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天光微亮。
一缕细碎晨光穿透窗纸,轻轻落在我的脸上,驱散了昨夜残留的疲惫阴霾。
一夜沉眠,紧绷多日的心神终于稍稍舒缓,体力与精神恢复大半。只是睁眼的刹那,现实的窘迫瞬间压上心头,让我不敢有半分松懈。
前路八千里山河,远赴京都风雨宗。
远行之路,首重盘缠物资。
可如今的我,家破人亡,孑然一身,身无分文,彻底囊中羞涩。
昨夜仓促逃亡,一无所有,别说路途粮草、住宿资费,就连最基础的干粮饮水,都无从着落。
没有盘缠,寸步难行。
思来想去,偌大凉州,我唯一可以开口求助、唯一可信之人,唯有田明。
我迅速起身,简单整理了一遍身上的尘土衣衫。历经奔逃夜宿,衣袍早已陈旧脏破,却也是我如今仅有的一身衣物。洗漱完毕,我走出厢房,寻到院中早起的田明。
晨光之下,少年眉目依旧纯粹温和。
看着他毫无戒备、依旧待我如初的模样,我心中难免几分窘迫与酸涩。
落难至此,寄人篱下,如今还要开口借钱,何其狼狈。
但前路迫在眉睫,我别无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腼腆难堪,低声开口:“田明,能不能借我一些银钱应急?”
田明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未曾多问缘由。
他知晓我身负大变,前路凶险,此刻必然处处窘迫。当即伸手入怀,掏出一叠整齐的银币,直接全数递到我的手中。
冰凉的金属触感落在掌心,沉甸甸的分量,带着少年毫无保留的赤诚善意。
我低头一数,整整十枚银币。
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滚烫的感激,五味杂陈。
天武大陆钱币制度森严,层级分明。
铜币、银币、金币,兑换比例恒定:百铜一银,百银一金。
寻常市井,一斤粗粮仅需三文铜币,足以饱腹一日。
普通农户、市井百姓,终年面朝黄土背朝天,勤恳劳作一整年,省吃俭用,到头所得,也不过二十枚银币上下。
十枚银币,几乎抵得上寻常小户人家半年辛劳所得!
田家虽为行医世家,家境优于寻常百姓,衣食无忧,略有盈余,但绝非巨富大户。
这些银币,皆是田明常年省吃俭用、一点一滴攒下的私蓄,是他数年的全部积蓄。
如今,他毫无保留,尽数借我。
我看着眼前真诚质朴的少年,心中默默立誓。
今日滴水之恩,危难倾囊相助。
他日我邓磊若能武道有成,复仇归来,定然百倍报答,护他一生安稳顺遂。
田明见我神色凝重,反倒笑着宽慰:“你拿着,我留着也无用,你前路远、难处多,更需要用钱。”
话音落下,他又想起一事,眼神一亮:“对了,我家中还有一匹代步骏马,是父亲早前特意为我购置的脚力,我平日极少骑行。你路途遥远,徒步太慢,这马你一并骑走!”
