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满一个月的那天,江小白已经被人堵在男厕所第三次了。
他刚解开裤扣,隔间门就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抵住了。有人在外面笑嘻嘻地喊:“江小白,沈幼微今天又给你啥了?拿出来哥几个开开眼呗?”
他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了闭眼。书包侧袋里确实塞了包进口曲奇,金色铁盒,包装精致,盖上印着看不懂的外文字母。早上沈幼微从抽屉里掏出来不由分说拍在他桌上,说是别人送的她不爱吃。江小白当时就想把那铁盒塞回去,但她脸色一垮,他就只能苦笑着往书包里装。
“……没了,今天没给。”他喉咙发干。
“骗谁呢?我看见她给你了,金灿灿一盒,交出来咱不为难你。”
江小白叹了口气,把铁盒从隔间底下塞出去。外面一阵哄抢的窸窣声,脚步声很快散了,剩他一个人坐在马桶盖上,校服后背蹭了墙灰也懒得拍。
这一个月,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转校生变成了全年级男生眼中的活靶子。沈幼微每天雷打不动地往他桌上塞东西,零食、纸条、便签,什么花样都有。她的追求者们送的东西五花八门,沈幼微收都不收,直接转手到他这儿。收了是靶子,不收她冷脸,怎么都难办。
他试过躲她。下课铃一响就冲去办公室帮忙搬作业,放学提前五分钟从后门溜走,课间她趴桌上睡觉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可越躲她越来劲,有次他借口去医务室躲了一节课,回来发现抽屉里多了三颗太妃糖,便利贴上画了个气鼓鼓的脸,写着:“跑什么跑,我又不吃人。”
前排男生扭过头来,表情已经从“羡慕嫉妒恨”过渡到了“看热闹不嫌事大”:“江小白,你越躲她越追,你这不跟钓鱼似的吗?”
江小白把便利贴揉成团扔了,没搭腔。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个月来沈幼微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亮。那种亮法跟刚来时那种饶有兴趣的打量不一样了,里面掺了点别的东西,像猎人发现猎物会跑会跳之后的兴奋。他越往后缩,她越往前凑,拉都拉不住。
十月底的南城开始下雨。早晨出门时天还阴着,江小白没在意,伞又忘在了家里的鞋柜上。到下午最后一节课,窗外已经暗得像傍晚,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把外面那棵老梧桐的叶子打得七零八落。
放学铃打响时,教学楼门口挤了一堆没带伞的学生。江小白站在廊檐最边上,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雨幕把操场砸出一片白花花的水雾。他犹豫着要不要冲出去,刚往前迈了半步,身后就传来一阵熟悉的气息。
“江小白,你又没带伞?”
沈幼微从人群里挤过来,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雨天的光线暗,她的瞳色显得比平时更深,像被水洗过的琥珀。
“带了,忘教室了。”他撒谎。
“骗人。”沈幼微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伞晃了晃,“你上周就说弄丢了,到现在也没买。当我不知道?”
江小白闭嘴了。她理所当然地撑开伞,蓝色伞面啪地一声弹开,举到他头顶:“走,我送你。”
“不用,我等雨小点——”
“等你等到天黑呀?”她凑近半步,肩膀几乎撞上他胳膊,“快走,再磨蹭食堂红烧肉都没了。”
两个人挤在同一把伞下走进雨里。这把伞不算大,两个肩膀挨着才能勉强不淋湿。沈幼微的胳膊贴着他的,隔着两层校服布料也能感到温度。雨声把周围一切噪音都盖住了,世界缩成伞面下这一小圈干燥的空间,空气里漫着她身上那股果甜的洗发水味道。
拐过第一个路口时,江小白忽然发现沈幼微没有往她家那个方向拐。他愣了一下:“你家不是走那边?”
“我先送你。”沈幼微头也不回,撑着伞的手往他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露在了雨里。
“不用,我自己——”
“你认识你家小区门口那个红色招牌的早餐店吗?”
江小白张了张嘴:“……认识。”
沈幼微眨了眨眼睛:“我也认识,因为我住那儿。”
江小白以为自己听岔了:“你住哪个小区?”
“南湖花园,六栋三单元。”
江小白沉默了两秒。他住南湖花园,五栋二单元。
沈幼微看着他呆住的表情,笑得眉眼弯弯:“怎么,吓着了?我也是上个月才发现咱俩住同一个小区。你每天几点出门?我好像从来没碰见过你。”
“……六点半。”
“我七点。”沈幼微把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这次自己的半边肩膀彻底淋湿了,雨水顺着她的校服袖口往下淌。江小白注意到她右边的肩头颜色深了一大片,伸手把伞柄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别光顾着我。”
沈幼微没接他的话,沉默着走了几步,忽然开口:“江小白,你是不是讨厌我?”
江小白侧过脸看她。雨珠顺着伞骨滑下来,挂成一道帘子模糊了她半边轮廓。她没看他,视线落在前面湿漉漉的路面上,睫毛垂着,声音没了平时那股活泼劲儿,底下透出来的东西有点不一样了。
“……没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老躲着我?课间跑得比兔子还快,放学一眨眼人就没影了。我给你东西你推三阻四,我跟你说话你嗯嗯啊啊的。”她侧过脸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你不讨厌我,那就是怕我?我有什么好怕的。”
江小白不知道该怎么接。她问的这些问题他自己也想过很多遍,答案模模糊糊地泡在心底,捞不上来。
沈幼微也没等他回答,继续往下说:“我家就我和我妈两个人。我爸很早就走了,我跟他没什么感情,也不觉得少了谁。我妈工作忙,早出晚归的,我从小自己管自己,吃饭睡觉写作业都是。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也没什么朋友。”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讲别人家的事。江小白听着,忽然想起她在学校的样子——身边永远围着一圈人,可她对他们笑的时候嘴角总是淡淡的,像隔了层膜。只有转头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才会亮起来。
“你还有你妈妈。”他憋出一句。
“嗯,有我妈。”她笑了笑,梨涡浅浅的,“她说让我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以后找份稳当的工作,别像她一样那么累。我想考南城大学,离家近,可以常回来陪她。你呢?你想考哪儿?”
江小白想了想:“……远的。”
“多远?”
“越远越好。”
沈幼微歪头看他:“为什么?”
他又不说话了。总不可能说因为想离你远点,这句话噎在喉咙里卡得生疼。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更密了,砸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响。
经过小区门口那个红色招牌的早餐店时,沈幼微忽然停下脚步:“到了,你进去吧,沿着这个走廊走进去淋不着。”
江小白从伞下退出来,半边身子进了廊檐。沈幼微收了伞,站在雨里抖了抖水珠,刘海湿了几缕黏在额头上:“那明天见啦。”
她转身要走,刚迈出两步,背后江小白忽然开口:“沈幼微。”
她停住,回头看他。
“……你回去注意安全。”他站在廊檐下,雨水顺着棚顶边缘滴下来,在他脚边砸出小小的水花,“伞打好,别光给别人挡雨。”
沈幼微愣了一秒,然后弯起眼睛笑了,笑得整张脸都亮起来。她重新撑开伞举过头顶,朝他挥了挥手:“知道啦!”
马尾辫在雨里甩出一道弧线,她转身往六栋那边跑去。江小白站在廊檐下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蓝色伞面在灰蒙蒙的雨幕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那棵老槐树,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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