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的地牢在半夜走水了。
火势来得蹊跷,烧得也蹊跷——只烧了地牢,连隔壁的柴房都没波及。等家丁们扑灭大火,石床上早已空无一人,只剩几根被挣断的玄铁锁链,和一地吓尿了的李崇山。
陈渊站在乱葬岗上,手里拎着个酒葫芦。
这葫芦是他在火场里顺手捞的,原主人是个躺在地牢角落里的老乞丐,浑身酒气,也不知死了没有。陈渊背他出来的时候,这老东西死死拽着葫芦不撒手,重得像头猪。
"小子,你救我作甚?"
老乞丐不知何时醒了,正坐在一块墓碑上,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手里却稳稳地端着那个酒葫芦。
"顺手。"陈渊仰头灌了一口酒,辣得直咧嘴,"你这酒……兑水了吧?"
老乞丐哈哈大笑,笑声在乱葬岗上回荡,惊起一群乌鸦。
"好一个顺手!你顺手把李府的宝库也搬空了?"
陈渊低头看了看自己鼓囊囊的包袱,里面装着三十七块下品灵石、两瓶聚气丹、还有一本《基础火球术》。这是他突破炼气二层后,顺手从李崇山书房里"借"的。
"读书人的事,能叫搬么?"陈渊正色道,"这叫借,将来还他一百块灵石。"
"哈哈哈哈!"老乞丐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墓碑上摔下来,"有趣,有趣!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陈渊。"
"陈渊……"老乞丐眯起眼,浑浊的目光忽然变得深邃,像两口古井,"你体内有根逆骨,对不对?"
陈渊的手顿住了。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连王铁山都不知道。
"别紧张。"老乞丐摆摆手,"我若是要害你,在地牢里就动手了。相反……"他忽然正色,一字一顿道,"我想收你为徒。"
夜风吹过,乱葬岗上的纸钱打着旋儿飞起。
陈渊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你是什么修为?"
"化神。"
"……化神期高手睡李府地牢?"
"我乐意。"老乞丐翻了个白眼,"小子,你知道什么叫逆修么?"
陈渊摇头。
"天地万物,皆循常理。日出日落,花开花谢,人生人死。"老乞丐站起身,佝偻的背脊缓缓挺直,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势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可你不一样,你天生逆骨,走的是逆行之道。"
"顺修者,纳天地灵气为己用,借的是天势。"
"逆修者,夺天地造化于己身,逆的是天命。"
他看向陈渊,目光灼灼:"这条路,九死一生。每一个逆修,都是天道的眼中钉。你若是跟我走,将来面对的,可能是整个修仙界的追杀。"
"你,可愿?"
陈渊又灌了一口酒,然后把酒葫芦抛还给老乞丐。
"师父,"他咧嘴一笑,"您这酒真的太淡了,下次我给您酿点烈的。"
老乞丐愣了愣,随即大笑:"好!好!好!"
"为师莫问天,今日起,你便是我逆修一脉,第三百七十二代传人!"
"……等等,"陈渊嘴角抽搐,"逆修一脉就剩您一个了吧?"
"你咋知道?"
"因为前面三百七十一代,都死绝了。"
"……"
莫问天一巴掌拍在陈渊后脑勺上:"臭小子,会不会说话!"
陈渊揉着脑袋,忽然问:"师父,前面三百七十一代,怎么死的?"
莫问天沉默了一下,仰头灌了口酒,声音低了下去:"天劫。"
"逆修者,逆天而行。炼气到筑基没有天劫,但从筑基到金丹开始,每一境都有天劫,而且……比正常修士强十倍。"
陈渊沉默了。
十倍天劫。
那几乎就是十死无生。
"怕了么?"莫问天斜眼看他。
陈渊仰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师父,"他忽然笑了,"您当年是怎么扛过来的?"
"我?"莫问天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我扛个屁!我每一境都差点死,金丹劫的时候肉身被劈碎了三次,元婴劫的时候元神差点消散,化神劫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化神劫的时候,你师娘替我挡了最后一道雷。"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陈渊没有说话。
"她死了。"莫问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我疯了。"
"我杀了很多人,很多该杀的和不该杀的。最后我把自己关在地牢里,一关就是十年。"
他转头看向陈渊,目光复杂:"小子,逆修这条路,注定是孤独的。你身边的那些人,你的兄弟,你的朋友……都可能会因为你而死。"
"你,还要走么?"
陈渊望着天上的月亮,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师父,您说错了。"
"哦?"
"逆修不是孤独的。"陈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正因为知道他们会死,所以才要变得更强。"
"强到……连天劫都劈不死我。"
"强到……能护住身边的每一个人。"
莫问天怔住了。
他看着陈渊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站在月光下,说过类似的话。
"问天,我要变得很强很强,强到没有人能伤害我们。"
莫问天低下头,将脸埋进阴影里,声音闷闷的:"小子,从明天开始,我教你逆修真正的法门。"
"今晚……让我醉一场。"
陈渊看着这个忽然变得苍老的老头,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莫问天旁边坐下,抢过酒葫芦灌了一口:"师父,我陪您。"
"滚,老子的酒!"
"您不是说让我给您酿烈的么?我先尝尝您的有多淡。"
"臭小子!"
一老一少,坐在乱葬岗的墓碑上,你一口我一口,喝得酩酊大醉。
远处,王铁山躲在树后面,看着这一幕,憨厚地笑了。
"渊哥有师父了……"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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