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在上午第二节,阳光已经爬到了黑板右上角,把粉笔灰照得像浮在空气里的金粉。
周老师一进教室就把一摞试卷往讲台上一拍,习惯性地用手背敲了敲黑板:“昨天的随堂测验,成绩出来了。咱们班最高分还是沈幼微,一百四十八。这道最后的大题,全年级就她一个人做对了辅助线的做法,我说过多少次了,看到这种图形先连哪条线?连——”
他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个三角形,底下没人接话。小老头也不恼,从卷子里抽出沈幼微那张,举起来晃了晃:“来,沈幼微,把你的卷子给江小白看看,两个人合一张。等会儿我把你这道题的步骤抄到黑板上当范卷讲。”
沈幼微正托着下巴打哈欠,听见老师点名,懒洋洋地从抽屉里掏出卷子,啪地拍在江小白桌上:“喏,范卷,好好看。”
江小白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沈幼微趴在桌上冲他笑的那张脸,赶都赶不走,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了眼。早上起来镜子里黑眼圈挂得比熊猫还重,灌了两杯浓茶也没顶住。他勉强掀开眼皮,视线糊成一团,只看见卷面上红通通的“148”在晃动。
“这道题啊,”周老师在讲台上敲着黑板,“沈幼微用的是中位线法,你看她这里先证了平行,然后——”
江小白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
他用手肘撑着桌面,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眼皮子黏在一起又强行掰开,掰开没几秒又黏回去。讲台上周老师的嗓音越来越远,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嗡嗡声,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函数图像在他眼里融成了一滩白花花的色块。
沈幼微讲完了题,侧过脸来看他。她的卷子还摊在两人中间,江小白垂着脑袋,碎发遮了一半眉眼,长长的睫毛阖着,下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颗没系牢的纽扣。
他每次点头的幅度都很小,跟小鸡啄米似的,肩膀松松垮垮地塌着,整个人的轮廓在金色阳光里被勾出毛茸茸的边。
太可爱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幼微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盯着他随着点头动作轻微起伏的碎发,喉头动了动,指尖不由自主地从桌沿伸了出去。
指腹贴上他额头的时候,触感温凉,皮肤薄薄的,能感觉到下面细细的血管在跳。她轻轻按了一下,心想,是不是发烧了?不然怎么困成这样?
江小白猛地弹了起来。
“你干啥!”
嗓门没压住,整个教室几十号人的目光齐刷刷钉过来。
讲台上周老师捏着粉笔的手悬在半空,老花镜片后面那双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沈幼微的手僵在半空中没收回来,耳根从脖子一路烧到脸颊,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刚才摸了什么?她为什么要摸他额头?她到底在想什么?
“我、我看你一直点头……”她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开合了两下,编不出下文,“以为你发烧了……”
“沈幼微!江小白!”
周老师的粉笔头精准地从讲台上飞过来,啪地一声正中江小白脑门正中央。白灰噗地炸开,在他眉心留下一枚圆滚滚的白印子。
小老头胡子都气翘起来了:“上课交头接耳还动手动脚!江小白你新来的就给我注意纪律!沈幼微你也是,年级第一就为所欲为了!算了,下不为例嗷。”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前排几个男生肩膀抖得像筛糠,有人捂着嘴闷声笑,有人干脆扭头冲江小白竖了个大拇指。
江小白捂着脑门,粉笔砸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白灰蹭了一手。他委屈得胃里翻酸水,明明是她先动的手,挨砸的怎么就他一个?可周老师已经转回黑板继续写步骤了,正眼都不再给一个。他憋着气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沈幼微那张“范卷”被他拨拉到一边去,整个人往窗台那边拧过去。
后脑勺冲着沈幼微。
“哼。”
气声很小,但沈幼微听见了。
她看着那颗气鼓鼓的后脑勺,刚才的羞耻和慌张慢慢化开,变成一股又甜又痒的热流涌上来。他生气的时候耳朵尖红得像滴血,耳廓边缘细细的绒毛都在阳光里反着光。那颗粉笔砸出来的白印子随着他呼吸一颤一颤,真的好像一只被人摸了脑门不满意的猫,扭过屁股对着你以示抗议。
她把手缩回来,指尖拢在掌心里,忽然觉得刚才那股冲动也不是那么丢人了。
