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学离大学城夜市就两站路，陈牧和周磊慢悠悠走了二十分钟。
六月底的傍晚，太阳迟迟不落山，柏油路被暴晒一整天，滚滚热浪往上翻，烤得人腿肚子发烫。
陈牧走在梧桐树荫底下，步子不快，眼神却一刻没停。
街边人流、沿街门面、路边停放的老式自行车、偶尔呼啸而过的面包车，全都落入眼底。
2003年的大学城还没彻底繁华起来，半新半旧。道路两侧一排简易铁皮棚紧紧挨着，煎饼果子、凉皮凉面、配钥匙、修单车的小摊挤成一片，烟火气十足。
前世的他，只是个埋头读书的学生。
来这边只知道吃饭、买小东西，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这里摆摊讨生活。
但现在不一样了。
四十一岁的阅历摆在这儿，他眼里看到的不再是热闹，全是生意和商机。
穿过铁皮棚，拐过一个路口，大学城夜市的主街赫然出现。
整条街也就三四百米长，下午五点出头，摊主们已经陆续出摊。
支桌子、铺防水布、摆货整理，忙得热火朝天。这会儿天色没黑透，逛街的学生不多，整条街看着冷冷清清，略显破败。
“这就是大学城夜市？”周磊左右张望，一脸诧异，“前两天晚上来吃烤串，没看出来，白天也太普通了。”
“等天黑你再看。”陈牧淡淡开口。
他记得清清楚楚，一旦入夜，这里会挤得水泄不通，连走路都费劲。
周边三所大学，两三万学生，晚上没事全往这条街涌。吃饭、逛街、买日用品、淘小玩意，人流量大得吓人。
前世他也跟着室友来过几次，买衣服、淘磁带，纯粹凑个热闹。
可现在回头再想，这条不起眼的夜市，根本就是一台摆在眼前的活印钞机。
人流量大、消费频次高、摆摊零租金。
更关键的是，这儿摆摊的大多是附近居民和下岗工人，没什么商业思路，只会死板守摊，坐等顾客上门，遍地都是机会。
陈牧没急着摆摊，顺着街头走到街尾，完整逛了一圈。
他不动声色，默默观察、盘算。
第一看品类。
整条街五花八门，衣服鞋帽、小饰品、手机挂件、盗版CD、水果小吃、二手书本，应有尽有。
卖穿戴、卖零食的摊位扎堆，唯独学生刚需日用百货寥寥无几。
学生除了穿衣打扮，夏天最离不开的凉席、拖鞋、脸盆、蚊帐，整条街几乎是空白市场。
第二看价格。
地摊短袖统一十五块一件，拖鞋十块钱一双。唯独凉席、蚊帐，一家卖的都没有。
结合他记忆里的批发市场进价，这里的利润空间，大得离谱。
第三看摊位。
整条街人流最旺的位置，在中段偏南的十字路口旁。
三所学校的学生逛街，基本都会汇聚到这个口子，是实打实的黄金点位。
只不过这会儿，最好的位置被一个烤串胖子占着。
第四看摊主。
摆摊的大多是中年男女、闲散路人，还有几个小姑娘卖手工饰品。
所有人都是摆好货就往马扎上一坐，一动不动，等着人主动问，根本不会主动引流吆喝。
一圈逛下来，陈牧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谱子。
“你来回溜达好几圈了，看啥呢？”周磊看得一头雾水。
“你也帮我转转。”陈牧说道，“看看哪家摊人气最旺、什么东西最好卖、别人怎么吆喝做生意的，等会儿告诉我。”
“不是，你到底要干啥啊？”周磊满脸懵。
“做个市场调研。”
“啥调研？听不懂。”
陈牧没过多解释，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一旁卖拖鞋的摊位。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卷发大姐，坐在马扎上摇着蒲扇纳凉，摊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各式拖鞋。
“老板，这拖鞋怎么卖？”陈牧蹲下身，拿起一双蓝色塑料拖鞋翻看。
“十二。”大姐随口报价。
