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凉州城死寂如墓。
清冷月光洒落在青石板长街,映照出街巷空荡萧瑟的模样。曾经昼夜不息的喧闹烟火尽数消散,整座城池被一层压抑的死寂笼罩。
我孤身隐匿在屋檐黑影之中,一身风尘,满身疲惫,稚嫩的脸庞上,早已沉淀着远超九岁孩童的冷沉与戒备。
一路潜行,步步如履薄冰。
凉州屠门一案刚过数日,城中杀机未散,暗处眼线密布,只要稍有不慎,暴露踪迹,等待我的便是绝杀追杀。
今夜我冒险潜回故土,全城无处容身。
唯一能让我暂且落脚、暂且信任的,唯有自幼一同长大的发小——田明。
田家世代行医,田明的父亲是凉州远近闻名的妙手医者,仁心仁术,医术精湛,十里八乡无人不晓。往日邓家上下老小但凡有风寒病痛,必定第一时间请田大夫上门诊治。
也正因父辈常年交好走动,我与田明自幼形影不离,同窗嬉闹,朝夕相伴,是真正无话不谈、毫无隔阂的少年挚友。
在这满城皆敌、举世孤零的绝境之中,田明,是我仅剩的一点旧情与暖意。
可越是如此,我心中越是谨慎。
仇家势大,手段狠绝,连邓家百年世家都能一夜连根拔起,若是被他们察觉田家与我有旧,知晓田明私藏邓家遗孤,等待田家的,必然是覆灭下场。
我亡命归来,已是身带滔天煞业。
我不敢敲门,不敢叩院,不敢以任何正当方式现身。
一丝风吹草动,便是灭门牵连。
站在田家规整的四合院外墙之下,我屏息凝神,观察四周街巷动静。确认无人盯梢、无暗线潜伏之后,脚尖轻点墙面,借着入武上品的肉身轻劲,身形轻盈一跃,悄无声息翻过院墙,落入院中阴影。
田家小院静谧安宁,药草清香弥漫院落,与我心中血色阴霾格格不入。
熟悉的庭院,熟悉的屋舍,是我无数次嬉闹往来的地方。
西侧厢房,正是田明的卧房。
我压轻脚步,避开院中青石地砖的声响,缓缓靠近窗沿。屋内灯火微弱,昏黄光晕透过陈旧窗纸洒落,静谧无声,显然主人早已熟睡。
我轻轻抬手,推开门扉。
木门微开,没有发出半点异响。
借着屋内微弱灯火,我看见床榻之上,田明侧身酣睡,呼吸均匀,睡得极为沉熟。短短数日未见,他面容依旧稚嫩,眉眼还是往日天真模样。
只是我心知,短短几日夜,凉州天翻地覆,我的人生彻底崩塌,世间一切,早已不复当初。
我缓步走到床边,压低身子,轻轻摇晃他的肩膀。
“田明,醒醒。”
一连两声轻唤。
沉睡的田明猛地浑身一颤,像是骤然惊醒,双目瞬间瞪得滚圆。
深夜无人的卧房,突然出现一道陌生瘦小的身影。
在经历凉州惊天灭门惨案之后,全城人心惶惶,人人谈血色变。田明骤然见我,眼底瞬间炸开极致的惊恐!
他浑身僵硬,下意识往后缩去,背脊紧紧贴住墙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惊惧颤音:“你……你是谁?是人……是鬼?!”
看着他惊恐失态的模样,我心中五味杂陈,酸涩难言。
也难怪他惊惧。
三日之前,邓家满门覆灭,血流成河,全城皆知。官府通告全城,邓家上下无一生还,尽数葬身匪祸。
在所有人眼中,我邓磊,早已是一具死人。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悲凉与寒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笃定,不带半分诡异:“我是人,我没死。”
短短五个字,落在田明耳中,如同惊雷炸响。
他怔怔看着我,瞳孔震颤,脸上的惊恐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难以置信,眼神死死盯着我的面容,一遍遍确认。
半晌,他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哽咽急促:“磊哥……真的是你?!你竟然活着!”
