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董焰带着人堵在炼丹室门口。
“证据在这儿。”
他把一块巴掌大的测火盘拍到桌上。盘中赤线缺了一小截,缺口的火性与詹仰瓶里那缕火鸦气完全相同。
跟董焰一起来的是个二十二岁左右的女孩,短外套下穿着方便行动的工装裤,手里提着一只阵盘箱。她蹲在桌边,先测董焰的本源火,又测詹仰的小瓶。
“同源。”女孩说,“火鸦气少了约一成半,不会伤根本,但确实进入了这个瓶子。”
董焰立刻抬高声音:“听见没有?云晓是火阵师,她说的总不是假的吧?”
詹仰问女孩:“朱有勇是你什么人?”
云晓抬头:“我父亲。你认识他?”
“不认识。你的阵箱上有朱家火纹。”
“看一眼就认得?”
“火纹第三笔向外,朱家习惯。”
云晓眼睛微亮,还想再问,董焰已经把测火盘塞到两人之间。
“先说我的火!”
詹仰拿起小瓶:“不是我故意留的。”
“火在你手里,还能自己跑进去?”
“能。”
“你当我三岁?”
詹仰拔开瓶塞。
一缕细小赤火从火灰中钻出,没有飞向董焰,反而直奔桌上的黑土样本。赤火才靠近,黑土表面便亮起三道银白细纹,想把火气拖入土中。
云晓立即展开测火盘。
“不是收火术。”她快速调整阵纹,“黑土里有牵引力。昨天炼丹时,它沿董前辈的火进入药渣,混沌火把它连同钩毒一起截下了。”
她没有只凭盘面作结论,又从阵箱中取出蓝、黄两枚试火石,放在小瓶两侧。蓝石靠近便冷,黄石却没有变化。
“牵引力只追活火,不追储存在矿石里的死火。”云晓说,“若用火晶炼丹,它不会立刻出现;换成修士本源火,它才会发动。”
詹仰问:“你从哪一处阵纹看出来?”
云晓指向测火盘内圈:“这里少了半格。火若被人收走,内外圈会同时缺;现在只有内圈缺,说明本源火主动离体。”
“第三处呢?”
“什么第三处?”
“火鸦气离瓶时,外圈东南少了一点。”
云晓凑近阵盘,换了三个角度才发现那粒极淡红点。
“是火鸦留下的示警?”
“是它在害怕。你只算火量,没看火性变化。”
云晓没有因为被指出遗漏而不悦,立刻拿笔记下:“下次先测火意,再测火量。”
董焰在旁边听得烦躁:“你来作证还是来上课?”
“两件事不冲突。”
“朱有勇花那么多药材教你阵法,你见到别人一句话便记?”
“他说得对就记。”
詹仰第一次多看了云晓一眼。她不是只会照着阵图布火,发现判断有缺口便当场补上,这比掌握多少华丽火阵更难得。
董焰皱起眉:“你的意思是,我的火自己去挡毒?”
“火鸦气护主,会追击沾在本源火上的异力。”詹仰说,“我若不留下,它会带着钩毒返回你体内。”
“你昨天怎么不说?”
“你骂得太快。”
云晓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董焰瞪她:“你是哪边的?”
“我只看阵盘。”
“那你看清楚,他是不是从我的火里截了东西?”
“是。”
“该不该赔?”
云晓认真想了想:“按火修规矩,净除回噬属于救火,受益方应该付报酬。”
董焰的表情僵住。
詹仰把小瓶推过去:“火鸦气还你。顺便把昨天的小丹药钱结一下。”
“那枚丹不是说送我的?”
“送你的是丹,净火另算。”
“你什么时候说过?”
“现在。”
董焰被气得掌心冒火。火鸦却从肩上跳下来,围着黑土飞了一圈,朝银白纹路连啄三下。
每啄一下,鸟喙上的赤火就少一点。
詹仰用混沌火隔开黑土,将火鸦抱到一旁。
“看见了?这东西专吃火。你拿走火鸦气可以,但得先炼净。”
“怎么炼?”
