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似箭,流年悄然流转。
一晃,我迎来自己的六岁生辰。
两世记忆叠加,算上前世三十六年,我的灵魂实际已经四十二岁。可躯壳依旧只是个六岁孩童,眉目清秀,只是一双眼眸,比起同龄孩子多了一份沉淀下来的沉静,少了孩童该有的跳脱浮躁。
过去这四年时光,大部分岁月都是在内院之中度过。
母亲周兰几乎将大半心血倾注在我的教育之上。日日手持书卷,坐在窗下,手把手教我读书认字。我心中曾经有过很大的顾虑,害怕语言文字隔阂,导致我难以融入这个世界。但随着识字越来越多,我发现天武大陆的文字语言,和前世华夏十分接近,仅仅通行的多是繁体字体,语法、字义大多相通。对于拥有成年人记忆的我,学习起来几乎没有阻碍。
母亲没有接触过江湖武道,她对我的人生有着自己殷切的期盼。在她的认知之中,习武便要漂泊江湖,刀口舔血,时时刻刻要面对生死仇杀。她并不希望我踏上那样凶险的道路。
她最大的心愿,便是我熟读圣贤典籍,潜心治学,将来参加王国科举,考取功名,入朝为官。求一份安安稳稳的仕途,光宗耀祖,远离刀兵祸乱,一世平安无忧。
“磊儿,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不必像你父亲一般常年在外奔波,日日与凶险相伴。”
我无数次听见母亲这样对我说道。
可父亲邓岳的想法,和母亲截然不同。
在这个武道横行的天武大陆,读书做官固然是一条出路,可没有实力作为根基,功名富贵如同建在沙土之上。朝堂波诡云谲,没有武力自保,一朝祸起,高官厚禄转眼便可化为泡影。
这四年,父亲也未曾停下修行的脚步。走镖途中历练生死,回到家中闭关苦修,资源、阅历、悟性全部齐备,他稳稳从聚合境下品,突破到聚合境上品。
聚合境上品,放在整个凉州府,已经属于站在上游的高手。伴随着修为提升,云瑞镖局的声势水涨船高,生意越做越大,来往各州府的贵重镖物,很多都会慕名托付给邓岳。
我年满六岁,骨骼经过六年发育,已经到了孩童打武道根基最好的年纪。邓岳终于下定决心,亲自传授我邓家代代相传的内功心法。
庭院的青石地坪,日光融融,树影斑驳洒落一地。
邓岳屏退左右仆役,庭院之中只剩下我们父子二人。他褪去平日里处理镖局事务的忙碌,神色庄重肃穆,脸上不见半分玩笑。
“磊儿,你母亲盼望你读书入仕,此为坦途。但你要记住,此方大千世界,风云变幻,功名可以护人,却不能保命。”
他声音低沉,字字清晰传入我的耳中。
“若想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守护身边至亲,唯有武道。将来你若修成本事,便可接手云瑞镖局,守住邓家几代人的基业。”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郑重开口:“今日,我传你邓家祖传内功,《醒明诀》。”
“这套心法,是我邓家世代相传的筑基根本,药性中正温和,不伤经脉,最适合孩童打牢根基。根基扎得有多深,未来武道便能走得多远。切记不可急功近利,一味追求进度,损伤本源。”
我站在父亲面前,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
内里是饱经现实捶打的成年人灵魂,我比任何孩童都懂得力量的珍贵。前世我一无所有,任人揉捏;今生,我绝不愿再重演那般无力。我睁大眼睛,全神贯注,不漏掉父亲所说的每一句口诀,每一处经脉流转要点。
邓岳缓缓讲解吐纳法门,气息运转路线,如何引导微弱内息在体内循环游走。
《醒明诀》没有花里胡哨的诡谲门道,胜在朴实扎实。得益于成年人成熟的理解能力,我避开孩童容易走入的认知误区,很快便参悟心法核心要义。
