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卫生员!醒醒!到地方了!”
陈望舒睁开眼。刺目的阳光灌进来,混着黄土和柴油的气味。他躺在一辆军用卡车的车厢里,身下是冰冷的铁皮地板,脑袋搁在一卷棉被上。头顶是绿色帆布车棚,被风鼓得像一面破烂的旗子。
他撑着坐起来,后脑勺一阵钝痛。伸手一摸,一块肿包,上面结了血痂。
“你可算醒了!”旁边一张圆脸凑过来,满是泥和汗,“你刚才从车上摔下去了!后脑勺磕在石头上,流了不少血!”
陈望舒看着他。草绿色军装,领章上写着“新兵”两个字。车厢里还有十几个人,靠着车厢板打瞌睡。远处是连绵的黄土山梁,灰色的雪山在天际线上沉默地矗立。
他脑子里全是碎片——手术室的无影灯,深夜加班的文件,猝死的那一瞬间;然后是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吃不饱的肚子,一张入伍通知书。
他抬起手,搭上了自己的左腕。三息之后,他松开了。这副身体二十岁上下,脉搏洪大有力。后脑的撞伤不轻,轻微脑震荡,所幸没有颅内出血。
“没事。”他说,“死不了。”
圆脸青年瞪着他:“你懂脉?”
“懂一点。”陈望舒扶着车厢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后脑的钝痛让他皱了皱眉,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草绿色军装,左臂缝着“卫生员”布条,挎着一个半旧的棕色药箱,锁扣松了一半。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了。上辈子他是全军总医院中医科主任,大校军衔,治过三万人。再睁眼,1978年,西北边防,一个新兵。
“卫生员你叫啥?”圆脸青年凑过来,“俺叫王铁蛋,甘肃的。”
“陈望舒。”
“好名字!听着就有文化!”王铁蛋咧嘴笑了,“俺们村就俺一个来当兵的,分到边防连队。”
卡车猛地一颠,外面传来喊声:“到了!下车!”
车门拉开,一股干燥的冷风灌进来,夹着沙子打在脸上。陈望舒踩上碎石地面,抬头看去。眼前是一座灰色军营——红砖营房,水泥抹墙,一排排平房整齐排列。再往远看,是灰白相间的雪山。
“这就是边防连,”王铁蛋站在旁边,“比俺们村还小……”
“集合!”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声从营区入口传来。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军装的中年***在旗杆下,四十出头,面孔被高原太阳晒成深褐色,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他手里攥着一根细竹鞭,腰板笔直。
“新兵,排成一列!”
十几个新兵迅速列队。陈望舒站到第三排,王铁蛋紧挨着他,小声道:“这是连长!”
连长扫了一眼队列,目光在陈望舒左臂的“卫生员”布条上停了一下:“卫生员?”
“是。”
连长没再多说:“跟我来。”
绕过一排平房,到了连部。连长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文书在埋头写字,另一个穿着白大褂,三十出头,戴黑框眼镜,正看报纸。
“老周,给你送人来了。”连长说,“今年分了个卫生员。”
白大褂放下报纸,打量了陈望舒一遍:“多大了?”
“二十。”
“学过几年医?”
“跟老家一个老中医学过几年。”
白大褂笑了,那笑容带着明显的轻蔑:“中医?赤脚医生那一套?”他转头对连长说,“老刘,卫生员是要真本事的。去年那个,连包扎都包不好,还得我手把手教。”
连长皱眉:“周军医,今年就这一个,没法挑。你先带着,教教。”
周军医耸了耸肩:“行吧。放下东西,去水房领你的药箱和物资。”
“药箱我有。”陈望舒抬了抬左臂。
周军医看了一眼那个破旧的箱子:“那个箱子里就几卷纱布和红药水。领新的。”
陈望舒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十分钟后,他站在水房门口,手里拎着崭新的绿帆布药箱。打开一看——红药水两瓶、碘伏一瓶、纱布五卷、胶带两卷、剪子一把、镊子一把、温度计一根、阿司匹林一板、磺胺片一瓶。
1978年边防连卫生员的全部家当。
他合上药箱,站在阳光下沉默了片刻。远处连长正在喊集合号,新兵们从宿舍里跑出来列队。王铁蛋朝他招手:“陈望舒!快点!”
陈望舒呼出一口气,拎起药箱朝队列走去。
第一天的训练是队列和体能。高班长站在队列前方,四十出头的陕北汉子,瘦高黑硬,绰号“高粱杆”。他声音不大,但有一种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的沉稳。
到了第三圈跑步,高班长的脸色不对了——黢黑的面孔透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发干,眼神开始涣散。他忽然停住,晃了一下。副班长赶紧扶住他:“班长!”
“卫生员!”
陈望舒已经先一步冲了上来。他蹲下,右手搭在高班长的腕上。指尖接触皮肤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静了一瞬。脉搏浮取有力,沉取空虚,洪大而数——急性扁桃体化脓引发的高热,在高原环境下极易诱发脑水肿。
“发烧。很高。”陈望舒打开药箱,手指探向箱底,在一层绒布下面摸到一个暗袋——拉开,里面是一个扁平的黑色皮夹。两排银针整齐排列,长短不一,粗细各异,每一根都打磨得光亮如新。
“都退开。”
他抽出三根银针:三寸、两寸、一寸半。手指捻动针柄,针尖在阳光下闪过一道银光。副班长张了张嘴:“你一个刚来的卫生员——”
陈望舒没理他。他把高班长的衣袖推上去,拇指按在曲池穴上,找准位置。三根银针依次落下——曲池、合谷、大椎。落针之时,他的手腕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动。
三息之后,高班长紧皱的眉头松开了。又过了五息,脸上的潮红开始消退,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水。”陈望舒说。
王铁蛋赶紧递过搪瓷缸子。陈望舒接过,慢慢喂了高班长几口温水,又取出一片阿司匹林碾碎混在水里让他服下。
十分钟后,高班长睁开了眼。眼神清明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的陈望舒。
“你小子……”声音还有些虚,但有了力气,“给我扎针了?”
“嗯。急性扁桃体化脓引发的高热,银针退热,阿司匹林辅助,今晚再扎一次,明天完全退烧。”陈望舒把他扶起来,“班长,你这扁桃体是老毛病了,需要调理。”
高班长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手拍了拍陈望舒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郑重。“行,有两下子。”
七班的兵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新来的卫生员,和他们想象的不太一样。
当晚熄灯前,王铁蛋趴在床上探过头:“陈望舒,你说给俺扎腰,还算数不?”
“趴好。”
第二天一早,值班室的电话响了。连长接起来,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后沉默了三秒。“你确定?”
电话那头是团卫生队的值班医生:“确定。高班长的档案我调出来了,他去年就因为同样的病后送过一次,差点转成脑膜炎。你那个新来的卫生员,用针灸半小时就把体温降下来了?这手段,我看连军医大学出来的都没这本事。”
连长握着电话,朝七班宿舍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的灯已经熄了,一片安静。
他沉默了片刻,挂了电话,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