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
周磊把两袋货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往床上一扑,鞋都没脱。"累死了,你这货也太沉了。"
陈牧没歇着。他把编织袋解开,把凉席一卷一卷抽出来,靠墙竖着摆开。老孙说得对,凉席在批发市场闷久了有股味——不难闻,但也不好吃。草编的东西放久了总带着股草腥气,得散一散。
"你干嘛呢?不睡觉?"周磊翻了个身看他。
"晾一晾,下午出摊的时候没味。"
周磊"哦"了一声,闭上眼,三秒钟就开始打呼噜。
陈牧把八十卷凉席全部靠墙竖好,又把拖鞋拆出来,五十双摆在桌上。蓝色三十双,粉色二十双。他拿起一双粉色的翻了翻——款式简单,塑料底,鞋面有个小蝴蝶结。不算好看,但干净,女生穿正好。
行。货没问题。
他去洗了把脸,躺回床上。盯着上铺的裂纹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的计划。
下午四点出发,五点到夜市,占位置。价格他已经想好了:凉席六块,拖鞋十块。不还价。
凉席进价两块一,卖六块,毛利三块九。拖鞋进价两块四到两块八,卖十块,毛利七块多。只要今晚能卖出去三十双,毛利就过两百。
两百块。对这个时代的普通人来说不算多,但对他来说,这是翻盘的第一步。
陈牧闭上眼,定了手机闹钟——下午三点半。
毕业典礼他没去。
下午两点的时候,楼下闹哄哄的,穿学士服的人在楼下拍照、喊叫、扔帽子。周磊也去了,临走前问他去不去,他摇头。
"你毕业典礼都不去?"周磊一脸不可思议。
"不去了。帮我拍两张照片就行。"
周磊嘟囔了一句"你是不是疯了",穿上学士服跑了。
陈牧一个人在宿舍里准备出摊的东西。
他找了个纸箱子,拆开,用剪刀裁出两块纸板。拿了记号笔,在纸板上写字。
第一块:凉席 六元/条
第二块:拖鞋 十元/双
字写得大,歪歪扭扭的,但隔着两三米能看清。陈牧看了看,觉得不够。又在凉席那块纸板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宿舍专用 草编透气。
然后是摊位。他没有钱买折叠桌,也没钱买展示架。两块编织袋铺在地上就是展台。他把编织袋洗干净了,晾干,叠好。又找了两块砖头——用来压住编织袋的角,免得风一吹就翻。
三点半闹钟响了,周磊还没回来。陈牧给他留了张纸条在桌上:我先走了,夜市见。
他扛着两大袋货出了宿舍。
六月底的下午,太阳毒得像要烤化人。陈牧扛着货走了二十分钟到大学城,T恤后背全湿了。到夜市的时候四点四十,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摊主在支摊子。
他直奔昨天选好的位置。街中间偏南,离十字路口二十米。空着。没人占。
陈牧把两袋货放下,先铺编织袋。两块编织袋拼在一起,大概两米长一米宽,铺在路沿石旁边的平地上。四角用砖头压住。
然后摆货。
凉席卷成筒,竖着码成一排,像一堵矮墙。八十卷,码了两层,看着不少。拖鞋脱了塑料袋,一双双整齐地摆成三排——蓝色一排,粉色一排,混着摆了一排。颜色不花哨,但干净整齐。
纸板立在摊位最前面,面朝人流方向。
五点出头,陈牧站在摊后面,双手插兜,等第一个人来。
五点十分,没人。
五点二十,还是没人。路过的人看一眼就走了,连停都不停。
五点半,人开始多了。有几个学生从摊前经过,目光扫过来,看到凉席和拖鞋,没停。
陈牧不吆喝。他不是那种能扯着嗓子喊的人,做不来。但他开始琢磨——是不是哪里不对?
