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是被热醒的。
六点半，阳光从窗帘缝里捅进来，扎在脸上。宿舍的窗帘是周磊大一军训发的床单，薄得跟纸似的，遮不住光。风扇转了一夜，吹出来的风已经带着暑气。
他翻身坐起来，脑子比身体先醒。昨晚睡前想好的计划在脑子里摆着：补凉席，进蚊帐。
周磊还在睡，四仰八叉地摊在床上，一条腿耷拉在床沿外面。呼噜声很大，中间还夹杂着含糊的梦话，好像在跟谁吵架。
陈牧没叫他。洗了把脸，从桌上拿了个冷馒头昨晚买的，硬邦邦的啃了两口出门。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着，把馒头吃完。窗外是早高峰的江城，自行车潮水一样涌过十字路口，公交车夹在中间喘粗气。有个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从车窗外经过，车把上挂着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根油条一杯豆浆，边骑边啃。
陈牧看着这个人，忽然想起前世自己也是这样。不过他骑的是电动车，车把上挂的是外卖箱。
到批发市场七点刚过。
铁皮大棚里已经热闹了。搬货的、扛编织袋的、跟摊主扯皮的，人声嘈杂。空气里还是那股塑料味，混着隔壁早点铺的油条香。
陈牧先去了凉席那家。老板正在理货，看见他来了，抬了下头："又来了？昨天不是拿了不少？"
"卖完了。补五十条。"
"五十条？一天就卖完了？"老板有点意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小子可以啊。"
陈牧没接话。五十条草编凉席，两块一一条，一百零五块。他掏钱数好了递过去。
"量大你给抹个零头呗。一百整。"
老板摇头："两块一已经是底价了，你拿两百条以上我给你两块。五十条，没得少。"
陈牧没再磨。他知道老板说的是实话——昨天他磨了半天才从两块二压到两块一，五十条的量确实不够再降。
凉席搞定，下一步是蚊帐。
批发市场卖蚊帐的有三四家，陈牧之前没细看，今天一家一家转。第一家卖的是圆顶蒙古包款，好看，进价六块——太贵了，卖给学生不值当。第二家卖方形的，进价四块五，质量一般，纱网稀疏，隔着两米都能看见孔。第三家在市场最里面，摊位不大，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在叠蚊帐。
陈牧走过去拿起一顶看了看。方形白纱，纱网密实，手感不糙。翻过来看缝线，走线齐整，没有跳针。
"这多少？"
"四块。"
"拿三十顶呢？"
"三块五。"女人抬头看他，"你是做什么的？"
"摆地摊。大学城。"
"大学城卖蚊帐？"女人想了想，"可以。现在蚊子开始多了，学生宿舍的蚊帐该换了。你卖多少？"
"十二。"
"十二贵了。"女人摇头，"学生消费力有限，你卖十块走量，赚得比十二多。"
陈牧看了她一眼。这话说得在理。他本来定十二，是想单顶利润高一些。但如果十块能多卖出去几顶，总利润反而更高。
"你做过这行？"他问。
"我在这卖蚊帐卖了八年了。"女人把叠好的蚊帐往堆上一放，"十块一顶，学生一买就是两三顶，帮室友带。你卖十二，人家犹豫，只买一顶。你算算哪个赚得多。"
陈牧想了两秒。
十块一顶，进价三块五，毛利六块五。卖三顶毛利十九块五。
十二块一顶，毛利八块五。卖一顶毛利八块五。
确实，十块走量更划算。
"行，听你的。十块。"陈牧点头，"三十顶，三块五，一百零五。"
女人点头，开始给他装货。三十顶蚊帐压缩包装，塞了两个大编织袋，比凉席还占地方。
陈牧扛着两袋货往外走，路过老孙的杂货摊。老孙正坐在马扎上摇蒲扇喝茶，看见他扛着两大袋，蒲扇一指："哟，又进蚊帐了？"
"嗯。"
"卖多少？"
"十块。"
老孙"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行，这价合适。蚊帐别跟凉席一样铺地上，挂起来。你不挂起来人家看不见效果，不知道这玩意儿好使。"
陈牧停了一步。"挂起来？怎么挂？"
"你弄根绳子，两头绑树上或者绑电线杆上，把蚊帐撑开挂上去。路过的人一看，嗬，这蚊帐不错，就买了。"
陈牧想了想。有道理。蚊帐跟凉席不一样，凉席铺地上让人踩就行，蚊帐得让人看到撑开的样子才知道好不好。
"谢了孙叔。"
"别老谢。"老孙喝了口茶，"你下次来带包烟给我。"
陈牧笑了一下，扛着货走了。
