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喧嚣,当值内侍疏于职守。翰林图画院附近的一处望火楼,本应最先发现火情,怎料两名防隅军士兵误食不洁食物,捂着肚子反复迂回望火楼,未及时发现画院失火。
当夜,又恰逢重午节,宫中各处为了驱邪避疫,到处弥漫着焚烧艾草的呛鼻气味,致使宫人无不掩鼻躲闪,唯恐不及。
夜宴开始两刻钟,开封府左军巡使恰好途经画院,亦是他最先发现画院火情。他职责使然,疑心画院并非意外失火。
许是立功心切,许是怕打草惊蛇,他顶着烈焰,径直冲入画院西廊,却并未寻见纵火嫌疑人。
经过一番勘察,在一片灰烬中,发现一枚残缺的鞋印,以及几处沾着灰烬的断续痕迹。他当即拿出纸笔,草草画出这枚残缺的鞋印。
事后,根据鞋印宽度,他大致还原足迹轮廓,判断鞋长大约八寸五分,但鞋纹仍有大片空余。
案发当夜,他将所见如实禀奏官家,但他恳求官家,暂勿将鞋印公之于众。毕竟单凭印在灰烬上的一枚残缺鞋印,不足以证明是纵火者留下的,也许在他来之前还有人来过。
之后,他花费数月研究鞋印纹路,终于将近似鞋印全貌的草图画了出来。他甚至曾经到访过京城数十家鞋铺,始终找不到这种鞋纹。
开封府为了避免让所谓的纵火者或窃画贼生疑,张贴布告称,因画院西廊内泼洒的雄黄酒,在半空挥发成酒精蒸气,遇上悬挂的艾草包余烬,死灰复燃,遂引发火灾。
此事一出,朝野哗然,臣民无不痛惜那些价值连城的书画就此焚毁。
二人听得瞠目结舌,又觉疑点重重。他们带着满腹狐疑,随赵佶来到翰林图画院。
画院内,笔直的朱红色楹柱巍然立着,千里江山图环壁铺展。宫廷乐师弹奏的丝竹声久久绕梁,倒让千里江山图的万里碧波与四叠瀑,竟像活了一般,浮现在眼前。
两年前,赵佶已命人着手重修画院,如今他们只能凭直觉,分析案发当夜的情形。
待众人离去,在赵佶的协助下,还原了那枚斜冲着画院东廊门口的残缺鞋印。
枫桥顺着鞋印,若有所思,他一步步揣摩着纵火者的步伐。他一直向前走,推开西廊的门,最终走到东廊的窗下,突然开口问及事发当夜,嫌疑人可是破窗而逃。
赵佶捻须细想:清理火场时,在那扇已被烧成炭化的窗板上,发现异常。
木板虽已烧得焦黑炭化,但仔细勘察,窗板受外力撞裂,呈向外崩开的痕迹。
仵作依此判断,纵火者或盗画贼大概率破窗而逃。无论纵火者或是盗画贼,必是在险被发觉之际,破窗而逃。
枫桥紧攥手中的卷宗,看来目前不仅要排查人员,而且需要寻找目击证人。
赵佶听闻,忙出言劝阻。若现阶段大张旗鼓寻找证人,势必会惊动藏在暗处的人,破案将难上加难。
案发后,官府与皇城司曾经做过一番排查,画院附近只有几名毫无动机的宫女,且她们的鞋长皆不超过六寸,后来便不了了之。
离开画院,在赵佶安排下,二人随一名内侍来到一座殿宇。刚到门前,枫桥驻足观望门前那熟悉的铁链,与四周的青石墙——似乎被押来时,正是此处。
皇城司内,刘勾当正悠闲在皇城司内信步,突见门外走来两人,乍一看,他们正是刚刚押送到文德殿的犯人。
枫桥跟上两人的步伐,略带迟疑地问道:“内侍,这……这里难道是皇城司?”内侍点了点头,称这是官家的安排。
枫桥惊愕地望向皇城司,心中顿生敌意——刚刚他险些在此受了烙刑。他越想越气愤,齿间不由迸出一字。
刘勾当后悔未对男子施以烙刑,遂当即命人将门前的二人拿下。内侍说明来意,但刘勾当向来只当作耳边风。
皇城司是个颇为特殊的机构,它不受三衙辖制,只隶属于官家一人。司内下设提举、提点、勾当三个核心职位。
依宣和定制,提举皇城司定员一员,提点二员,勾当三员,三职合该六员主事。奈何可用之才寥落,如今提举、提点、勾当各仅置一人署事。
提举皇城司主掌宫禁防务,日常鲜少在司中坐镇;提点皇城司则主理日常庶务,且提点皇城司秦风华时常外出刺探情报。
提举与提点不在司内时,勾当便是司内最高掌权者。日子一久,刘勾当在皇城司内愈发嚣张跋扈起来。
这时,秦风华再次及时出现,高声劝道:“刘勾当,你休要胡闹,速速将他二人松绑!”
面对秦风华的呵斥,刘勾当素来无动于衷。秦风华见状,已忍无可忍,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刘勾当挟怨而去,秦风华走来向众人宣布,枫桥与挪挪从今起便是皇城司的人。众人听闻皆怔在原地,心口不一地应承过去。
秦风华考虑二人初来乍到,便让他们先从察子之职做起。日后,司内的差事务必听从刘勾当的调度——这显然正合刘勾当的心意。
秦风华前脚刚走,刘勾当后脚便走上前,迈着张狂的步子,咧嘴一笑:“我来教教你们,察子该守的规矩。不过按照皇城司的规矩,你们先得给老子提个靴!”
说着,刘勾当竟故意将一只鞋子甩到几米外,厉声喝道:“捡回来!给老子提上!”
枫桥剑眉紧蹙,缓步上前弯腰捡靴,被刘勾当踹翻在地。刘勾当瞥见自己鞋底的泥土,索性抬起脚,狠狠踩在枫桥的头,羞辱一番。
士可杀不可辱,枫桥怒从心中起,猛地拽住刘勾当的一条腿用力一扯,硬生生将他外裤扯下来,只剩一条亵裤在身。
刘勾当眉宇间闪过一抹杀气,当即招呼手下人围殴。挪挪连忙上前阻止,却也挨了不少拳脚。
皇城司的小察子,待遇就如同倒三角最下面的尖角——与其说人人都要踩一脚,倒不如说是整个皇城司的出气筒。
几日后,二人被殴打的消息传遍整个朝廷,成为满朝文武茶余饭后的笑谈。宋徽宗赵佶很快知晓此事,却并未太过在意。
新人初入皇城司,大多是这个样子,没必要大惊小怪,只要性命无虞,其余都不算事。
枫桥打量着自己身上的伤,要害部位竟一处未中,不禁扑哧一笑:“这帮杂碎,连打人都不会,真替他们感到悲哀。”
挪挪听得一头雾水,反问:“此话怎讲?”
他心生鄙夷,甚至开始怀疑人生——打人无非是照脸上打,或是往下踹。这些败类想得挺周全,从不踢命根子。
挪挪嘴角微扬,枫桥都这般光景,还喜欢开玩笑。她一颦一笑间,透着女人独有的阳光与妩媚。
听到她的笑声,枫桥心头忽然一动,忆起八年前的往事。那年他们一同穿越到宋朝,他依稀记得,挪挪还曾学过一套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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