“用养火阵。”
董焰指向云晓:“她就是火阵师。”
云晓已经在看黑土纹路:“普通养火阵护不住。银纹会沿阵线找阵主,除非把火路改成药性节点,让它每追一段就吃到一种相克药气。”
詹仰看了她一眼。
“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
“布出来。”
云晓打开阵盘箱,取出十二枚火钉。她没有照搬传统圆阵,而是把火路分成四段,每段中间留一处空位。
“这里放寒叶,第二处放石髓,第三处需要能吸银毒的药,我不知道用什么。”
詹仰从药囊取出一小块蛇涎果皮,放进第三处。
“果皮有毒。”云晓说。
“银纹先吃火,再吞毒。两性相冲,它会停一息。”
“最后一处呢?”
“空着。”
“空着怎么封阵?”
“让它以为还有下一段火路。”
云晓怔了一下,很快改变最后两枚火钉方向。养火阵启动,赤红火气沿四段药性节点缓慢游走。银纹一路追逐,到了第三段果然停滞,随后冲向空白第四处,彻底离开黑土。
詹仰在那一瞬落下混沌火。
银纹被烧成一颗极小黑珠。
赤红火气失去牵引,重新变得纯净。火鸦欢叫一声,把火气吞回体内,右翼的新翎根部随即冒出一点红芽。
董焰的怒气消了大半,仍不肯松口:“这阵法算赔偿。”
“药是我的,判断也是我的。”
“阵是云晓布的。”
“所以你欠她一份。”
董焰指了指自己,半天没说出话。
云晓收起火钉,目光一直落在詹仰指尖:“你刚才那道灰白火,能拆所有火性?”
“不能。”
“我能学吗?”
“不能。”
“那药性节点呢?”
“先认药。”
“我能认三十七种火系灵药。”
“太少。”
“多少才够?”
“一百种。”
云晓打开阵箱侧层,里面除了火钉,还压着三十多个小药袋。
“你随便抽。”
詹仰从中取出五袋,没让她看标签,又把药粉倒进五只相同纸杯。
云晓没有用鼻子闻,依次点燃一丝淡蓝阵火。第一杯火势下沉,第二杯发出爆响,第三杯几乎无变化,第四杯凝出水珠,第五杯则令火线分叉。
“沉火根、爆籽、赤参灰、寒露苔、双叶藤。”她逐个报出,“五种全是炼过后的药,气味会骗人,看火的反应更准。”
詹仰检查一遍,只把第四杯推回去:“寒露苔里混了一成月水草。”
云晓重新点火,水珠外沿果然多出一圈浅蓝。
“九十七种。”詹仰说。
“为什么不是九十九?”
“认错一味,漏看一味。”
“行。”云晓收起纸杯,“三种而已,我今天补齐。”
董焰听得直揉眉心。他本想带云晓来压住一个年轻丹师,结果两人已经当着他的面定下下一次考校。
董焰终于找到反击机会:“你摆什么师父架子?自己才学三年。”
詹仰把那颗黑珠装进药瓶:“三年认了三千种。”
云晓立刻问:“你住哪里?我认完一百种来找你。”
“这里不是我的院子。”
赵跃辉正好走进门:“现在可以有一间属于他的炼丹室。云晓要来,先和信胜登记。”
董焰看了赵跃辉,又看詹仰,忽然发现自己一早兴师问罪,最后送出一套养火阵,还替詹仰引来了一个主动学药的人。
“我来算账,怎么算成给他送人?”
“你还欠我一份布阵报酬。”云晓提醒。
董焰抓起火鸦就走。
“都找赵跃辉要!”
火鸦趴在他肩上,冲詹仰叫了两声,像是在约下一炉丹。
赵跃辉等董焰走出院子,把三只长木盒放到药桌。
“十五年前的三件飞升遗物,齐了。”
最右边那只木盒底部,正不断渗出新鲜黑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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