回去的公交上他一直在想怎么挂蚊帐。老孙说绑树上——夜市街边确实有梧桐树，但树干粗，绑绳子不好绑。电线杆倒是可以，但电线杆在人行道边上，离他的摊位有七八米远。
最后他想了个办法：带两根竹竿。竹竿插在编织袋缝隙里，竖起来当支架，中间拉根绳子，蚊帐挂上去。竹竿去哪找？建材店。批发市场外面有一排建材店，卖钢管竹竿木板的。
他又折回去，花两块钱买了两根两米长的竹竿。
回到宿舍已经中午了。周磊终于醒了，坐在床上发呆，头发翘得像鸡窝。
"你又去进货了？"周磊看着他扛进来两大袋货，"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
"你有病啊。"周磊倒回床上。
陈牧没理他。他把蚊帐拆出来，抽了一顶撑开检查——质量没问题，纱网密实，拉链顺滑。又把竹竿削了削毛刺，用绳子试了一下支架结构。两根竹竿竖着，顶端横绑一根，蚊帐往横杆上一搭，撑开了，像个小帐篷。
行。能用。
下午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写价格牌。新纸板，大字：蚊帐 十元/顶。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买二送蚊香。
第二，花两块钱买了一盒蚊香。十盘。买两顶蚊帐送一盘，等于每两顶多花两块成本。但蚊香这东西进价便宜，拿来当赠品划得来。前世他开饭馆的时候用过这招——满五十送饮料，客单价提了两成。
第三，把凉席和蚊帐分装。凉席装一袋，蚊帐装一袋。竹竿绑在凉席袋外面。拖鞋装书包里——周磊的书包，借的。
四点半出发。周磊这次没来，说"你让我再睡会儿"。陈牧一个人扛着两袋货加两根竹竿，走到公交站的时候T恤又湿透了。
到夜市五点。位置还在，没人占。
他先支竹竿。两根竹竿插在编织袋和路沿石之间的缝隙里，用砖头压实底座，顶端横绑一根短绳。然后把蚊帐往横杆上一搭，撑开。
效果出来了。白纱蚊帐撑在摊位旁边，像个小灯笼，隔老远就能看见。路过的学生扭头看——这是什么？蚊帐？哦，夏天了，该换蚊帐了。
陈牧把价格牌立在蚊帐旁边，开始摆凉席和拖鞋。还是昨天的办法：凉席展开平铺，拖鞋垫高，另抽一条凉席铺地上让人踩。
五点半，第一个客人来了。
是个女生，扎马尾，穿着印着校徽的T恤——不是大学生，看校徽是附近中学的高中生。她走到蚊帐前面停下来，伸手摸了摸纱网。
"这蚊帐多少钱？"
"十块。"
"能便宜点吗？"
"买两顶送一盘蚊香。"
女生犹豫了一下。"我先看看。"
她走了。陈牧没追。第一拨路过的人一般不买，他们在逛，在比价。真正买的是第二拨——逛了一圈发现别人家没卖蚊帐的，又折回来。
果然，十分钟后那个女生又回来了。这次带了另一个女生，两个人站在蚊帐前面嘀嘀咕咕。
"我宿舍那个蚊帐破了个洞，每天晚上被蚊子咬。"第一个女生说。
"我这个也该换了，纱都松了。"第二个女生摸了摸蚊帐，"十块还行。一人一顶？"
"买两顶送蚊香呢。咱俩一人一顶，还能拿盘蚊香。"
"行。"
两个人各掏了十块钱。陈牧收了二十，找了两顶新蚊帐，又从盒子里抽了一盘蚊香递过去。
"谢了。"
两个女生拎着蚊帐走了。陈牧把二十块钱叠好揣进口袋。
第二笔生意。
六点以后人流上来了。跟昨天一样的节奏，学生从三所大学涌进夜市，吃东西的、逛街的、买用品的。陈牧的摊位前面不断有人停——有看凉席的，有看拖鞋的，但最吸引人的是那顶撑开的白纱蚊帐。
好几个人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然后走过来问价。十块钱，不贵。有的买一顶，有的买两顶拿蚊香。还有个男生一口气买了三顶——他们宿舍四个人，三个人蚊帐都破了，他帮室友带。
"三顶能送两盘蚊香不？"
"送你两盘。"
"行。"
三十块。
陈牧一边卖蚊帐一边卖凉席，两不耽误。凉席还是走量——六块钱一条，踩一脚就凉，当场掏钱。蚊帐走的是另一种路子——不是人人都需要，但需要的人会一次买两三顶。
七点半的时候出了个小插曲。
两个男生在他摊前看了半天蚊帐，其中一个问："你这蚊帐挂宿舍床上能行吗？我们是上铺。"
陈牧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问题。大学宿舍的上铺——上铺没有床架可以挂蚊帐，得用那种带支架的蒙古包款。
"这个……"他拿起蚊帐看了看，"上铺也能挂，你们自己想办法绑一下。但如果你上铺不好挂，我可以帮你换带支架的款——不过那个贵一点。"
"多少？"
"十五。"
两个男生对视一眼。"那算了，拿这个吧。我们自己绑。"
