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被裁员的当天,晚上就跑到夜市里去,出了个早点摊。
你没看错,早点摊。豆浆,油条,晚上八点出摊。这事儿搁谁听了都得愣一下,朝阳路夜市的老少爷们儿也不例外。
那会儿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烤串的烟、小龙虾的味儿、音箱里的土味情歌搅在一块儿。周远也不挑地方,随便找了个角落,把他妈留下的那辆三轮儿车往那儿一停,锅往架子上一架,火一打着,又找了张纸,手写了块牌子往车帮上一挂。得,今儿这摊儿,也就算是出上了。
牌子上就四个字:豆浆油条。
在隔壁烤串摊上,大刘正翻着韭菜呢,一抬眼皮瞅见了这牌子,手上一抖油刷子差点掉炭上。他把刷子往围裙上蹭了蹭,趿拉着鞋就过来了,围着三轮车转了半圈,跟看什么稀罕物件儿似的。
“老弟,新来的?”
“嗯。”周远低头捅着炉子。
“卖啥的?”
“牌子上写着呢。”
大刘踮着脚把那块纸牌子又瞅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豆浆,油条。”念完自己乐了,“兄弟,这是夜市。晚上八点,人家吃串喝酒的点儿,你搁这儿卖豆浆油条?这跟澡堂子里卖羽绒服有啥区别?”
周远没接话,把泡豆子的桶盖揭开看了看。
说真的,他也不想在晚上卖啊。这事儿要说起来,还得从当天下午三点讲起。
那会儿人力把补偿协议往他面前一推,他整个人还是懵的。出了写字楼,他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俩钟头,把兜里的钱数了三遍:存款四千二,房租下周到期,花呗还欠着六千。
数完钱他干了件事:回出租屋,把他妈那辆三轮车从楼道里推出来了。
他妈周慧兰,在厂区食堂颠了三十年大勺,走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这口手艺,临了还念叨,远啊,饿不死人的手艺才是自己的。车斗里那口小石磨、那一摞菜谱笔记本,都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东西。
摆摊,是他能想到的来钱最快的活路。本来人家打算的是正经买卖,明儿一早卖早点,黄豆都泡足了六个钟头。
结果七点五十,他刚划着火柴,脑子里“叮”的一声。
【厨神系统绑定成功。】
【检测到宿主处境:失业,负债,即将断粮。惨得很标准,符合绑定条件。】
火柴烧到手指头,烫的周远一哆嗦,赶紧甩灭了:“谁?!”
【本系统,食神第九代单传。】
“……跟电影里那个食神啥关系?”
【比他高九代。】系统的声音又平又横,【废话少说。新手菜谱已发放:神级豆浆,神级油条。】
【规则一:早餐,只在晚上卖。每日二十点到二十四点,过时不候。】
周远捏着那根烧焦的火柴棍,对着空气看了半天,满脸疑惑:“晚上八点,谁喝豆浆?啊?!”
【别人不喝,是别人的事。】系统说,【厨神卖什么,轮得到时辰管?】
“我能不能申请换条规矩?比如改早上卖?”
【不能。】
“为啥?”
【因为厨神,是骄傲的。】
周远:“……”
得,他算是听明白了,他绑定的这哪儿是个系统,这是请回来个祖宗。
大刘在旁边看他对着空气比划了半天,凑过来,压着嗓子问:“老弟,你没事吧?跟炉子唠上了?”
“没事。”周远干咳一声,“跟……跟家里老人打电话呢。”
大刘将信将疑地回去了,一边走一边回头瞅,那眼神跟看神经病似的。
这时候,怪事来了。
一股热流顺着周远胳膊爬上来,手指头尖发麻。他鬼使神差地抓了把泡好的黄豆,添水,推磨。石磨一转起来,他整个人愣住了:这双手,不是他的了。
推磨用多大劲儿,添水添多少,啥时候该快啥时候该慢,全在肌肉里自己往外冒。磨出来的浆又细又白,过第二遍的时候,他鼻子一抽,闻出浆里带一丝生味儿,手腕一抖就给补上了。搁以前,他哪懂这个。
浆上了锅,他才知道啥叫熬豆浆。大火催开,文火守住,锅边刚起蟹眼泡就撤火,沫子下去再催,三起三落,豆浆面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油皮。
他挑开那层皮,尝了一口。
然后就看到周远在夜市的风里,一动不动站了足足十秒钟。
他妈熬的豆浆他喝了二十来年,全厂都说那是食堂一绝。可就刚才这一口下去,他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以前喝的那些,都是涮锅水。
正愣着神呢,大刘又过来了,凑上前带着点疑惑瞅了瞅他:“老弟,在这儿发啥呆呢?”随即鼻子一动,闻了一闻:“不是,老弟,你这弄的啥呀?咋这么香?”
香是压不住的。浆香混着油条的酥香,顺着风飘出去半条街。
第一个客人是个姑娘,二十六七岁,护士服外面套着外套,眼下两团青黑,走路都有点飘。她本来都走过去了,走出去七八步,又倒着退回来了,盯着那块牌子瞅了半天。
“豆浆油条?现在?”
