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五点五十响的。
陈牧其实五点半就醒了。不是睡不惯,是脑子停不下来。后半夜他翻来覆去地算账,算进货价、算利润率、算每天卖多少能回本、算多久能攒够第一个一千块。
四十一岁的人装在二十二岁的身体里,觉都睡不踏实。
他翻身下床,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T恤。周磊还在打呼噜。陈牧走到他床边拍了一下床板:"起了。"
周磊"嗯"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六点了。"
"……知道了……"周磊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眼睛都没睁。
陈牧没再喊。他去食堂买了四个馒头两碗稀饭,花了三块二,端回来放在桌上。等他抽完一根烟,周磊终于从床上滚了下来,头发乱成鸡窝,一脸困相。
"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勤快了……"周磊嘟囔着洗脸去了。
六点二十出门。走到校门口坐十一路公交,两站路到小商品批发市场。
公交上人不多。陈牧投了两枚硬币,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周磊坐他旁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窗外是2003年的江城。马路上自行车比汽车多,公交车喘着粗气走走停停。路边有早餐摊,油条豆浆的香味飘进车窗。陈牧看着街景,有些地方跟记忆里差了十万八千里——二十一年后的江城他跑外卖跑遍了每条街,但那时候全是大马路、高楼和商场。现在这些地方还是老房子、小卖部和理发店。
批发市场在城东,公交底站,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东方商贸城"。陈牧下了车看了一眼。
铁皮大棚,连成一片,占地面积不小。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三轮车和面包车,有人在搬货。空气里有一股塑料和纸箱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就是批发市场?"周磊揉着眼睛,"看着跟我老家菜市场似的。"
"差不多。"陈牧往里走。
大棚里面比外面闷热。铁皮顶被太阳晒了一夜还没凉透,进去就像进了蒸笼。过道两边全是摊位,卖什么的都有——毛巾袜子、锅碗瓢盆、塑料制品、文具玩具、日杂百货,一个挨一个。地上堆着纸箱和编织袋,过道窄得只能走一个人。
早上六点半,市场里已经人了。大多是来进货的小商贩,推着三轮车或者扛着编织袋,跟摊主讨价还价。
陈牧没急着买。他先转了一圈。
找凉席。
走了三四排摊位,他找到了卖凉席的。不多,就两家。一家卖竹凉席,一家竹的和草编的都有。
竹凉席摸着硬实,颜色发青。陈牧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看背面,走线粗糙。他记得竹凉席在学生宿舍不好卖——硬,搁床上硌人,而且贵。
草编凉席轻,软,颜色是淡黄的。陈牧摸了摸,手感还行。他翻过来看价格标签——批发价两块二。
"老板,草编的拿八十双什么价?"他问摊主。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光膀子,脖子上搭条毛巾。他看了陈牧一眼:"你是做什么的?"
"摆地摊。"
"在哪摆?"
"大学城。"
摊主"嗤"了一声:"大学生吧?暑假没事干,进点货玩玩?"
陈牧没接话。
摊主也不在意,随口报了个价:"八十双,两块二一双。你要是拿两百双以上,两块。"
两百双他买不起。陈牧心里算了一下,八十双草编凉席,两块二一双,一百七十六块。
他没急着定。又去了另一家卖凉席的,竹的和草编的都看了,竹凉席批发价三块五,草编的两块。比第一家便宜两毛。
但第一家量大可以讲到两块。陈牧想了想,回头。
他又去找拖鞋。
卖拖鞋的摊位多一些。陈牧看了一圈,找到了一家专做拖鞋批发的。摊上摆了几十种款式,塑料的、EVA的、棉布的。他翻了翻,挑了两款——一款蓝色基本款,一款黑白条纹的。
"这两款怎么批?"
"蓝的两块二,条纹的两块五。"
"拿五十双,蓝的三十,条纹的二十。"
摊主是个胖女人,翘着二郎腿嗑瓜子:"你量太小了,这价是大户的价。五十双以下,蓝的两块五,条纹的三块。"
陈牧没还价。他心里算了一下,按两块五和三块算,三十双蓝的七十五,二十双条纹的六十,一共一百三十五。加上凉席一百七十六,三百一十一。超了。
他得压价。
"蓝的两块三,条纹的两块八。"陈牧说。
胖女人吐了片瓜子壳:"你倒挺会砍。两块四和两块八,最低了。"
"行。"
三十双蓝的七十二,二十双条纹的五十六,一百二十八。加凉席一百七十六,三百零四。还剩七十六。加上公交费四块,剩七十二。
七十二块,够吃十来天饭了。紧,但能活。
陈牧没急着掏钱。他又把凉席和拖鞋检查了一遍——凉席有没有虫蛀的,拖鞋有没有开胶的。摊主看他挑货的手法有点意外:"你以前干过?"