从这一日开始,我的生活分成两半。白日上午跟随母亲读书习字,午后便跟着父亲修习武道。
天刚刚蒙蒙亮,别人尚在酣睡,我便起身来到院中,按照心法吐纳晨气;夜幕降临,府中灯火点点,我依旧盘膝静坐,运转《醒明诀》打磨自身。修炼十分枯燥,重复吐纳,感知内息游走经脉,日复一日,不见立竿见影的强大力量,只有身体一点点潜移默化的改变。皮肉变得紧实,体魄愈发强健,原本稚嫩单薄的身子,渐渐拥有韧性。
我乐在其中,丝毫不觉得苦累。前世为了生存尚且咬牙硬扛,如今为了守护家人,这点苦修算不得什么。
一连多日苦修,一日午后,练功结束,父子二人来到府邸外的小溪边歇息。溪水叮咚流淌,清风穿过林间,吹散练功带来的燥热。
邓岳望着我,看见我眼中那股不肯松懈的韧劲,不由得轻轻叹息。
“练功贵在持之以恒,但不可一味死磕。武道讲究张弛有度,弦绷得太紧,反倒容易崩断。”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母亲周兰提着一个食盒缓步走来,盒中盛放着点心鲜果。她望着我们父子,眉眼带着柔和笑意:“今日风光正好,功课暂且放下,我们一家人出去郊游散心如何?”
我心中一喜,当即点头应允,邓岳也含笑应下。
一家三口沿着清溪向着山林深处缓步而行。远离府邸高墙的拘束,山野草木清香扑面而来,鸟雀啼鸣此起彼伏。行至半山坡,一大片无边无际的花海骤然撞入眼帘。漫山遍野各色野花肆意盛放,姹紫嫣红,铺展到视线尽头。
压抑多日练功的沉敛一扫而空,我迈开双腿,穿梭在花丛之间,如同挣脱束缚的雀鸟。花瓣沾在衣角,清风拂过面庞,心中无比畅快。
母亲缓步跟在身后,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静静看着嬉闹的我。邓岳立于花海边缘,刚毅的面容柔和下来,目光落在妻儿身上,江湖人的杀伐戾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人间烟火的温情。
那个下午,没有书卷,没有心法口诀,没有对未来的思虑。只有家人相伴,山野繁花,岁月安然。
这份温情,融化了我灵魂深处前世遗留的孤独落寞。我无比珍惜眼前这份得来不易的阖家安乐。
夕阳西垂,落日染红远山,我们方才踏上归途。
夜里,我躺倒在床上,脑海之中回放白天郊游的一幕幕,心中满是安稳满足。可心底深处警钟依旧长鸣。眼前所有的幸福,全部仰仗家人的庇护。若是未来风雨骤至,没有实力,这一切便会顷刻化为乌有。
困意缓缓袭来,我沉沉坠入梦乡。
梦中,幻境徐徐展开。
我身躯长成少年模样,一身内力运转,正是《醒明诀》流转的气息。身形辗转腾挪,凌空飞跃,身处一片霞光弥漫的仙境。虚幻异兽向我扑杀而来,我抬手出招,一次次交锋搏斗。没有真实伤痛,却带来无数宝贵的实战感悟,一招一式的进退,烙印在我的意识当中。
一夜酣眠。
待到破晓,朝阳穿过雕花窗棂,金色晨光洒满床榻。
我猛地睁开双眼,通体筋骨舒展,浑身充满蓬勃力量。梦中厮杀的感悟清晰留存脑海,并非虚无泡影。
我迅速翻身下床,眼神无比坚定。
安逸的童年是命运给予我的馈赠,却不能沉溺于此。
往后我要加倍刻苦修炼,夯实根基,一步一步变强。我要拥有足够力量,守护父母,守护邓家,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天武大陆站稳脚跟。
只是那时的我尚且不知,凉州府之外,那一场针对邓家的阴谋,正在悄然发酵。属于邓家的狂风暴雨,距离我们,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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