他们买了两顶，二十块。但陈牧心里记了一笔：下次进货，带几顶蒙古包支架款。上铺的学生有这个需求。
八点到九点是高峰。陈牧忙得脚不沾地，一个人又要收钱又要拿货又要找零。周磊没来，他有点顾不过来。有两次客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招呼就走了。
他咬着牙撑过了高峰期。
九点半，人流开始退了。陈牧喘了口气，蹲下来数货。
凉席：昨天剩四十九条，今天补了五十条，一共九十九条。卖出二十六条。剩七十三条。
不对。他早上补了五十条，加上昨天剩的四十九条，是九十九条。卖了二十六条，剩七十三条。
蚊帐：今天进了三十顶。卖出十八顶。剩十二顶。
拖鞋：昨天剩四十二双。今天没补。卖了六双——蓝的三双，粉的三双。剩三十六双。
收入：凉席二十六条乘六等于一百五十六。蚊帐十八顶乘十等于一百八十。拖鞋六双乘十等于六十。总收入三百九十六。
毛利：凉席二十六乘三块九等于一百零一块四。蚊帐十八乘六块五等于一百一十七。拖鞋六乘七块多等于四十三块。总毛利二百六十一块四。
扣掉今天进的蚊香两块。净毛利二百五十九。
比昨天好。好不少。
陈牧把钱数了一遍。三百九十六块收入，加上之前剩的三百四十六，手里现在七百四十二块。扣掉明天还要去补货的钱……他算了一下，七百四十二减掉下次进货大概两百，还剩五百多。
够了。够活，够周转。
他开始收摊。蚊帐从竹竿上取下来叠好，竹竿拆了绑在编织袋上，凉席卷好装袋，拖鞋装书包。一个人扛两袋货加竹竿，走起来歪歪扭扭的。
路过王胖子烤串摊的时候，王胖子正在收摊。看见陈牧扛着货过去，嘴角撇了一下，没说话。
陈牧也没理他。
走到夜市出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歇了口气。把货放在路边，蹲着抽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周磊。
"你回来了没？"
"还没。在公交站。"
"我下来接你。你这货一个人扛不动吧？"
"……行。"
陈牧把烟掐了。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扛了一天货，站了一晚上，二十二岁的身体也吃不消。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咔咔响。
等周磊的几分钟里，他靠着路灯杆想了一会儿事。
蚊帐卖得好，比预期好。十八顶，这个数字说明需求是有的。但他只进了三十顶，明天就可能断货。下次去批发市场得加大蚊帐的量。
另外，蒙古包支架款得进几顶。上铺学生的需求不是小数目——大学宿舍上铺占一半。
还有价格。那个卖蚊帐的女老板说得对，十块走量比十二块赚得多。他今天十八顶走了二百六十多块毛利。如果定价十二块，可能只卖出十顶，毛利八十五。差了一倍多。
做生意这事，他前世跌跌撞撞摸索了十几年才想明白的道理，这一世第一天就用上了。少走弯路就是赚。
周磊小跑着过来了，一把接过他手里的编织袋。"今天卖了多少？"
"三百九。"
"三百九？！"周磊差点把袋子摔了，"比昨天多一百多？"
"加了蚊帐。"
"你昨天还说要进蚊帐，今天就卖了？"周磊扛着袋子往前走，回头看陈牧，"你脑子怎么转这么快的？"
陈牧没接话。四十一年的经验，不是脑子快，是踩过的坑多。
公交来了。两个人上了车，投了四枚硬币。
陈牧靠着窗，看着窗外的夜色。七百四十二块。从三百八到七百四十二，两天。翻了一倍。
速度还行。但还不够。
他需要更快。
周磊坐在旁边，突然说了一句："明天我跟你去。"
陈牧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不干吗？"
"我改主意了。"周磊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顶，"一天三百多，我他妈暑假回东北也赚不到这个数。你给我一天三十，我帮你扛货看摊。"
陈牧想了两秒。"三十，吃自己的。"
"行。"
"明天早上六点出发。"
"六点？！"周磊哀嚎了一声，然后认命了，"行吧。"
陈牧转回头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光打在玻璃上又滑走。
他摸了摸右手食指。指尖完好，什么都没有。
七百四十二块。明天加上周磊，能干更多事。凉席要补，蚊帐要补，还得进几顶蒙古包款。
轮子越转越快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