我心头一暖,再度动容。
四千多里漫漫路途,若是仅凭双脚徒步翻山越岭,日夜不休,至少需要三月有余。路遥山险,荒野盗匪横行,孤身徒步,变数极大,危险重重。
有骏马代步,便可大幅缩短行程,避开无数野外凶险。
恩情厚重,尽数铭记心底。
白日喧嚣,人多眼杂,极易泄露踪迹。我们约定,待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悄然从后院小门离开,绝不惊动旁人。
夜幕如期降临,凉州城灯火渐熄,街巷归于沉寂。
月色朦胧,树影婆娑。
我与田明悄然推开后院小门,牵出骏马。
临别之时,少年眼底满是不舍与担忧,再三叮嘱我一路小心,万事珍重。
我压下心中感慨,郑重与他挥手作别。
自此,故土、旧友、往昔安稳岁月,尽数留在身后。
我翻身上马,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毅然朝着远离凉州的方向,策马狂奔。
风驰电掣,一路疾驰。
昼夜兼程,不敢停歇。
我不敢在沿途小镇过多停留,生怕凉州屠门的追杀眼线蔓延各地,只能日夜赶路,避开人流密集之地,夜间露宿荒野,白日策马前行。
一连数日不休奔袭。
我硬生生跨越千里路途,终于抵达一座规模远胜凉州小城的繁华城池——德滨城。
连日风餐露宿、马背颠簸,身心早已疲惫至极。荒野露宿多日,食不果腹,衣染风尘,早已疲累不堪。
抵达德滨城外,看着高大巍峨的城池、往来络绎的行人车马,我终于决定入城休整。
一来购置远行必备的干粮、水囊、简单行囊物资;二来落脚歇息,调养连日透支的身心。
城门通行顺畅,我压低身形,混入人流,顺利入城。
德滨城内街道宽阔,商铺林立,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烟火繁盛,远比凉州热闹繁华。
我按照沿途见闻,寻到杂货商铺,一次性购置充足的干粮、水囊、简易宿具,补齐长途远行所需物资。
置办完毕,腹中饥饿难耐,我寻了一家干净雅致的临街客栈。
进店点了一桌热饭热菜,连日荒野冷食的疲惫一扫而空。酒足饭饱,暖意周身流淌,疲惫感彻底翻涌上来。
我付了食宿银钱,开了一间客房,准备好好休整一夜,再择日继续奔赴京都。
客栈院落规整,客房分区排列,我所住的是地字二号房。
我拎着简单行囊,转身朝着客房廊道走去。
廊中风凉,灯火柔和。
就在我行至廊道中段之时,两道身影迎面缓缓走来,与我正面相遇。
为首一名魁梧大汉,身形高大壮硕,肩宽背厚,体魄如牛,步伐沉稳厚重,每一步落地都稳稳有声。周身气息内敛,腰背挺拔,看似寻常行路,却自带武者沉淀的沉稳底蕴,绝非普通市井武夫,必然是常年修行、久经锻炼的练家子。
大汉身侧,紧紧依偎着一名七八岁的小女孩。
小姑娘梳着双丫发髻,眉眼精致,脸蛋粉嫩可爱,一双大眼睛水灵灵动,好奇地四处张望,透着孩童独有的天真烂漫。
两人步伐缓慢,迎面而来。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小女孩忽然眨着大眼,清脆开口,声音软糯悦耳:“小哥哥,你是住地字二号房的吗?”
我脚步一顿,心底瞬间升起本能的警惕。
历经灭门血案、千里逃亡,我早已不是懵懂孩童。乱世行路,生人搭话,绝不可轻信。
我眸光微凝,视线不动声色扫过二人,尤其紧盯那名魁梧大汉,全身暗自绷紧,淡淡开口,语气带着疏离戒备:“有事?”
小女孩丝毫没有察觉我的防备,依旧自来熟的笑着介绍:“我叫萧悦,我住你隔壁,地字一号房呀!”
“我看你一个人小小年纪,独自住店,好奇得很,就想问问你呀。”
孩童语气天真纯粹,看似毫无心机。
可我依旧不敢放松半分。
孤身稚童独行千里,本就异常惹眼。对方主动搭话,未知善恶,风险难料。
身旁魁梧大汉见我神色紧绷、满眼戒备,顿时看出了我的提防之意。他神色温和,没有半分戾气,微微开口,声音沉稳宽厚:“小兄弟不必紧张,我女儿天性活泼,好奇心重,并无恶意,只是随口问问。”
话音平和,态度坦然。
我没有多余回应,只是淡淡颔首,不再搭话。
在陌生城池、陌生客栈,不与生人深交,不攀谈,不结缘,便是最好的自保。
我侧身擦肩而过,快步走到自己房门前,推门而入,反手紧闭房门,落锁扣紧。
隔绝外界一切声响。
客房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我背靠门板,缓缓松了口气,眼底的戒备却未曾散去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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