也不敢一个人待在工棚里了。我想到了老马的那台被贴过符的挖掘机,我立马跑到了那台挖掘机旁,爬进了驾驶室里,看到窗户上贴的那张黄纸还在,但总感觉颜色暗了些,原本鲜亮的朱砂变得有些发灰了。然后,我就坐在驾驶室里,一直等到天亮。
等工人们都起来后,我找到刘援朝跟他说了昨天晚上的事。他听完没说话,蹲在挖掘机旁边抽了很长时间的烟。抽完后他说,以后晚上别一个人住工棚了,搬到工人宿舍这边来,都是男人,阳气足。
接着,他和老马说,以后每天开工之前在挖掘机前面烧三炷香。老马照做了,什么也没问。
六月、七月、八月,最热的三个月,天天挖土,天天翻骨头。后来工人们都已经麻木了,挖出来就堆到一边,像堆碎石一样。
但我还是没习惯。
每天翻出来的骨头我都让人收好,装在编织袋里,堆在工地边上的一个临时搭出来的工棚里。我和刘援朝说这些不能跟建筑垃圾一起运走,要找个地方好好安葬。
这些骨头一共装了有十七八个编织袋,刘援朝请了一个风水师傅,在工地南边的一处荒地找了个地方,带着几个工人挖了一个深坑,把袋子一个个放进去。然后,风水师傅带着刘援朝和几个工人一起磕了头。磕完头后,风水师傅蹲在坑边,边烧纸钱边念叨着什么。风水师傅烧完纸钱后对着刘援朝点了点头,刘援朝就让工人们把坑给填了。那块荒地后来盖了楼,但埋在下面的骨头听说也是得到了妥善安排。
文登路拓宽工程年底结束,路面铺了沥青,两边修了人行道,栽了行道树。次年通车的时候,市里来了人剪彩,但没有人知道这条路底下曾经埋着什么。
一九九四年,东方电视台搬到了这条路上,文登路正式改名东方路。
刘援朝在工程结束后就带着工人们去了别的工地。走之前,我和他特意去看了老马的那台挖掘机,看了一眼那扇贴过黄纸的玻璃窗户。
后来,刘援朝与我在其他项目上又合作过几次。他说自从文登路项目结束后,每年清明和冬至,他的鼻子里面就好像能闻到文登路工地上那股泥腥味,那股带有淡淡血腥的味道。
刘援朝还说,通车三个月后的某一天,老马开着工程队的面包车经过文登路和潍坊路交叉路口的时候,方向盘突然不听使唤了,直接撞进了绿化带,整个车都翻了。所幸老马人没事,从车里爬出来的时候,嘴里全是泥。
黏糊糊的,暗红色的泥,和之前文登路工地上挖出来的泥一模一样。老马蹲在路边吐了半天,后来回家漱了半天口,但嘴里还是有那个泥腥味。
之后,据说老马再也不走那条路了。
而我每次经过东方路潍坊路那个路口时,都会停下看一眼。路面修得整整齐齐,绿化带里的植物也长得生机勃勃,路口的红绿灯正常运转,什么异样都没有。
只是多年后的一个清明,我开车路过那个路口时,鼻子里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泥腥味,混在汽车尾气里,带着一点铁锈味,跟九二年工地上翻出来的那种泥一个味道。
我关了车窗,踩了油门快速驶离了这个路口。
刘舒韵念完最后一段时,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走廊里有学生经过的脚步声。她把札记放在桌子上,其他三人还沉浸在文登路的故事中,谁也没有说话。
方屹拿起札记,翻到:“‘坟墩路’三个字后面,沈老先生用钢笔小字写了一个‘忍’。“
"忍?"周教授说,"刀在心上。这个字不轻啊。"
方屹说:"周老师,您怎么看?"
周教授点了点头。"忍这个字,刀在心上。心口顶着刀,还得照常过日子。先人们的坟墩被挖,骨头被翻了出来,先人们不高兴了。三天三起车祸,全都死了人,那是先人们忍到了头,不想再忍了。后来老头和风水师傅出面,该沟通的沟通,该敬香的敬香,该入土的入土。最终,活人忍住了恐惧和不安继续干活,先人忍下了坟墩被挖的怒火,接受了活人给的交代。"
周教授顿了顿:"韩信受胯下之辱,那是忍。勾践卧薪尝胆,也是忍。但最可贵的是,忍不是咬牙硬扛,忍完了还要把事情了结。沈老先生把先人们的骸骨全部收纳完好,又择地入土,既遂了先人们入土为安的愿望,也保证了工程的按时完结。这才算忍得圆满。至此,沈老先生这件事,才算是真正的了了。"
方屹翻了翻札记,翻到下一篇的页眉。"第三篇,宝贝对不起。一九九三年,徐家汇。"
"宝贝对不起?"卫宇城说。
周教授笑了笑,说:"呵呵,这个我知道,徐家汇,太平洋百货。好怀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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