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指环的火纹亮了整整七息。
第八道光熄灭后,问天令中央的命火也恢复成针尖大小。药库里只剩火槽燃烧的轻响。
叶芷珊先拿起那张纸片。
纸张已有十五年,边缘发黄,字迹却清楚。她用医疗箱中的检测灯照过,又取下一点墨痕,确认纸和墨都没有近期加工痕迹。
“是十五年前留下的。”
赵跃辉看着青铜指环:“他当时已经知道飞升台上方有炉。”
“也许只知道一部分。”詹仰说,“若他全知道,不会照常参加飞升。”
“他飞升前一个月突然疏远所有人,还把产业和门人分散出去。我以为他怕仇家报复,现在看来,他在防接引的人。”
“谁主持了那次飞升?”
“当时的联合会副会长,已经死了十年。张圣泉那时只是阵法顾问,也在现场。”
这个答案没有直接证明什么,却让张圣泉三个月前站在郭长寿飞升台下的画面更加刺眼。
叶芷珊问:“朱江琴接触的木箱,也是你那位朋友留下的?”
“对。”
“箱子空了,银屑却是近期放进去的。说明有人知道你保存着旧物,也知道你重新查飞升。”
赵跃辉点头:“我身边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五个。”
詹仰看向他:“先别查人。”
“为什么?”
“能把银屑送入封闭仓库,不一定需要内应。你若现在逐个怀疑,真正放东西的人反而知道我们怕了。”
“你的意思是照常查?”
“还要让对方看见我们查错了方向。”
赵跃辉眼中多了一点兴味:“你会查案?”
“不会。”
“那你凭什么判断?”
“炼丹时发现一味药被人动过,先看它想毁丹还是想引火。银屑没有在仓库杀人,它等朱江琴开箱,目的更像把你引去某处。”
“冯家药园?”
“目前只有这一处。”
叶芷珊把黑土样本分成三份:“可以从药性查来源。不同药园的土,长期接触的根须和灵气不同。我带一份回去做成分检验。”
詹仰摇头:“普通检验能查矿物,查不出药气。”
“所以另外两份给你。”
“一份就够。”
“剩下一份留作复核。你每次都相信自己的丹火?”
詹仰看着她:“你不信?”
“我信结果,不省复核。”
两人对视片刻,詹仰把第二份黑土推回去。
“你留。”
叶芷珊收起样本:“三天内少用混沌火。要验土,叫我来。”
“你能供火?”
“我能在你烧伤后扎针。”
赵跃辉低声笑了一下。
詹仰像没听见,拿起药桌上的清单:“你十五年前还留下多少东西?”
“三件。青铜指环只是第一件。”
“另外两件呢?”
“一件在外地保管,明天送到。第三件被我当年送给一个人,他和我已有十二年没有来往。”
“冯家?”
“冯家。”
线再次绕回药园。
赵跃辉没有掩饰自己与冯家的过节:“十二年前,我和冯家共同找到一座天然药园。园中有株九叶续命草,约定成熟后平分。可采摘前一天,我一个晚辈命悬一线。我取走一片叶救人,导致整株药力下降。”
“你提前取药,冯家损失多少?”叶芷珊问。
“三成。”
“赔了吗?”
“愿意赔,冯家没收。他们要我交出那名晚辈,以命抵药。”
詹仰问:“你交了吗?”
“没有。我打进药园,把剩下八片叶全护住,也把冯家当时的守园人打伤。那以后,两家彻底翻脸。”
这不是一段能用谁对谁错概括的旧事。
赵跃辉救了人,也违背约定;冯家损失珍药,也曾索要一条人命。十二年的过节没有消失,只是双方都不再提。
“所以不能拿你的身份逼门。”詹仰说。
“我若出面,冯家连黑土都不会承认。”
“让他们自己把土带出来。”
“怎么做?”
“药园封了十二年,里面的药还在长。银屑若埋在地下,园中灵药迟早出现同一种伤。”
赵跃辉明白过来:“等冯家有人求医。”
“不是等。”
詹仰打开药囊,取出一小瓶返息丹炼制时留下的净水。
“用黑土养一株普通药,逼药性显出来。再炼一枚针对这种伤的丹,放出消息。”
詹仰挑了一盆赵家院里最常见的薄叶草,把黑土埋在根部一侧,净水则浇在另一侧。
黑土刚遇水便向根须蔓延。薄叶草没有枯萎,反而在几息内长高一寸,叶色绿得发亮。
赵跃辉皱眉:“看起来不像有伤。”
“所以药园会继续用它。”
詹仰用针尖在叶面划开一道小口。没有草汁流出,伤口中钻出的竟是一缕银白细气。
叶芷珊马上用空管封住:“它用道力催生表面,再从内部取走药液。长得越快,被吃得越空。”
“九叶续命草若也是这样,”赵跃辉说,“冯家看到的可能是药力暴涨。”
“等他们发现母株内部已经空了,普通补药救不回来。”詹仰取下半片叶,“我先用这一片炼辨伤丹。丹不治病,只让银力显形。”
赵跃辉看着叶中游动的白气:“消息怎么放?”
“让董焰在两位懂药的人面前吃那枚小火元丹。他火脉里的银毒清掉,对方自然会问丹从哪里来。”
“你连他会炫耀都算进去了?”
“他若不说,你再帮他说。”
赵跃辉笑意更深:“你下山时间不长,看人倒快。”
“师父说,火太响的人通常藏不住好丹。”
叶芷珊接过净水,闻到很淡的阴露花气息:“这需要几天?”
“快则一天,慢则三天。”
赵跃辉说:“我负责让冯家听见消息。”
“不要说是我炼的。”
“用董焰的名头?”
詹仰想起董焰离开时一路骂人的模样:“他会来砸门。”
“那就让他来。冯家更容易相信一个成名火修,不会先防你。”
詹仰没有拒绝。
隐藏炼丹者身份能让冯家放下部分戒心,也能看清赵跃辉这张关系网究竟能把消息送到什么位置。
但他先定下一条线。
“合作可以。丹方不交,病人由我判断,不能用我炼的丹换无关人情。”
赵跃辉也提出条件:“银钩证据双方共看。你若准备做会惊动上面的事,提前告诉我。我的人不能在毫无准备时送命。”
“可以。”
“最后一条。”赵跃辉伸出手,“合作期间,不拿对方身边的人试丹。”
“还要加一条。”叶芷珊说,“涉及病人,由病人自己同意。你们两个人不能替朱江琴或任何求丹者答应风险。”
赵跃辉看向妻子所在的医疗室方向,点了点头。
詹仰也答应下来。郭长寿教他的第一条丹规,正是活人不是药材。无论上面的巨炉如何把飞升者当成药,这条线都不能从他们手里先破。
詹仰看向他的手。
“我不用活人试毒丹。”
“这条算你答应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没有拜师,也没有上下之分。
一方有丹火,一方有资源与旧关系。
从这一刻起,他们才算真正合作。
信胜在此时敲门进来。
“赵先生,第二件飞升遗物明早送到。还有一件事,董焰刚打来电话。”
“他说什么?”
“他说詹先生从他本源火里偷走了一缕火鸦气。他明天一早过来算账,还要带个懂火阵的人作证。”
詹仰取出用火灰封住的小瓶。
瓶中除了钩毒,确实游着一缕极细的赤红火气。
那是炼火元丹时,混沌火自行留下的。
而这缕火气此刻正贴着黑土样本,烧出一圈极小的银白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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