他蹲下来,以顾客的视角看自己的摊。编织袋铺在地上,凉席卷成筒竖着码,拖鞋摆成排。从路人的角度看,凉席卷着看不清是什么,远看就像一堆草编的筒子。拖鞋倒是能看清,但摆在地上太矮了,不弯腰根本看不清款式。
问题找到了。展示方式不对。凉席卷着,人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拖鞋太矮,走过路过看不见。
陈牧动手改。
他把凉席从卷筒状态展开,抽了五条铺在编织袋上,摊平,让人一眼就能看到是凉席。又把拖鞋从地上挪到凉席上面——用凉席当展台,拖鞋垫高了,站着就能看见。
然后他又做了一件事。从凉席堆里抽了一条,直接铺在摊位前面的人行道上。路过的学生踩上去,脚底一凉,低头一看——是凉席。
这招管用。
第一个停下来的人是个戴眼镜的男生,蹲下来摸了摸凉席。"这多少钱?"
"六块。"陈牧说。
"草编的?"
"对。宿舍铺床上透气,比竹的软。"
男生摸了摸,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行,拿一条。"
他掏出六块钱递过来。陈牧接过去,钱有点皱,他捋平了,揣进口袋。
第一条凉席,六块钱。
陈牧没什么表情。四十一岁的人了,不会因为六块钱激动。但手心微微出汗。不是紧张,是那种压上身家性命之后本能的反应——赌注已经上了桌,牌还没开完。
六点以后,人流量上来了。
大学城夜市的高峰期是晚上七点到九点。六点开始,三所大学的学生陆陆续续涌进来,吃东西的、逛街的、买日常用品的,人越挤越多。
陈牧的摊位开始有人停了。
两个女生蹲在摊前看拖鞋。一个拿粉色那款翻来覆去地看,另一个在试蓝色那款。
"多少钱?"
"十块。"
"能便宜点不?八块呗。"
"不还价。"陈牧说。
女生撇了撇嘴。试蓝色那款的也说:"八块嘛,我们一人买一双。"
陈牧看了她们一眼。"两双二十,不还价。你们去别的摊看看,同样款式有没有十块以下的。"
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拖鞋。款式确实不差,比旁边那个卖头绳的摊上的拖鞋好看。
"行吧,拿两双。"试粉色那个掏了二十块钱出来。
陈牧找了她们一人一双新袋子装的拖鞋。两个女生穿着新拖鞋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凉席。
"凉席多少钱?"
"六块。"
"也拿一条吧,宿舍太热了。"
"好。"
六块。加上之前的二十,二十六了。
陈牧把凉席递过去,收了钱。
这之后,摊前就没断过人。
凉席比拖鞋好卖。他没想到草编凉席这么受欢迎——后来一想就明白了。六月底的江城三十七八度,大学宿舍没空调,晚上热得睡不着。竹凉席硬,贵,学生嫌。草编的便宜,软和,铺在床上透气。六块钱一条,一顿饭钱,谁买不起?
但真正卖爆的原因是他铺在地上那条。路过的学生踩一脚,脚底板凉飕飕的,当场就掏钱。有个人买了之后,旁边围观的也跟着买——从众心理。
七点到八点之间,凉席卖了十九条。
拖鞋也卖了一些,但没凉席那么猛。蓝的主要是男生买,粉的主要是女生。八点之前拖鞋卖了八双——蓝的五双,粉的三双。
陈牧一边卖货一边补货。凉席铺在地上被踩脏了,他就换一条上去。卷着码在后面的凉席一层一层减少,编织袋上的展品也不断更新。
八点二十,王胖子来了。
不是来找他麻烦的,就是路过。王胖子的烤串摊在他后面那条街,八点多收了摊往回走,经过陈牧这里。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陈牧的摊。凉席已经卖掉大半,地上铺的那条被踩得发黑。拖鞋也少了几双。
"哟,卖得还行啊?"王胖子斜着眼看了看,语气说不上是夸还是损。
陈牧"嗯"了一声,没抬头。他正在给一个男生包凉席——没有袋子,就拿报纸卷了卷递过去。
王胖子站了一会儿,看陈牧收了一张十块钱,又收了一张六块钱。
"一天卖个三百来块,扣了进货成本、扣了吃喝,剩几个钱?"王胖子嗤了一声,"你这种大学生,干两天新鲜劲儿过了就不干了。趁早回去上班。"
陈牧还是没抬头。"你走你的。"
王胖子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但他也没发作,哼了一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句:"别怪我没提醒你。"
