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府在半山,独栋的老宅子,门口两棵银杏,有些年头了。
寿宴当天,周远拎着个帆布包上的门。包里装的是啥呢?俩番茄,四个鸡蛋,一把细挂面,一小罐猪油,外加一把小葱。
门口的保安拿着对讲机,把请柬看了三遍,又把他的包看了三遍,打电话进去确认了两回,才放人。放人的时候还小声嘀咕:“这年头,送外卖的请柬都做得这么精致了?”
厨房里,霍府的私厨钱广进正在片海参。五十来岁,白帽子戴得笔直,据说在国宾馆后厨待过十几年,后来霍老爷子三顾茅庐请来的,专管家宴。佛跳墙从三天前就开始吊汤,燕窝发好了,辽参煨上了,案板上摆开的阵仗,都够开一场展览了。
“你就是那个摆地摊的?”钱师傅手里的刀没停,斜眼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视线落在那个帆布包上,“带的什么?”
“菜。”
钱师傅把刀一搁,拉开包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三变,最后嗤笑出声:“番茄?挂面?”他用两根手指把包推回来,像沾了什么脏东西,“年轻人,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搞搞清楚。老爷子七十八大寿,宾客四十多位,有头有脸。你拿番茄炒蛋上桌?”
“嗯。”周远把番茄拿出来,一个个码在水盆边上。
“霍家花十万,”钱师傅一字一顿,刀尖在案板上点了点,“请你来炒番茄?”
“他们觉得值。”周远挽起袖子,“钱师傅,借个灶眼就行,不碍你的事。”
“灶眼?”钱师傅乐了,拿刀背挨个敲了敲一排灶台,“我这八个灶眼,个个有主。佛跳墙占俩,汤盅占仨儿,蒸箱占俩,还剩一个——”
他指了指角落里那个落灰的小灶。
“烧水用的。”
“够了。”周远说,“我菜少。”
他也不多话,把小灶上的灰擦了擦,火一点,锅一坐,油沿着锅边这么一润。就这三下,钱师傅在旁边眼皮一跳。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三下子,没十年灶上的功夫下不来。
他哼了一声,甩袖子走了,走前跟管家撂了话:等会儿丢人的,又不是他。
中午十一点半,宾客陆续到了。老爷子霍振山坐在堂屋主位,深色对襟褂子,精神头不错,就是瘦,手背上的皮松垮垮的。孙女霍清禾站在旁边布菜,扎个马尾,一身利落,眼睛长在头顶上。
十二点,菜流水一样上去。佛跳墙揭盅,满堂飘香;东星斑上桌,人人举箸。宾客们吃得斯文,夸得也斯文:“钱师傅这手艺,越发精进了。”
霍老爷子每道菜只动一筷子,就放下了,筷子搁在碟子上,搁得很轻。
霍清禾凑过去:“爷爷,不合胃口?”
“好菜。”老爷子笑笑,拿手帕按了按嘴角,“就是吃不动了。年年都是这些。”
十二点半,该上周远的三道菜了。
第一道,番茄炒蛋,家常白瓷盘盛着,红黄相间,芡汁油亮。
满桌宾客看着那盘菜,一时没人动筷子。有人拿筷子尖指了指,低声笑出来:“霍家这是……添了个爽口小菜?”
第二道,阳春面,白净的清汤,卧着细面,再漂上几粒葱花。
第三道,猪油拌饭,小砂锅里白米饭上,浇一勺化开的猪油,再淋上两圈酱油。
三道菜往桌上一放,跟周围的佛跳墙、大裙翅摆在一块儿,朴素得像走错片场的群演。
钱师傅站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明摆着就等着看笑话。
霍清禾眉头拧起来了,筷子往碟子上一放:“爷爷,这就是那个摊主做的?我去让他撤了——”
“等等。”
霍老爷子坐直了。
他盯着那碗阳春面看了很久,久到霍清禾又喊了一声爷爷,他才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送进嘴里。
满堂宾客都看着老爷子。老爷子慢慢嚼着,嚼着嚼着,手停在半空,不动了。
“爷爷?”
老爷子没应声。他又夹了一筷子,这一筷夹得急,汤都溅在了褂子上。霍清禾要拿手帕去擦,被他抬手拦了。第三筷子下去,他把筷子一搁,两只手都在抖,随后众人便看到老爷子眼眶慢慢红了。
满屋子鸦雀无声。钱师傅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不会是吃坏了吧?不对,吃坏肚子没有红眼眶的啊。
“五十七年。”老爷子开口,声音发哑,“五十七年前,我在城东国营饭店当学徒,你奶奶是服务员。那时候我每个月十六块五的工资,她过生日,我请她吃的,就是这么一碗阳春面。清汤,细面,葱花,最后师傅给滴两滴香油。”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的地方比原来偏了半寸,只是他自己都没发觉。
“现在她走了十九年了。我吃过几百碗阳春面,有大饭店的,有哪些老师傅的,都不是那个味儿。”话落,老爷子抹了把脸,“今天这碗,是。”
说完他端起那碗面,连汤都喝干净了。
“都愣着干什么。”老爷子抬眼扫了一圈众人,“都吃。”
这一声下来,满桌的筷子都动了。
番茄炒蛋眨眼见了底,有人直接把盘子端过去拌饭;猪油拌饭的小砂锅被传了一圈,传到最后一个人手里,锅底都刮干净了。刚才还斯斯文文的宾客,这会儿全没了形象。
最离谱的是那俩穿唐装的老先生,为了砂锅底最后一勺锅巴,当场划了三局拳。赢的那位举着勺子,跟举了奖杯似的:“承让!”
