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春和,流光悄渡。
转眼,我已是九岁之年。
这三年,我日夜不辍,苦修《醒明诀》,从未有一日懈怠。
得益于成年人成熟的心境、远超孩童的自控力与通透悟性,我的武道进度,快得近乎妖孽。
从六岁初学吐纳,扎根筑基,一路稳扎稳打,步步攀升。三年光阴,我硬生生冲破三重境界,稳稳踏入入武上品!
入武境,锤炼皮肉,洗练凡躯,是所有武者的起点。
寻常世家孩童,天资尚可者,十二三岁堪堪摸到入武门槛,已是难得。而我,九岁入武上品,肉身坚韧,气息绵长,拳脚力度、身法灵动,早已稳压府内一众底层镖师。
那些常年走镖、刀口舔血的外门镖师,大多不过修武下品修为。
论正面搏杀,单打独斗,我已然不输他们分毫。
就连素来严苛、极少夸人的父亲邓岳,每每看我练武,眼底都藏不住震撼与骄傲。
不止一次,他当着镖局一众总管、镖头的面,抚须感慨:“我邓岳之子,天生武道苗子!小小年纪,三年三重境,凉州百年难遇!”
九岁生辰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云瑞镖局张灯结彩,红毯铺地,鼓乐喧天。
前厅大院摆开数十席酒宴,鸡鸭鱼肉、珍馐鲜果琳琅满目。凉州府的世交亲友、镖局大小头领、资深镖师尽数到场,欢声笑语,贺喜之声此起彼伏。
整个邓府、整座云瑞镖局,都沉浸在一片盛大、喜庆、祥和的氛围之中。
母亲穿着一身雅致锦裙,眉眼温柔,坐在主位旁,看着席中热闹,看着身姿愈发挺拔的我,眉眼尽是欣慰笑意。
三年苦读诗书,三年扎根武道。
在她眼里,我既懂事沉稳,又天赋出众,便是她此生最大的骄傲。
彼时的我,站在热闹喧嚣的宴席之中,看着满堂宾客,看着慈爱的母亲,看着意气风发的父亲,心中满是安稳踏实。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安稳下去。
我会继续苦修武道,稳步成长,少年突破修武、明武,继承父亲基业,护住这座家宅,护住眼前所有温柔烟火。
我以为,朝堂很远,阴谋很远,杀戮很远。
我以为,邓家底蕴犹在,父亲聚合境上品坐镇凉州,风雨宗宗门靠山稳固,足以挡下一切风波。
可我终究太过天真。
暴风雨的来临,从来都是无声无息,猝不及防。
酒宴正酣,宾主尽欢,喝彩声、劝酒声、谈笑声交织一片,气氛热烈至极。
就在此时,一道急促慌乱的身影,猛地冲破喧闹,跌跌撞撞奔入前厅。
是镖局内堂总镖头之一,神色惨白,鬓角带汗,衣衫凌乱,眼底藏着极致的惶恐。
他不顾满堂宾客,快步冲到父亲身侧,俯身低头,压低声音,急促耳语几句。
短短数语。
方才还满面笑意、意气风发的父亲,脸色瞬间轰然沉下。
原本温润的眼神,骤然冰封,一层浓郁至极的阴霾笼罩整张英武面容。
他周身那股常年压着的江湖杀伐戾气,毫无征兆地彻底炸开。
没有多说一句话,父亲骤然起身,紧随那名镖头大步朝外走去。
背影仓促、凝重,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压迫感。
热闹喧嚣的前厅,瞬间死寂。
鼓乐骤停,笑语消散,所有宾客面面相觑,心头莫名发慌。
喜庆的生辰酒宴,气氛瞬间跌至冰点,只剩下无声的压抑与诡异。
父亲这一去,便是整整一夜,再未归来。
夜色渐深,星月隐没,乌云悄然遮天。
府中灯火依旧明亮,可人心早已惶惶不安。
下人们窃窃私语,镖师们手持兵器四处巡守,整个云瑞镖局,看似灯火通明,实则早已风声鹤唳。
我独自坐在卧房窗前,看着沉沉黑夜,心头莫名烦躁、不安。
三年习武造就的敏锐感知,让我清晰察觉到——
今夜的风,是腥的。
整座邓府,被一股无形的冰冷杀机,死死笼罩。
没有征兆,没有预警,可我灵魂深处的危机感,疯狂警鸣不止。
就在我心头紧绷、暗自揣测之时!
砰——!!
我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母亲脸色惨白如纸,发髻散乱,往日温柔从容的模样彻底不见,眼底布满极致的惊恐与慌乱。她快步冲至我身前,一把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尖微微发颤。
“磊儿!快走!快跟娘走!”
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近乎嘶吼。
我心头巨震,猛地起身:“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爹呢?”
话音未落!
轰隆——!!
镖局外院,陡然爆发震天动地的厮杀呐喊、兵器交击、惨叫哀嚎!
杀声震天,血色凄厉,穿透重重院落,响彻夜空!
整座云瑞镖局,彻底乱了!
火光、惨叫、怒喝、兵刃碎裂之声交织一处,末日般的混乱席卷而来。
我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灭门式袭杀!
没有预兆,没有挑衅,直接屠门!