“三天前,你家出事了……满城血流,镖局上下无一活口!第二天官府就贴出告示,说是山野悍匪劫掠行凶,屠灭云瑞镖局!所有人都说你们全家全都遇害了!”
“我哭了整整两天,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田明声音嘶哑,满是少年纯粹的悲痛与庆幸。
听着他的诉说,我胸腔之中,积压数日的怒火与寒意,轰然暴涨!
山匪劫掠?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寻常山野匪寇,打家劫舍尚可,怎敢一夜屠灭凉州老牌世家、百年云瑞镖局?
怎敢诛杀聚合境上品的父亲,屠戮上百镖师护卫?
怎敢行事如此干净利落、毫无纰漏,事后还能让官府主动背书、强行结案!
这根本不是匪祸!
这是一场有预谋、有势力、有官府兜底的精密绝杀屠门!
官府所谓的山匪作乱,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是替幕后黑手掩盖罪行、平息风波、草草结案的借口!
凉州知府周忠,坐镇一方,执掌府衙权柄。
如此惊天大案,一夜世家覆灭,血流满院,他却不闻不问,不查不究,直接草草定性匪祸,搪塞全城!
其中若无勾结、若无猫腻、若无参与,绝无可能!
我死死攥紧双拳,指节泛白,掌心深陷,刺骨恨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眼底冰冷如渊,咬牙切齿,字字寒彻:
“绝非山匪所为。”
“官府说辞,全是假话,是刻意掩盖真相!”
“凉州知府周忠,必然知情,甚至极有可能,就是幕后帮凶之一!”
田明怔怔看着我冰冷狠厉的模样,从未见过向来温和沉稳的我,露出这般刻骨杀意。
我转头,压下沸腾的怒火,强行稳住心绪。
如今的我,修为微薄,孤身一人,无权无势,无依无靠。
别说对抗幕后庞然大物,哪怕只是一个凉州知府,如今的我,也只能仰望,无力撼动分毫。
冲动,只会自取灭亡。
复仇,从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我看向满脸担忧的田明,眼神郑重至极,低声叮嘱:“田明,我还活着的消息,你务必烂在肚子里。”
“不许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父母。一旦消息泄露,仇家追杀过来,不仅我必死,你们田家,也会被牵连灭门。”
“今夜我来过这里的事,从此无人知晓。”
经历过一夜灭门,我早已看透人心险恶、世道残酷。
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风险。
田明虽然是我最好的兄弟,心性纯粹可靠。但田家父母善良温和,嘴不藏锋,一旦知晓秘密,极易无意间泄露风声。
我不能赌,也不敢赌。
我不能让我仅剩的挚友,因我卷入这场滔天祸局,葬送满门性命。
田明看着我凝重冰冷的眼神,重重点头,神色肃穆无比:“磊哥你放心!我绝对不说半个字!我嘴最严!谁都不告诉!”
他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追问:“磊哥,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以后怎么办?”
我眸光微动,思绪瞬间沉淀。
风雨宗、八千里京都路、蛰伏修行、步步崛起、复仇归来……
这些惊天筹谋,是我此生唯一的生路与执念。
可我不能告诉他。
知道得越多,危险越大。
我轻轻摇头,没有细说前路,只淡淡道:“我自有去处。你不必知晓,安稳度日,便是对我最好的帮助。”
田明虽满心疑惑,却很懂事地不再追问,只是默默看着我,眼底满是心疼与担忧。
连日奔逃、彻夜厮杀、大悲大痛、心神紧绷。
从凉州城外血战逃亡,到百里徒步跋涉,再到深夜潜行入城,我早已身心俱疲,精气神透支到极致。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无尽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我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眼皮,对着田明低声道:“我太累了,借你床铺休息片刻。”
话音落下,我一头倒在床榻之上。
沾床的瞬间,所有警惕与坚强尽数卸下。
疲惫如潮水吞没意识,我瞬间沉沉睡去。
只是即便在睡梦之中,我的眉头依旧死死紧锁。
血色屠门、母亲惨死、张叔断后、满门冤魂、官府黑幕、未知仇敌……
一幕幕血色画面,反复在梦魇之中翻滚折磨。
今夜借宿旧友榻上,是我血海余生,唯一短暂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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