输的那位不服气,扇子往桌上一拍:“你这出的什么拳?慢半拍!”
“我这是让着锅巴冷静一下。”
一位戴翡翠的阿姨举着空碗直招手,镯子磕在碗沿上当当响:“还有吗?能不能再添一碗?”
管家擦着汗过去:“阿姨,这位师傅做菜,限量。”
“限量?!”阿姨痛心疾首,满脸疑惑“现在连饭都搞饥饿营销了?!”
钱师傅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笑早就挂不住了。
他不信邪。趁着上菜的伙计回厨房,他抄起勺子,把砂锅底刮下来的那点锅巴舀了一勺,塞进嘴里。
一勺下去,钱师傅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这当口霍清禾进来了,正好撞见:“钱师傅,你偷吃?”
“胡说!”钱师傅把勺子往身后一背,正气凛然,“我试试有没有毒。”
“你给谁试毒?”
“……给锅。”
钱师傅也是行家,一口就尝出来了:米饭的火候,猪油的炼法,酱油是加了葱油复调的。三样东西,虽然简单,但是样样都卡在最好的那一分上。这不是运气,这是把家常菜做到了头的手艺。
“不可能。”他把勺子往灶台上一放,放得很轻,喃喃自语,“莫非番茄炒蛋……还能炒出花来?”
没人理他。堂屋里已经乱了,管家被一群宾客围着打听这位师傅的来历。霍清禾挤进厨房,围着周远转了三圈,马尾辫甩来甩去。
“你真是摆地摊的?”
“嗯。”周远拧干抹布,把灶台擦了。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我妈。”周远把最后一只盘子洗干净,码好,随后说道“加上一位脾气很差的师父。”
脾气很差的师父在他脑子里冷哼了一声。
“那他收徒吗?”
“他说,”周远原样转达,“厨神的徒弟,得先看资质。”
“我什么资质?”霍清禾把袖子一撸。
系统沉默两秒:【锅气不足,傲气有余。】
“他说你锅气不足,傲气有余。”
“……嘿”霍清禾炸了,撸起来的袖子都忘了放,“他人在哪儿?!让他出来!什么叫傲气有余?我留学三年,拿了俩证!”
宴席散了,管家把周远请到堂屋。霍老爷子换了一身干净褂子,亲手给他倒了杯茶,茶杯推过来的时候,用手掌压着杯托,推得很稳。
“小周师傅。”老爷子把一张卡推过来,“说好的十万,密码六个八。另外,我想聘你做霍家的家厨,年薪你开。”
周远没接那张卡。
【规则四。】系统在他脑子里慢悠悠地说,【厨神的手艺,不卖只结缘。】
“霍老爷子。”周远把卡推了回去,“钱我不能收。”
管家在旁边急了,连忙劝着:“周先生,这是说好的报酬——”
“寿宴是我接的活儿,但桌上这三道菜,是我送给老爷子的寿礼。”周远说,“老人家吃出了念想,这顿饭就结了缘。结了缘的饭,不谈钱。”
堂屋里静了几秒。
霍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越笑越响,笑出了眼泪,笑完拿手帕按着眼角,按了很久。
“好,好一个不谈钱。”他站起身,郑重其事地一拱手,“那我霍振山,欠小周师傅一个人情。往后在江城,有用得着霍家的地方,一句话。”
周远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道声音…
“喂!摆地摊的!”
霍清禾追出来,叉着腰,见周远没有任何反应,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俩字:
“师父!”
“我不收徒。”周远推着三轮车往外走。
“我交学费!一个月两万!”她跟在三轮车旁边小跑。
“不收。”
“三万!”
周远跨上车,蹬了两圈,头也没回道:“你要真想吃这碗饭,明早六点,地铁A口,帮我串肉串。要是迟到一分钟,那就别来了。”
霍清禾站在银杏树下,看着三轮车消失在坡道尽头,一跺脚:“六点就六点!”
跺完她才反应过来,赶忙掏出手机一查:“地铁A口……离我家二十六公里?!那我不是四点半就得起床?!我留学三年都没起这么早过!”
当天下午,周远脑子里“叮”的一声。
【今日结算:寿宴好评率百分之百。解锁:神级番茄炒蛋·圆满,神级阳春面·圆满。】
【主线开启:百客百味。当前进度:3/100。】
【提示:让每一位食客,吃出他自己忘不掉的味道。这,才是厨神。】
周远捏着车把,回头看了一眼半山腰的霍府。
“那碗面,”他低声问,“你早就知道老爷子会想起他老伴儿?”
系统难得沉默了两秒。
【一碗好面,】它说,【从来不只是面。】
而在霍府的书房里,霍老爷子对着空碗坐了很久,忽然问管家:“这小周师傅的规矩,你摸清了吗?”
“摸清了。”管家掏出小本子念,“晚上卖早餐早上卖烧烤,限量不加价,手艺不卖只结缘。”
老爷子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最后缓缓放下,轻声说道,像是在回忆什么。
“六十年前,我师父,也是这个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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