来不及多想,母亲死死拽着我,拼命冲出卧房,朝着后院狂奔。
夜色漆黑,庭院之内到处是奔逃的下人、负伤的镖师,血水顺着青石地面蜿蜒流淌,触目惊心。
一路上,多名值守镖师浴血阻拦黑衣人,拼死断后,惨叫声接连在身后炸开。
紧随我们身后赶来护道的,是镖局老牌镖头——张成武。
他手持钢刀,满身肃杀,脸色铁青,一路护着我们狂奔,目光死死戒备四方。
“夫人!小少爷!快走!后门尚有生路!”
三人拼尽全速,穿过层层回廊庭院,终于冲到镖局最僻静的后门。
只要冲出这道门,便是城外荒林,便可暂时逃离这场屠杀。
可当后门推开的一瞬间。
一道阴冷、狰狞的身影,静静立在月光之下,堵住了所有生路。
那人身材高瘦,面色阴鸷,颧骨凸起,鹰钩鼻梁,一双三角眼布满血丝,透着嗜血的残忍。
他手中握持一柄三刃寒叉,叉刃泛着幽幽冷光,森寒刺骨。
夜风一吹,叉刃寒光闪烁,杀机凛冽。
他目光冷漠扫过惊慌的母亲、年少的我,以及紧绷持刀的张成武,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狞笑。
“跑?”
“今夜云瑞镖局,奉命屠门,鸡犬不留。”
“你们,谁也跑不掉。”
声音沙哑、阴冷,不带半点温度,如同来自地狱的索命恶鬼。
“找死!”
张成武双目赤红,怒喝一声,不再犹豫,提刀猛冲而出!
锵——!!
钢刀对寒叉!
火星炸裂,刺耳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两大武者瞬间厮杀在一处!
刀影纵横,叉影刁钻,招招狠辣致命,每一次碰撞都裹挟生死力道。
张成武乃是修武上品强者,常年走镖搏杀,实战经验极其丰富。可对面鹰钩鼻杀手实力更为恐怖,身法诡异,招式阴毒,压得张成武节节败退。
两人生死搏杀,缠斗惨烈,瞬息万变。
我看着拼死护主的张叔,看着那步步紧逼的恐怖杀手,心头急得发狂。
我九岁入武上品,远超常人!我想冲上去帮忙,想替他们分担半分压力!
可我刚踏出半步,手腕骤然被母亲死死拽住!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我猛地拽向侧边早已备好的黑马之上。
“磊儿!不许回头!跑!拼命跑!活下去!”
母亲含泪嘶吼,声音破碎绝望。
她一把将我推上马背,颤抖的双手狠狠扬起马鞭!
啪!
烈马吃痛,骤然扬蹄,冲破门缝,朝着城外荒郊疯狂疾驰而去!
风声呼啸,两侧景物飞速倒退。
我趴在马背上,回头望去,只能看见后门处惨烈的厮杀,看见母亲伫立夜色之中,望着我逃离的方向,泪流满面。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的模样。
马儿狂奔数里,冲出凉州城郊,远离厮杀火光。
就在我稍稍松了一口气,以为侥幸逃出生天之时——
咻——!!
一道极致凌厉的破空锐响,骤然撕裂夜空!
漆黑暗处,寒芒一闪!
一支冰冷漆黑的夺命羽箭,如同流星坠地,转瞬即至!
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嗤!
利箭贯体!
刚刚追上马背、护住我身后的母亲,身躯猛地剧烈一震!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衣襟!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她整个人掀飞!
连带着马背不稳,我与她一同重重摔落在冰冷荒芜的泥土之中!
嘭!
尘土飞扬。
我狼狈翻滚在地,浑身酸痛,可所有感知,全部定格在眼前一幕。
母亲静静躺在血泊之中。
温热的鲜血,源源不断浸染黄土,猩红刺目。
她双目圆睁,气息断绝,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笑意。
再也不会抱我、教我读书、护我周全。
那一刻,天地死寂。
耳边所有风声、虫鸣、远处厮杀声,尽数消失。
我的世界,彻底崩塌。
“娘——!!”
我疯了一般扑上去,死死抱住她冰冷的身躯,双手疯狂摇晃,嘶哑嘶吼。
可回应我的,只有一片死寂。
温热犹在,人已长眠。
短短数个时辰。
生辰喜乐,满堂欢宴。
转瞬家破人亡,血染归途。
短短一夜,我倾尽所有温暖、所有归属、所有安稳,尽数被无情撕碎。
前世孤苦半生,今生好不容易得双亲疼爱、阖家安稳。
我以为老天终于垂怜,予我新生。
原来,只是让我再经历一次彻彻底底的失去。
无尽的悲痛、绝望、恨意,如同滔天寒浪,瞬间淹没我的四肢百骸。
泪水疯狂涌出,模糊双眼,心口像是被无数利刃狠狠绞碎,痛到无法呼吸。
就在我沉浸在无尽崩溃、近乎失神之际。
一道阴冷刺耳、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从我身后缓缓响起。
“嘎嘎嘎……”
“小娃娃,别太难过。”
“你娘亲先走一步,本座这就送你下去,一家团聚!”
我浑身一僵,缓缓转头。
夜色之下,那名鹰钩鼻杀手手持弓弩,缓步走出黑暗。
弓弩搭箭,冰冷箭头死死锁定我的头颅。
他脸上挂着极致残忍、得意的狞笑,眼底是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
屠门未尽,追杀不止。
今夜,邓家,必死绝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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