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五十,地铁A口。
上班的人流从站口往外涌,一个个睡不醒的脸,脚步带风。没人留意站口旁边支起了个小烤炉,炭刚烧透,肉串已经上了架。
“滋啦”一声,油珠子砸在炭上,窜起一股青烟。
香味顺着风就出去了。
第一个停下来的是个西装小哥。人家本来公文包夹在胳肢窝里,一边小跑一边啃包子,跑出去十几米,猛地一个急刹,又倒着退了回来,鼻子跟狗似的抽了两下。
“烤……烤串?”他把嘴里那口包子咽下去,抬手看看表,六点零五,“大哥,现在早上六点。”
“嗯。”周远翻着串,手腕一抖,十几串齐刷刷翻了个面,“来几串?”
“我上班要迟到了,我搁你这儿买烤串?”小哥自个儿都觉得荒唐,可腿不听使唤,人已经站定了,“……多少钱一串?”
“五花,十块。”
“十块?!”小哥的包子差点掉地上,“夜市才三块!”
“我这儿就这个价。”周远往炭上掸了把盐,火星子噼啪跳起来,“爱买不买。”
西装小哥扭头就走,可走出去五步,那股焦香跟钩子似的,又把他拽回来了。他骂骂咧咧地扫码:“两串!我就尝个稀罕!”
肉串到手,烫得他直倒手,领带往肩膀上一甩,还是咬了一大口。
肥的焦脆,瘦的多汁。孜然辣椒面是昨儿夜里现炒的,一层糊香一层肉香。最绝的是火候,炭火气全钻进肉丝缝里去了,咬一口,满嘴都是老式炭炉才有的那股烟熏香。
小哥站在早高峰的人流里,两串肉三口没了,竹签子嗦得干干净净。
“……再来五串。”他抬手看了眼表,哀嚎,“完了完了,迟到就迟到吧!反正这个月全勤奖已经没了,再吃五串,就当给它陪葬了!”
六点半,烤炉前排了七八个人,清一色上班装,人手一把串,吃得毫无形象。有个姑娘边吃边看表,眼泪都出来了,手还在扫码:“最后两串,真的最后两串!”
旁边人劝她:“姑娘,迟到也别哭啊。”
“不是因为迟到。”姑娘抹了把脸,眼线晕开一小片,“是因为好吃。我上一个能让我哭出来的东西,是我前男友的道歉小作文,可是后来我发现,他还是抄的。”
大刘也来了。他昨晚收摊就听说周远今早要在地铁口卖烧烤,特意跑来看笑话,围裙都没解,趿拉着鞋就来了。到地方一看,队伍排出去十几米,他整个人是懵的。
“老弟。”他把周远拉到一边,先往左右瞅了瞅,压着嗓子,“你知道你这是在干啥不?大早上卖烧烤,还十块钱一串,这要搁别人,三天就得饿死。你这儿咋还排上队了?”
“好吃呗。”周远说。
大刘噎了一下。这话没法反驳,他昨晚那半碗豆浆,回家躺床上回味了半宿,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从兜里摸出根皱巴巴的烟,往周远手里塞:“老弟,哥跟你商量个事。你这手艺……能教教不?我出学费。”
周远把烟推回去:“教不了。系统绑定的。”
“啥系统?”大刘挠头,“Win几?”
周远:“……”
七点钟,来了个扛摄像机的。
美食博主赵大嘴,两百万粉丝,专做打假探店,江湖人称“餐饮界纪委”。他昨晚刷到了“夜市豆浆哥”的视频,播放量三百多万,评论区吵成一锅粥,一半人说真香,一半人说是剧本。他连夜赶过来,准备拍一期《早上六点的天价烤串,是不是智商税》。
“家人们!”他举着自拍杆挤到摊前,镜头先怼着自个儿汗津津的脑门,再一转,对准烤炉,“我现在就在这个传说中的烤串摊前!早上七点卖烤串,十块钱一串!老板,你这价格,物价局知道吗?”
周远往炉子里添了块炭:“肉好,火好,手艺好。”
“哟,还挺横。”赵大嘴拿袖子抹了把脑门,来了劲,“那你给我来一串,我今天就让家人们看看——”
“一串十块,扫码。”
“我是两百万粉丝的博主。”赵大嘴清了清嗓子,自拍杆又往上抬了抬,“一般店家,都请我吃。”
“那你更不亏。”周远说,“不好吃,你正好打假,素材费十块,便宜。”
直播间弹幕已经笑疯了。赵大嘴被架在那儿,咬咬牙扫了十块:“行!老板,丑话说前头,我这嘴,尝过八千多家店——”
串递过来了。
赵大嘴咬了一口。
后面半句话,就咽回去了。
直播间几十万人看着,大嘴哥举着一串五花肉,站在地铁口的风里,眼睛越瞪越大,腮帮子一下一下地嚼,嚼了足足二十秒,一句话没说。自拍杆还举着,镜头里就剩他一张逐渐失控的脸。
弹幕刷满了“卡了?”“被绑架了眨眨眼”“助理快报警”。
“家人们。”他终于开口,声音都变了,“我收回我刚才所有的话。”
“这串,十块钱。”他又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它便宜了啊!”