“批发价呢？我想摆摊拿货。”
大姐抬眼扫了他一下，眼神带着几分精明，没再接话，明显不愿透底价。
陈牧也不尴尬，放下拖鞋起身，又接连走访了几家卖衣服、卖杂货的摊位。
挨个问价、看面料、摸做工，默默记着底价和零售差价。
另一边，周磊也溜达开了。他人外向自来熟，很快就蹲在饰品摊前，跟摊主聊得热火朝天。
等陈牧逛完一圈回来，心里的账彻底算明白了。
市面拖鞋零售价十到十二块，批发市场进价只要两块出头。
短袖零售十五，进价四五块。
最关键的凉席、蚊帐，整条夜市居然一家都没有。
要么是别人嫌占地麻烦，要么是没人看准这个刚需风口。
对他来说，就是天赐的空白市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
短短半小时，原本冷清的夜市瞬间变了模样。
大批学生涌出校园，源源不断涌入街道，瞬间挤满了整条街巷。
烤串的油烟、凉皮的蒜香、水果的甜味混杂在一起，人声鼎沸，热闹喧嚣。
陈牧靠在路边梧桐树下，目光冷静扫过涌动的人流。
他不是看热闹，在精准估算人流量。
短短十分钟，从他面前经过的行人，至少一百五到两百人。
这还是工作日傍晚，没到真正的高峰。等到七八点，人流至少再翻一倍。
视线扫过人群，大半学生脚上都穿着拖鞋。
足以证明，夏季拖鞋是绝对刚需。
可整条街，卖拖鞋的摊位只有两家，款式少、选择少。
缺口极大。
他抬脚走向街中心的黄金摊位，刚靠近，守摊的胖子摊主主动开口。
三十出头的年纪，圆脸油亮，满身油渍，正是霸占最佳点位的烤串摊主王勇。
“哎，小伙子，新来的？”
陈牧回头：“老板认识我？”
“这条街的生面孔，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王勇手里翻着肉串，炭火滋滋冒油，“你下午街头街尾走了三趟，压根不是买东西的，想摆摊？”
“过来看看行情。”陈牧坦然道。
“不用看了。”王勇嗤笑一声，用烤夹指了指自己的摊位，“这条街的好位置，早就有主了。我这摊，整条街前三的流量，稳坐两年，没人抢得走。”
“你要是真想摆摊，就去街尾角落凑活，挣不了几个零花钱。”
说完，他上下打量陈牧一眼，带着几分过来人说教的语气：
“我叫王勇，别人都喊我王胖子。听我一句劝，你们大学生别来凑这个热闹。”
“摆摊看着自由，全是血汗苦差事，夏天暴晒冬天挨冻，你们读书娃吃不了这个苦，摆两天就得跑路。”
陈牧淡淡一笑：“我吃得住苦。”
王胖子懒得跟他争辩，翻了个白眼，转头继续忙活烤串。
这时，周磊溜达回来，悄悄拽了拽陈牧的胳膊。
“你真打算摆摊啊？”
“嗯。”
“咱手里就三百多块，够干啥的？”
“明天去商贸城进货，今晚踩点，明晚直接出摊。”
周磊张了张嘴，满腹疑惑，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陈牧了。
这人平时沉默寡言，看着温和，可只要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准备卖啥？”
“凉席、拖鞋。”
“为啥选这两样？”
陈牧抬手指向密密麻麻的人流：“你看，夏天人人穿拖鞋，刚需。再看整条街，有几家卖凉席的？”
周磊环顾一圈，老老实实摇头：“一家没有。”
“这就是机会。”
陈牧掐灭手里的烟，眼神笃定：“宿舍没空调，六月底酷暑难耐，凉席是必需品，不愁卖。”
“拖鞋进价两块，卖十块，利润够高。三百块能进一百多双，晚上随便卖二三十双，纯利就能赚两三百。”
周磊愣愣看着他，越看越觉得陌生。
“陈牧，你今天真的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周磊抓了抓头发，一脸费解，“你以前闷不吭声、老老实实，不爱说话也不爱琢磨事。今天又是调研又是算利润，跟换了个人似的。”
陈牧没有解释。