陈牧没理他。
九点多的时候人流开始减了。陈牧趁机数了一下货——凉席还剩四十九卷,卖了三十一条。拖鞋蓝的剩二十五双,卖了五双;粉的剩十七双,卖了三双。拖鞋一共卖了八双。
不对。他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凉席八十减四十九等于三十一,没问题。拖鞋蓝的三十减二十五等于五,粉的二十减十七等于三,一共八双。
凉席三十一条,每条六块,一百八十六。
拖鞋八双,每双十块,八十。
总收入两百六十六。
进货成本两百九十六。
今晚毛利:凉席三十一条乘三块九等于一百二块一。拖鞋八双,蓝色的五双乘七块六等于三十八,粉色的三双乘七块二等于二十一块六。拖鞋毛利五十九块六。
总毛利一百七十九块七。算一百八。
加上之前剩的八十块现金,手里现在有三百五十九块七。算三百六。
没有两百。他原以为能卖到两百毛利,但拖鞋卖得比预期差——凉席太猛了,买了凉席的人大多不想再拎一双拖鞋回去。
陈牧蹲在摊后面,把钱数了一遍。两百六十六块收入,加上之前八十,三百四十六块。他把钱揣好,开始收摊。
十点,夜市收摊。陈牧把凉席重新卷好码进编织袋,拖鞋装回塑料袋。两袋货比来的时候轻了不少。
扛着货往公交站走的时候,周磊打来电话。
"你丫真没去毕业典礼啊?照片我帮你拍了,丑死了。你在哪?"
"收摊了,回学校。"
"怎么样?卖了多少钱?"
"两百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真的假的?一晚上两百六?"
"嗯。"
"我操!那比你进厂一天工资高多了!"
陈牧没接话。他在公交站把货放下,等末班车。路灯照着站牌,飞蛾绕着灯泡转。
两百六十六块。扣掉进货成本,毛利一百八。但如果明天还要出摊,他得拿一部分利润去补货。凉席剩四十九条,按今晚的速度还能卖一天半。拖鞋剩四十二双,够卖好几天。
明天补什么?凉席。拖鞋暂时不用补。
补凉席需要再去批发市场。来回公交四块。四十九条凉席按进价两块一算,补五十条要一百零五。他手里三百四十六,扣掉一百零五和四块公交,还剩二百三十七。再加上明晚的营收……
陈牧靠着站牌算账,越算脑子越清醒。
公交来了。他扛着货上车,投了两枚硬币。
回到宿舍,周磊已经回来了,穿着学士服坐在桌前吃泡面。看见陈牧进门,筷子一指:"钱呢?给我看看。"
陈牧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扔在桌上。六块的、十块的、几张皱巴巴的一块两块。周磊放下泡面凑过去数了一遍。
"两百六十六。"他抬头看陈牧,"你真行啊。"
"还行。"陈牧把货卸到墙角,洗了把脸,躺在床上。
周磊关了灯,宿舍黑下来。风扇呼呼转。
"陈牧。"
"嗯。"
"你是不是不打算回去了?不进厂了?"
"不进了。"
黑暗里沉默了几秒。周磊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
"那你爸那边……"
"明天再说。"
陈牧闭上眼。他没睡着,脑子还在转。
一百八十块毛利。第一天,这个数字不算差。但王胖子那句话扎在他心里——"一天卖三百,扣了吃喝剩几个钱?"
说得没错。一天毛利一百八,扣掉吃饭交通,剩一百五。一个月四千五。比进厂强,但强得有限。
他不可能一辈子摆地摊。
凉席的窗口期最多一个月——七月中旬以后买凉席的人就少了。他得在这一个月里尽可能多赚,攒够开店的启动资金。
然后转型。
陈牧睁开眼,盯着上铺的裂纹。
一个月。他有一个月的时间把一百八十块的日毛利翻到五百以上。怎么翻?量不够,就加品类。凉席、拖鞋只是起步,他还需要更多夏季刚需品——蚊帐、小风扇、冰垫。
蚊帐。他差点把这个忘了。六月底蚊子开始多了,大学宿舍的蚊帐又旧又破,这是刚需。而且蚊帐进价不高,利润空间大。
明天去批发市场,不光补凉席,再进一批蚊帐。
陈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三百四十六块。从三百八起步,第一天变成了三百四十六加上一摊货。离他的第一个目标——两万块——还差得远。
但轮子已经转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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