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年5月4日,早7点36分。玛柑城西北大仓库。
阳光白晃晃地照在仓库门口那片水泥地上,三十多个工人站成了两排。他们刚刚收到消息——新主管要来。说是总公司直接派的,以前在别处分仓干过。但谁也没见过这人什么样。
站在第二排的刘夯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工人,用很低的声音说:“话说,新来这领导,你听说过没有?”
“听说过,好像姓李。”
旁边那人微微点头。
“据说是靠关系上来的。”
刘夯撇了撇嘴:“这是个关系户啊?”
旁边的人说:“好像是的,但愿他别太为难我们...”
后面忽然传来声音:“那辆车好像是...来了!!”
“来了”这两个字像一瓢冷水浇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仓库正门的方向!
只见一辆白色的本田汽车拐了进来!这辆车直接开到了仓库门口的卸货区。保安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没敢上前。
车门开了。
工人齐齐望向从车里钻出来的人——这是个比较胖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剃着板寸头,脖子上挂着条银项链,不算粗,但亮得扎眼。黑色的西服扎在裤腰里,肚皮把那件衣服撑得没有几乎褶皱。
“嗯——”
中年男人眯着眼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又看了一眼面前站着的这两排工人,脸上有那么一瞬间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就仿佛有洁癖的人看到了垃圾一样!
“哼。”
然而,这表情不到两秒钟就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波澜的空洞。
中年男人朝工人们缓缓走了过来,皮鞋一步步地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不快,但很重。刘夯和旁边的工人注意到,他的那个眼神,那种目光,就像在清点一群牲口。
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但如果有人能听见他心里的声音,就很可能会听到这样一句话——
“晦气,又让我管这些没文化的穷鬼。”
这句话,他没说出来。说出来的是另外一句:“人都到齐了没有?”
最前面的工人老陈点了点头:“到齐了。”
中年男人撅了撅嘴,有些不耐烦地清了清嗓子。
“咳咳——咳!”
这咳嗽声怪怪的,让工人们心中有些不安。
中年男人用十分强势的语气说:“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万鑫!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西北大仓库的主管!”
李万鑫故意停顿了一下,做出一个不自然的冷笑。
“你们以前的规矩,跟我没关系。但从今天起,这个仓库是我李万鑫说了算!我李万鑫,就是规矩!我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得干什么。谁要是敢跟我作对——”
他又停了一下,目光像饿狼一样钉在每个人的脸上。
“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没人回应。三十多个工人站在太阳底下,有的人工装后背开始洇出汗渍。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李万鑫忽然大喊起来:“听见了没有?”
工人们勉强答应了一声:“听见了...”
李万鑫的眉头拧了一下。那声“听见了”太轻了,轻得像风吹过纸片。他不满意。
“怎么,早上都没吃饭啊?我问你们,听见了没有!!”
他刻意拔高了声音,脖子上的银项链跟着颤了一下。
“听见了!!”
这回声音大了,大得在仓库的墙壁之间传出了回声。
李万鑫这才得意了起来,他嘴角微微上扬,双手背在身后,开始在队伍前面来回踱步,像什么动物在巡视领地!
“在我让你们干活之前...”
他一边走一边说话,目光在每个工人的身上扫来扫去。
“有件事我必须先说清楚。”
李万鑫停下脚步,转过身,向工人们看了过来。
“上个月的排班表,我看过了。”
他忽然向工人们一甩脸,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往外翻着——那一瞬间的样子,像极了一条被激怒的野狗,脖颈上的毛都炸了起来!
“有人在该加班的时候,请了三次假?!”
他这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还有人一次都没加过班?什么态度?”
工人们动都不敢动。有几个人的眼神悄悄地往旁边飘,像是在找同伴,又像是在找退路...
李万鑫伸出一根手指,用不怀好意的语气说:“从今天开始,谁也不准请假!谁也不能不加班!!”
这根手指猛然在空中一挥!
“公司花钱养着你们,是让你们为公司劳动奉献!可不是让你们来享福的!”
他把“享福”两个字说得特别清楚,像是这两个字本身就不应该和面前这些贫苦的工人有任何关系。
“谁要敢请假,谁要敢提不加班...”
他的目光慢慢地、一个一个地扫过每个人的脸。
“我第一个不答应。”
没有人敢接话。太阳光又厉害了几分,热气从地面蒸上来,人群里的空气又闷又稠。有人用裤子擦了擦手心的汗,有人咬紧了腮帮子,心中暗自叫苦:这李万鑫是个什么人啊?怎么这么恶毒!!
李万鑫忽然大喝一声:“听见没有!!”