两辈子的阅历，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说清的。
他走到街中段一处空位，蹲下来摸了摸地面。
这块位置离十字路口二十米左右，不算顶流黄金位，但人流量稳定，路过的客人极多。
关键是，白天一直空着，没有固定摊主，全靠先来后到抢占。
“明天晚上，我就摆这儿。”陈牧站起身。
“货都还没影呢，你倒是先占好位置了。”周磊哭笑不得。
“明天一早进货。”
“你还知道批发市场在哪？”
“城东东方商贸城，十一路公交到底站。”陈牧脱口而出。
周磊瞬间愣住：“你啥时候打听的？”
“之前了解过。”
陈牧随口带过。
他前世没去过这里进货，但下岗后去过商贸城采购东西，位置、格局、货源，全都刻在记忆里。
周磊半信半疑，却也没再多问。
两人又绕着夜市逛了一圈，夜色彻底沉下，人流越来越夸张。
他看中的那个空位，此刻被一个卖头绳发卡的大姐临时占用。
陈牧毫不在意。
只要他明天五点准时到，提前占位，这个位置就是他的。
返程路上，周磊买了两根烤肠，递过来一根。
滚烫的烤肠入口，烫得舌尖发麻，朴实的烟火味，让陈牧纷乱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真不进厂了？”周磊边走边问，“你爸那边怎么办？好好的铁饭碗，说扔就扔？”
陈牧嚼着烤肠，沉默几秒，低声道：“我爸那边我自己搞定，这事别跟别人说。”
“行。”周磊点头，又试探着问，“你要是缺钱，我这儿还有点积蓄，先拿给你用。”
“不用。”陈牧直接打断，“三百八，足够起步。”
两人走到公交站台，等最后一班回校的公交车。
站台空荡荡的，路灯嗡嗡作响，飞蛾围着灯泡不停打转。
陈牧靠在站牌上，手插进裤兜，摸着那只薄薄的旧钱包。
三百八十块。
这是他翻盘重生，唯一的本钱。
脑子里，清晰的进货方案已经敲定。
预留一百二十块当生活费、应急资金，剩下两百六十块全部用来拿货。
凉席进价一块五，拖鞋进价两块。
两百六十块，足够批量拿货。
只要第一晚卖出三成，纯利润就能破百。
之后每天利润复投进货，滚雪球式翻倍，用不了几天，就能攒出第一桶金。
反复核算三遍，没有任何问题。
公交车缓缓驶来，两人投币上车。
周磊靠在后排座位上，没一会儿就昏昏欲睡。
陈牧靠窗而坐，眼神沉静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
他抬手，看着自己干净紧致、没有一丝伤痕的手掌。
前世，这双手扛过货、洗过碗、蹬过外卖车、搬过工地水泥，吃尽了人间苦楚。
这一世，这双手不再为糊口苦力奔波，只为翻盘致富、逆天改命。
车窗玻璃映出他年轻的脸庞。
眉眼干净，没有皱纹，满脸少年模样。
可眼底的深邃和沉稳，却远远不是一个二十二岁大学生该有的样子。
那里藏着二十一年的落魄、负债、悔恨和沧桑。
公交车晃晃悠悠驶入校园，两人下车走回宿舍。
周磊洗漱完毕，倒头就睡，很快响起震天的呼噜声。
陈牧躺在床上，静静盯着头顶那块床板，盯着那道熟悉了一辈子的裂纹。
指尖抚过食指，光洁无痕。
真好。
所有苦难都还没发生，所有遗憾都能弥补。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敲定了明天的全部计划。
早上六点起床，赶首班公交去商贸城挑货。
两百六十块精准拿货，只进凉席、拖鞋两种刚需爆品。
下午回宿舍整理备货，傍晚五点提前去夜市占位出摊。
三百八十块，看似微不足道。
但在2003年的当下，足够他站稳脚跟，滚出无限可能。
黑暗中，陈牧缓缓睁眼，眸光清亮、无比坚定。
重生一次，步步为营。
从今晚踩点开始，从明天摆摊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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