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高班长按时出操了。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烧已退,精神恢复了七八成。七班的兵看陈望舒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带着一种既敬畏又好奇的复杂情绪。
早饭时间,连队食堂里,一百多号人端着搪瓷碗排队打饭。稀粥、窝头、腌菜,稀粥里飘着几粒米。
陈望舒端着碗找了角落坐下,刚咬了一口窝头,旁边就多了一个人。
“听说你把高粱杆扎好了?”那人穿着旧得发白的军装,帽子歪戴,露出一撮乱蓬蓬的头发。二十七八岁,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草茎。“我姓周,叫周大栓,二排的,你叫我大栓就行。昨儿晚上我听说班长快烧糊涂了,你三针下去就凉快了?”
陈望舒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大栓被看得有些发毛:“嗨,别这么看着我。咱们连的周军医来了两年,除了开阿司匹林就是碘伏,连个扭伤都整不利索。你这刚来一天就出名了。”
“出名没什么用。”
“那你图啥?”
“治好人就行。”
大栓愣了一下,咧嘴笑了:“行,是个实在人。”他拍了拍陈望舒的肩膀,“往后有啥事找我,二排的兄弟都听我的。”
“正好有一件事。”
“你说!”
“二排那个叫赵小河的兵,右脚踝扭伤,多久了?”
大栓的笑容僵了:“你咋知道的?那小子伤了半个多月了,周军医说他软组织损伤,多休息就行。可他就是走不利索。”
“让他吃完饭来找我。半个多月没好,不是软组织损伤那么简单。”陈望舒端着碗站起来,“是骨头。”
大栓愣了两秒,猛地把草茎拔出来追上去:“骨头?!你是说赵小河那小子是骨折?!”
“骨裂。再拖一个月,就得动刀了。”
当天上午训练间隙,赵小河一瘸一拐地找到了七班宿舍。瘦小的年轻人,圆脸,眼睛亮晶晶的,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卫……卫生员,大栓哥说您找我?”
“进来。鞋脱了,裤腿卷起来。”
赵小河红着脸脱了鞋袜,把右腿裤管卷到膝盖。脚踝外侧明显肿着,比左脚粗了一圈,皮肤泛着淡淡的青色。陈望舒蹲下来,拇指轻按肿胀处周围的骨骼边缘,从外踝到跟骨再到距骨,指尖缓缓移动。按到外踝下方约一寸时,停顿了一下——那里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凹陷。
“脚扭伤那天,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好像……咔了一声,当时以为踩断了树枝。”
“骨头裂了。”陈望舒站起来去拿药箱,“外踝跟骨连接处有一道细裂缝,不严重但错过了最佳处理时间。固定一下,三周内不能跑跳。”
赵小河的脸一下白了:“三周?!那训练怎么办……”
“你是想歇三周,还是想瘸一辈子?”
赵小河沉默了。陈望舒不再多话,从药箱里取出几块竹板——这是他前一天晚上自己削的,用匕首刮平磨光。竹板四条,外围包裹棉布条,再用纱布缠紧固定。
“行了。三周,别拆。”
赵小河低头看着那几块捆得严严实实的竹板,眼睛忽然红了:“卫生员,谢谢你。俺家就俺一个儿子,俺爹身体不好,要是俺残了……”
“不会。”陈望舒打断他,“三周后还是一条好腿。”
赵小河走后,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高班长走了进来,叉着腰看了陈望舒好一会儿。
“你那个药箱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不多,够用。”
“明天我要去团部开会,你跟我一起去。”
陈望舒抬起头。
“团部的军医听说了你扎针的事,”高班长说,“想见见你。”
“好。”
下午的长跑是五公里。路面是碎石和黄土,太阳把地面晒得滚烫。全连一百多号人排成两列,口号声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
陈望舒跑在七班的队列里。呼吸平稳,步伐均匀,一公里、两公里、三公里,速度始终如一,像一个装在队列里的钟摆。
跑到第四公里时,旁边一个老兵喘着粗气:“卫生员……你以前跑过?”
“跑过。”
“跑多远?”
“每天十公里。”上辈子,他在全军总医院每天早上跑十公里,跑了四十年。
老兵瞪了他一眼,没再问。
五公里跑完,连长站在队列前:“卫生员陈望舒,出列。”
陈望舒往前一步。
“你上午给二排赵小河做了固定?”
“是。”
“是什么判断?”
“骨裂,右踝跟骨外侧细小裂缝。如果继续负重训练,三周后会发展成完全性骨折。”
连长沉默了片刻:“周军医说他只是软组织损伤。”
陈望舒没有再说话。连长也没有追问,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挥挥手:“归队。”
晚上,陈望舒在药箱旁边坐着擦银针。宿舍里其他人已经睡了,呼噜声此起彼伏。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笔细长的白线。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咳嗽,然后是周军医压低的声音:“老刘,你让我说什么好?那个新兵确实是个人才,但他那一套,我压根没见过。针灸……都是什么年代的老古董了?”
“我信结果。”连长的声音沉沉的,“高班长退烧了,赵小河也被固定了。你要是觉得他那一套不科学,那你也拿出个更科学的法子来。”
周军医沉默了一会儿:“……好,那就走着瞧。”
陈望舒把最后一根银针擦完,放回皮夹里,拉上了药箱的拉链。
“走着瞧也好。”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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