助理在旁边拽他袖子,小声提醒:“哥,咱今天是来打假的。”
“打什么假!”赵大嘴把竹签子往镜头前一杵,签子上的肉渣差点甩助理脸上,“这要是假,那我前半辈子吃的都是假的!老板!再来二十串!我直播间的家人们一人一串!”
那天上午,“大嘴哥地铁口吃哭”的切片视频冲上热榜。评论区最高赞是这么写的:我从来没见过大嘴哥吃十块钱的东西,吃出两百块钱的表情。第二条是:他哭了,他装的。第三条是博主本人回复:没装,真哭了,辣的。第四条是粉丝拆台:他点的微辣。
九点整,最后一把串卖完,周远开始收炉子。
队伍里炸了:“老板!后面还有人呢!”
“我出二十!一串!”
“收摊了。”周远拎起水壶把炭浇灭,白汽腾起来,“规矩。”
这时候人群外挤进来一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腋下夹着包,手腕上的金表一晃一晃的,一看就是刚从停车场过来的,身后还跟着俩拎公文包的。
“老板,剩下的我全包了。”Polo男掏出手机,手指头悬在屏幕上,“开个价。”
“卖完了。”
“那明天。”Polo男下巴一扬,“明天你这一炉子,我包圆。一天给你五千。”
周远抬头看了他一眼。
【检测到:摆谱。】系统在他脑子里冷哼,【按规矩,这种人,一串二百八十八。】
“行啊。”周远慢悠悠擦着手,“明天给你留。二百八十八一串,定金一半,爱买不买。”
Polo男脸上的笑僵住了:“多少?”
“二百八十八。”周远指了指炉子,“我这串,值这个价。你觉得不值,那边包子铺两块五一个,也挺好。”
周围排队的人都听傻了。刚才卖他们十块一串的老板,张口跟人要二百八十八?
“你疯了?”Polo男气笑了,金表都甩起来了,“同样的串,卖他们十块,卖我二百八十八?”
“他们吃串。”周远把三轮车扶起来,“你买的是面子。面子贵。”
Polo男带着人走了,撂下一句“神经病”。走出去五十米,他回头一看,发现自己带来的一个司机没跟上。
司机正排在队伍尾巴上,探头探脑地喊:“老板!明早还有吗?我排个号!”
Polo男:“……”
队伍里有人带头鼓掌,也不知道在鼓啥。
收摊回家的路上,周远拐去市场补货。系统“叮”了一声。
【今日结算:好评率百分之百。神级烧烤·大成。】
【提示:明日解锁新菜谱。另,本系统检测到一桩生意。】
“什么生意?”周远把一兜五花搬上车。
【傍晚会有人来找你。而且是有钱人。】系统的语气意味深长,【记住规则四:厨神的手艺,不卖只结缘。】
“我还没听过规则四。”
【现在听到了。】
“你们系统发规则,都不带编号的吗?想起一条发一条?”
【厨神的规则,】系统说,【想几条,有几条。】
傍晚六点,周远刚把三轮车推进楼道,一辆黑轿车没声没息地停在巷口。车上下来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双白手套,手里捧着份烫金请柬。
“周先生。”男人微微躬身,双手把请柬递过来,“后天是我家老爷子七十八岁寿辰,想请您过府,掌一桌寿宴。”
“报酬好说。”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十万,一桌。”
周远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接过请柬翻开。
菜单那一栏印好了:佛跳墙,大裙翅,清蒸东星斑,葱烧海参……一水儿的山珍海味。
“菜也定了?”
“老爷子点名要的。”管家微微颔首,“都是上等的料。”
周远把请柬合上,递回去。
管家愣了,捧着请柬的手没敢收:“周先生这是……”
“寿宴我接。”周远说,“但菜,得我定。”
“您打算做什么?”
周远想了想。
“番茄炒蛋。”他说,“阳春面。再拌个猪油饭。”
管家捧着请柬,脸上的表情管理,当场崩盘。
“周……周先生,要不您再考虑考虑?”他从兜里掏出手帕,按了按额角,“府上什么都备齐了,就是……就是没备猪油。”
“没事。”周远摆摆手,“差啥我自己带。对了,府上有小葱吗?”
“……有?”
“那行,我再带俩番茄就行。”
管家坐进车里,捏着那份请柬缓了半分钟,才给府里拨电话。电话接通,他的声音都是飘的:“备菜吧。备俩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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