“现在。”
“不是,帅哥你没病吧?”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凑近了再看一遍,“我上了一个通宵的班,瞅见你这牌子,还以为自个儿猝死了,开始走马灯了呢。”
“来一碗?”周远抄起勺,“喝了就不困了。”
“我本来就要回家睡觉的,我喝什么……”她话没说完,锅里又飘过来一阵浆香。她咽了口唾沫,认命地掏出手机,“多少钱?”
“五块一碗,油条两块。”
“五块?!”她举着手机僵在半空,“街口早点摊才两块!”
周远想了想系统那个口气,原样搬出来:“我这是厨神做的。”
姑娘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确诊的。但她实在太累了,累到懒得换地方,扫码付款一气呵成:“一碗。不好喝,就把我的钱退我!”
周远给她盛浆,特意多带了一层油皮。
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碗,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吹了吹,喝了一口。
然后她就不动了。
夜市的吵嚷就在半米开外,她捧着那碗豆浆,一口接一口,喝得又急又慢。急的是停不下来,慢的是每一口都得在嘴里停一下。喝到碗底,她仰起头刮干净,站在原地缓了好几秒,才睁开眼。
“再来一碗。”她把碗递过来,“加两根油条。”
“困劲儿过去了?”
“别废话。”这回她掏手机利索多了。眼圈有点红,她自己也发觉了,别过脸去用手背蹭了一下,声音倒还横,“我姥姥磨豆浆,磨到我上初中。后来再没喝过这个味儿。”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不对,我姥姥那个,比你这个差点儿。”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无奈:“你这豆浆,熬得比我前男友靠谱。”
周远把碗递回去:“……谢谢?”
豆浆的香气就是最好的招牌。
九点半,摊子前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表情全跟大刘前面的表情一模一样,大晚上卖豆浆,这人是不是傻。十点,看热闹的变成了排队的。十点半,大刘烤炉前的客人跑了仨,全端着串站周远摊子前,一口串一口豆浆,吃得一脸魔幻。
大刘站在自己冷清的烤炉后头,探着脖子数了三遍,最后把火一压,自己也端了个碗过来了:“老弟,给我也来一碗。我倒要尝尝,啥玩意儿能把我的客人都勾跑。”
他喝了一口,半天没言语,把碗底的渣都喝干净了,才开口:“……这合理吗?”
“好喝吗?”
“好喝。”大刘把碗一墩,痛心疾首,“好喝得我想抽自己一嘴巴。我搁这儿烤了十五年串,今儿头一回知道,人还能被一碗豆浆干沉默。”
旁边一个大哥正喝到第三碗,闻言抬起头,深有同感地举了举碗:“兄弟,我懂你。我大晚上十一点,蹲马路牙子上喝豆浆,喝得都上头了。”
“哥,至于吗?”
“至于。”大哥掏出手机,“好喝得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他真打了。大晚上十一点,当着一圈人的面,扯着嗓子喊:“妈!我想喝你熬的豆浆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你有病吧?大半夜的!”
大哥挂了电话,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扭头跟周围人解释:“对味儿了。我妈骂我,跟我小时候一个腔调。”
众人:“……”
十一点半,油条卖完。十一点五十,最后一锅豆浆见了底。周远把锅一撤,抹布往锅沿上一搭,开始收摊。
排队的急了:“哎哎哎,没了?”
“没了,卖完了。”
“加钱!五十!给我盛一碗!”一个大哥举着手机就往锅边凑。
“收摊了。”周远把锅盖一盖,“规矩。”
那人举着五十块钱愣在原地,目送他把三轮车推走,扭头问大刘:“这人一直都这样吗?”
大刘正捧着碗喝最后一口,闻言一摊手:“我他妈哪知道,我今天头一回见他!”
人散得差不多了,还剩一个穿马甲的代驾师傅,蹲在马路牙子上没走。马甲上的反光条被路灯照得一亮一亮的,他搓着手里一把零钱,一块的五毛的,数了两遍,到底没上前。
周远瞅见了,把锅里刮出来的最后小半碗底浆热了热,连同一根碎油条,递过去。
“收摊了,这碗不算卖。”
老赵愣了,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敢接:“这……”
“碗底,不值钱。”周远接着说道,“暖暖手。”
老赵手背上全是裂口,捧着碗,被那热气一熏,眼睛就眯起来了。凌晨的风直往脖子里灌,他就着那点热气把碗喝了个底朝天,喝完从马甲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硬塞给周远俩橘子:“我也不白喝你的。这是别人给的,甜。”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师傅,你这手艺,早晚得出名。”
周远摆摆手。出名不出名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早六点,他得爬起来卖烧烤。
三轮车咕噜咕噜往回推,脑子里“叮”的一声。
【今日结算:好评率百分之百。神级豆浆·圆满。】
【隐藏规则触发:最后一碗:结缘。结缘值+1。】
【解锁:神级烧烤。】
【规则二:烧烤,只在早上卖。每日六点到九点。】
周远一脚刹住三轮车。
“早上六点?卖烧烤?”他对着空气咬牙,“你到底是系统,还是阎王爷派来的监工?”
【厨神的作息,由厨神决定。】系统不紧不慢,【明早六点,地铁A口。迟到一分钟,扣菜谱。】
“你狠。”
【对了。】系统补了一句,【明早的串,定价你自己看着办。但有一条——】
【这是用来摆谱的,一串二百八十八,吃不起,就别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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