"没有。"
"不像。"
陈牧笑了笑没说话。
他正准备付钱,身后有人搭了句话。
"小伙子,摆地摊卖凉席?"
陈牧回头。一个五十来岁的***在他身后,个子不高,穿灰色老头衫,手里摇着把蒲扇。脸上有皱纹,眼角有笑纹,一看就是老生意人。
"你认识我?"陈牧问。
"不认识。看你在这转了一圈了,拿凉席又拿拖鞋,一看就是打算夏天卖。"老头扇着蒲扇,"你是学生吧?"
"刚毕业。"
"哦。我姓孙,在这卖杂货的,五年了。"老头指了指斜对面一个摊位,上面堆着毛巾、脸盆、衣架各种东西,"你要摆地摊卖凉席拖鞋,我多句嘴——凉席别拿竹的,拿草编的,你选对了。但拖鞋你选的这两款颜色不对。"
陈牧停了一下:"哪里不对?"
"蓝色那款太素了,男同学可能买,女同学不稀罕。你加一款粉色或者花色的,女同学才是买拖鞋的主力。"
陈牧想了想。他前世记忆里确实记得女学生买东西比男的勤快,但他刚才光想着选基本款,没考虑这个。
"还有,"老孙继续说,"拖鞋别进太多款。两三个款就够了,每款拿量,价格能压下去。你款多了,每种就那么几双,看着像清仓处理,没人愿意买。"
陈牧点了点头。这话有道理。
"凉席也是一样。"老孙指了指他选的草编凉席,"你别光拿一个尺寸。宿舍的床有宽有窄,你拿两种规格——八十的和九十的,到时候按尺寸卖。"
陈牧看着老孙,没急着接话。这老头说的每一条都对。不是那种泛泛而谈的建议,是做了几年生意才能总结出来的实操经验。
"谢了,孙叔。"陈牧叫了一声叔。
老孙"嗯"了一声,似乎对这声叔挺受用:"你是哪的人?"
"本地的。江城大学刚毕业。"
"大学城摆摊?"
"嗯。"
"那地方人流量大,能做。"老孙点头,又看了看他挑的货,"你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就出来摆地摊?"老孙有点意外,"你这种大学生不都去找工作吗?"
"找不到合适的。"
老孙"哼"了一声,没再问。但他走之前又回头说了句:"市场最里面那家卖拖鞋的,老板姓刘,价格比这家便宜两毛。你要是下次量大,去那边拿货。"
陈牧记下了。
他回去跟拖鞋摊的胖女人重新谈了一下。把条纹的那款换成了粉色基本款,还是两块八。蓝的三十双,粉的二十双。
然后去凉席摊,跟老板磨了一轮价。八十双草编凉席,两块一一双。老板不肯再降,说进价就一块八,赚三毛钱。陈牧算了算,八十双一百六十八。
凉席一百六十八,拖鞋一百二十八,一共两百九十六。公交四块,剩八十块。
行。够了。
陈牧掏钱的时候手很稳。三百八十块,花了三百,剩八十。这是他接下来的全部生活费加备用金。
没有退路了。
付完钱,货装了两个大编织袋。凉席占地方,袋子鼓鼓囊囊的,一个人扛不动。周磊终于派上了用场——他一米八五,一把扛起一袋,跟没事人似的。
"你这些货也没多重。"周磊说。
"你扛着,我去买根绳子,等下把两袋绑一起好拿。"
陈牧花了五毛钱买了根尼龙绳,把两个袋子绑在一起。他和周磊一人一头扛着,从市场里往外走。
路过老孙的摊位,老孙正在给一个客人拿脸盆。看见陈牧扛着货出来,喊了一声:"小伙子,回去先把凉席摊开晾一晾,批发市场放久了有味儿。"
陈牧回头点头:"知道了,孙叔。"
出了市场,等公交的时候,周磊把袋子放地上,擦了把汗。
"你真打算就靠这些货赚钱?"
"嗯。"
"一晚上能卖多少?"
"保守估计,二三十双。"
"那才多少钱?"
陈牧算给他听:"凉席进两块一,卖六块,赚三块九。拖鞋进两块四到两块八,卖十块,赚七块多。一天卖三十双,毛利一百多。"
"一百多……"周磊想了想,"也不多啊。"
"第一天。"陈牧说,"第一天能卖一百多就不错了。关键是滚起来。今天的本钱卖回来,明天拿利润进货,越滚越大。"
周磊似懂非懂地点头。
公交来了。两个人扛着两大袋货挤上车,车里人用怪异的眼神看他们。陈牧没在意。他靠着扶手站着,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手里这两袋货,编织袋的粗糙纤维扎着掌心。他攥了攥,又松开。
八十块。
兜里只剩八十块了。如果今晚卖不出去,他连明天的饭钱都得借。
陈牧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活了四十一岁,赌过最大的牌就是重生。现在赌注已经押下去了,两百九十六块钱的货。
今晚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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