江小白一直扭到下课铃响才板着脸收拾书包。他把自己的课本和笔袋一样样塞进去,沈幼微那张“范卷”孤零零地摊在桌面上,他看也不看。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后脑勺的头发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江小白。”
他梗着脖子不回头。沈幼微从座位上站起来绕到他面前,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哗啦啦往他桌上倒了一堆。薯片、巧克力、棒棒糖、果冻、小面包,花花绿绿铺了小半张桌面,有两样连包装都没拆过的进口巧克力,还有包包装上印着外文的薯片。
江小白认出了其中好几样。进口巧克力昨天在走廊见过,隔壁班那个叫周驰的男生拎着粉色纸袋,露出来的边角就是这种金色锡纸。薯片那包上周五放学,有人追着沈幼微要塞,被她侧身躲过去掉在了地上。
“这些……”他抬眼看她。
“我吃不完,给你就当作课上的赔罪吧。。”沈幼微理直气壮地把零食往他那边推,下巴微抬,“你太瘦了,多吃点。”
江小白扫了一圈周围。
前排那哥们已经转回来了,盯着满桌零食,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调料瓶,嘴里无声地比了个口型:“你牛。”斜后方两道目光穿过几排座位钉在他背上,一个咬着笔帽不撒嘴,一个把书页攥出了褶。走廊窗户外面还扒着两张脸,看校服是隔壁班的,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了,表情和昨天周驰拎着奶茶被拒时一模一样。
江小白头皮一阵发麻。
转学第二天,他因为坐沈幼微旁边被全年级男生记住了,因为喝了她的奶茶成了话题人物,因为上课被她摸额头成了全班笑料,现在桌上堆满她转送的追求者供品——再收下这些,他就别想出这个教室的门了。
前排那哥们的脚已经悄悄伸过来,不轻不重踢了他椅子腿一下。
“……这太多了,真不用。”他往后退了半步,手掌朝外推了推,“你留着慢慢吃——”
沈幼微脸色一垮。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瞬间暗下来,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下巴微微抬着,整个人从刚才笑眯眯的可爱小女生切换成了冷脸拒人千里的校花模式。她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他,眼底的光压得很低很低,嘴唇动了动,吐出来三个字:“吃不完。”
江小白知道那三个字下面的潜台词是“给你就拿着别废话”。
沉默对峙了三秒。周围男生虎视眈眈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戳过来,跟无形的小刀子似的。江小白觉得自己像误入了狼窝的兔子,对面还有只不吃到嘴不松口的小老虎。他闭了闭眼,唇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行,我收着。”
他把零食一样样拢进书包里,薯片袋子窸窸窣窣响,巧克力铁盒磕到笔袋上哐当一声。每捡起一包,背后就多扎进来一根眼刀。前排那哥们重重“啧”了一声转回去,脚下又踢了他椅子一下。
沈幼微的脸色这才多云转晴。她笑起来,梨涡浅浅地浮现,伸手帮他把滚到桌角的棒棒糖捡起来放进书包侧袋里:“乖。”
江小白拉上拉链,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二楼走廊尽头,周驰从窗户边缩回脑袋,手里攥着的奶茶杯被他捏变了形,奶茶从吸管口滋出来溅了一手。他盯着江小白背着鼓鼓囊囊书包走下楼梯的背影,把瘪掉的纸杯狠狠扔进垃圾桶。
“江小白是吧。”他舔掉手背上甜腻的奶茶渍,眼底的光沉沉的,“行。”
江小白毫无知觉地走到一楼拐角,鼻尖还能闻到书包里溢出来的巧克力甜香。胃里一阵翻腾,想起前排那声“啧”,想起背后那几道恨不得把他烧穿的目光,想起周老师那枚精准到离谱的粉笔头——脑门正中间还隐隐作疼呢。
“江小白!”
沈幼微从后面追上来,手里又举着个什么东西,趁他转身的工夫塞进他衬衫胸前口袋里。是一颗太妃糖,粉色糖纸,和昨天抽屉里那颗一模一样。
“给你路上吃的。”她冲他挥挥手,马尾辫一晃一晃地甩着,转身跑回楼梯上去了,校服衣摆被风掀起来一角。
江小白站在楼梯拐角,低头看着胸前口袋里那颗粉色糖纸。上午的阳光从楼道窗户斜照进来,把它映得微微反光,像心口位置别了颗跳动的糖。
背后二楼走廊传来压低的议论:“看见没,又给了。”“我操这才第二天……”“那新来的到底什么来头?”“七中转来的,就一普通学生。”“那他凭什么?”
凭什么。
江小白把糖从口袋里拿出来攥在手心,糖纸边缘硌着掌纹,有点凉,有点疼。他也不知道凭什么。他只想安安静静上完高中,考个离家远点的大学,别惹事别出头别被人注意。可从踏进高二三班教室的那一刻起,沈幼微就像一颗黏性超强的糖,甩不掉掰不开,甜得他牙根发酸。
手心那颗糖被他攥得微微发热。
他没吃,也没扔,就那么攥着出了校门。阳光照在后背上暖烘烘的,脑门中间那个白印子他忘了擦,一路顶着颗粉笔头勋章走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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