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宣和元年。
昏暗的皇城司狱,烛影摇红。
一名满身血污的男子被缚在木桩上,缓缓醒来。
眼前的青石墙似乎沁着湿冷,身上的铁链咣当直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与一股铁锈味。
他隐约听见有人走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仿佛要将自己置之死地。
一位身着绯色衣袍的官人,命狱卒从炭盆拔出烧得通红的烙铁,渐渐逼近自己。
男子面对即将施加的烙刑,竟朝着绯袍官人脸上啐口唾沫。
男子深知与其徒劳挣扎,不如坦然面对这番屈辱。
一个时辰前,他与一名女子遭人诬陷入狱,罪名是盗走唐代名画。
自押至皇城司后,男子已遭受多番屈辱与毒打,却始终不肯招供。这才致使绯袍官人失去耐心,欲施以烙刑。
然而,这一幕恰恰被远处的提点皇城司尽收眼底,反暗暗为这男子“谈吐”所折服。
“刘勾当,住手!”
提点皇城司年约四十,在其貌不扬的外表下,生着一双洞若观火的眼,话语间带着内侍特有的腔调。
他此番前来,是奉官家口谕,将两名可疑之人火速押往文德殿。
绯袍官人在皇城司任勾当一职,故人人都称他“刘勾当”。
烙铁并未在男子身上烙下印迹,他始终心有不甘,但官家口谕已下,他只得暂压心头之恨。
官家得知窃画之徒落网,不禁龙颜大悦。此刻,他正闲坐在龙椅之上,倒心生几分兴致,非要见识一下是何方狂徒。
这时,男子与一名女子被押至殿前。女子云鬓星眸,虽着囚服,但姿容不凡。官家挥手屏退左右,二人被卸去枷锁,但手脚仍捆着铁链。
男子扑通一声,跪在方砖地上,双膝顿感一阵剧痛,却仍坚持喊冤,却遭到官家的怒斥。
“人证物证俱在,如明镜高悬,尔等还想狡辩?”官家一拍御案,震得杯盏里的茶水晃出一圈圈波纹。
男子垂眸沉吟道:“明镜亦会蒙尘,亦会使人蒙蔽双眼,难辨是非。”
官家眼中厉色一闪:“尔等果然贼心不死,给朕抬起头来!”
男子缓缓抬头,在目光相接的一瞬,他心头掠过一丝惊疑——眼前的官家,似乎是宋徽宗赵佶。
可如今时过境迁,自己沦为阶下囚,并无半分把握让官家相信他们是被人栽赃陷害。
“枫桥……莫非是你们?”一道充满猜测的声音,回荡在二人的耳畔。
男子闻声,心中确信无疑,这才敢微微抬起他五官端正的脸,看着微微发福的赵佶,他暗自松了口气。
政和元年,他与这名女子曾穿越至此。
当年,枫桥曾是名噪一时的宋国使臣,身边楚楚动人的女子名唤挪挪,曾任翰林图画院学正。
赵佶先是一惊,随即震怒:“尔等竟敢私盗名画?来人!”
唰的一声,殿前侍卫齐齐拔剑,杀气瞬间弥漫殿内。然而,官家随后的一声“赐座”,却让文德殿的杀气戛然而止。
二人心中了然,这便是官家的下马威,拿捏得恰到好处。
枫桥忍痛与女子起身,虽赐了座,但他们却如坐针毡,身子只微微搭在椅子边。
赵佶察觉到枫桥言语间小心试探,不由会心一笑。
这一笑,倒让他们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他们明白,笑容即是对盗画的否定。
正这时,众人忽闻一阵碎碎的脚步声,原是翰林图画院的学正有急事启奏。
赵佶随之吩咐内侍给二人更衣,并于殿外候旨。
学正司马煜平日对书画研究极为细心,此番唐突求见,是他发觉刚刚寻回的前朝名画,与记忆中的原作颇有不同。
他认为眼前的画,笔致线条含蓄内敛,画中人物清秀修长,不似张萱丰腴饱满的画风,且画中多有留白。
司马煜曾有幸一观前朝真迹,其构图少有留白。
赵佶听完司马煜分析,不由双眉紧锁,倒吸一口凉气——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他反复捻须细观,遍寻画卷竟无一枚钤印,顿时震怒:“尔母婢也,此乃朕的摹本!”
他心心念念地本以为这案子到今日已结案,谁知天意弄人。沉默片刻后,赵佶心头忽生一计,遂令其退下,唤殿外二人入内。
他沉吟良久,低低道出一句,他相信盗画案与二人无关,可旁人并未这般想象。
话音刚落,枫桥连忙叉手及胸,等候官家的差遣。
赵佶若有所思,下旨限二人以三个月为期限,彻查重午节盗画案。
一旦超过限期仍无法破案,亦只能委屈二人以盗贼身份,斩首示众。
二人心头一紧,往后要提着脑袋查案,碰上赵佶简直是一身晦气。
挪挪紧皱眉头,暗想:官家果真变了,城府如同深邃的山谷,深不见底。
赵佶对二人的能力深信不疑,破案将指日可待,届时他会在文德殿摆宴为他们庆功。
枫桥低声附和一声,挪挪却直奔主题,提议要从摹本入手查起。
赵佶回想,当时摹本存于翰林图画院西廊,至于曾给过谁,他越想越头痛,索性不再去想。
他当即颔首应允二人,为他们洗刷冤屈——这亦是让他们更衣的缘故。
枫桥渐渐平复心情,好奇心油然而生,究竟是怎样的一幅画,让官家如此劳神难安。
当得知实情,他眼睫忽地一颤,此画竟是《虢国夫人游春图》!
八年前,他回到现代后,便醉心于宋史、书画,他深知此画出自唐代张萱之手。
故而,应二人之请,赵佶忆起当日案发经过。
政和六年五月初五,正值重午佳节,赵佶于戌时四刻(晚八点),在右文殿设下盛大的夜宴。
然而,在这其乐融融的氛围下,翰林图画院突失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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