工人们急忙应声:“听见了!听见了!!”
这回没人敢慢半拍,声音齐整得像排练过。
李万鑫满意地皮笑肉不笑起来——那表情仿佛已经吃到肉的豺狼一样,随后他的声音平缓了下来:“这就对了,准备干活吧!”
人群散了。工人们朝仓库里面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就像从刑场上撤下来一样...
走在第三排最后面的人,叫沙寂默。
他的听力这两年不太好,本来不是什么大毛病,但李万鑫刚才说的那段话,他只是断断续续地听进去几个词:“请假”“不加班”“奉献”“享福”。
沙寂默把这几个词在心里拼了一下。
“他说了请假,不加班...享福。”
这个新领导好像还不错?又说享福,又说不加班,还让请假?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工友。他们的后背都绷得很紧,步子又急又沉,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沙寂默觉得有点奇怪,但没有多想。只是跟着人群走进了仓库的阴影里...
沙寂默不知道的是,刚才那短短几分钟里,他以为自己听进去的那些词,每一个都和他以为的那种情况正好相反。而且更糟糕的是这种“正好相反”,很快就不再只是误会了...
...
大仓库内部。
空气混着隔夜的灰尘气味,灯管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惨白的光线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失了血色。
工人们三三两两走到工具柜前,取手套、拿胶带、拿记号笔。墙上那块白板用黑笔清晰地写着今天的到货计划:大鱼商场,五百箱日用杂货,八点半到...
刘夯走到老陈身边时站住了。他的脸色很难看,因为心里憋了一股委屈。在停顿几秒钟后,他终于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老陈,这李万鑫真不是东西啊...”
老陈迅速看向仓库门口——那里还没有人影。他这才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声说道:“他毕竟是靠关系上来的。这种人,喜欢装横,摆架子。十个里面有九个半欺软怕硬。”
刘夯握紧了拳头,气愤地说:“那他也不能这么欺负我们吧?不让请假就够苛刻了,这份工作本来就很辛苦,结果还强迫我们加班,从来都没有加班费,这不是...”
老陈摇了摇头,依旧无奈地说:“没办法,现实已经是这样了。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要么认命,要么跑...”
刘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老陈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开始整理工具柜里那堆乱七八糟的手套和记号笔...
“唉...”
刘夯叹了口气。他正要离开,却发现已经戴好帽子和手套,把记号笔别在衣服上的沙寂默正在他身后不远处愣神!
“嗯?”
只见沙寂默的眼睛盯在一面空白的墙上,瞳孔没有焦点,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定住了一样。
刘夯忽然想起来:最近沙寂默好像时不时就这样愣神。他吃饭的时候愣,走路的时候也愣,有时候搬货搬到一半,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就莫名其妙地这样了。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啊...”
刘夯走到沙寂默面前,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沙寂默的脸。
“老沙!你又做白日梦了?”
沙寂默被戳了脸,猛然回过神来!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随后瞪大眼睛看向刘夯。
“啊?!”
他看清了面前的人是刘夯,才把手抬到一半的防御动作收了回去。
“老刘?”
他的声音还带着像是刚从梦里出来的那种沙哑。
“怎么了,老刘?有事吗?”
刘夯下定决心,认真地说:“老沙,我看这李万鑫真不是个好东西!纯纯把我们当成牛马!要不然——我们找个机会跑了吧!”
沙寂默有些意外地说:“跑?”
刘夯点了点头。
沙寂寞疑惑地看了看刘夯,随后说:往哪里跑?”
刘夯刚想开口——
“姓李的来了,小点声!”
不知道是谁在后面低声提醒了一句!刘夯的嘴立刻闭上了。
“...”
他朝沙寂默使了一个眼色,手指在嘴边竖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快步离开了...
不远处仓库的侧门被推开!
李万鑫人还未进屋,斥责的声音就已经到了:“货车马上要过来了!你们都还在磨磨蹭蹭地干什么?!没睡醒啊?”
他从过道中间走进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左右扫射,在每一个工人身上停留不到半秒就迅速移开——这不是在找人,是在找茬。
“我告诉你们,有我在谁都别想偷懒!要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他最后四个字“收拾你们”几乎是用骂人的语气砸出来的!空气顿时间变得紧张起来,有些工人甚至条件反射般地耸肩,手脚都开始颤抖...
老陈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手里的胶带往柜子里一塞,转过身,朝着卸货区的方向挥了一下手,声音不大但很稳:“大家去卸货区——准备卸货!”
工人们匆匆忙忙地动身,接二连三去往卸货区域...
...
(未完待续)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