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疑事件之后,韩译在外门彻底成了异类。
走在路上,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去膳堂打饭,也有人故意插队。
就连杂役堂的几个老弟子,都开始刻意和他保持距离。
没人愿意跟一个被柳长老公开训斥过的“旁门左道”走得太近。
韩译倒是不在意。
别人怎么看他,他管不着。
他现在更在意另一件事——战棋大会。
战棋演练大会,是沧澜宗外门三年一度的盛事。
规则并不复杂。
模拟战部对抗。
参赛小队不超过五人,每个人都可以指挥一定数量的模拟战卒。
战卒总数不低于三百,不超过一千。
人数也不是越多越好。
指挥能力不足,人多反而容易乱。
三百人能够组成灵活机变的长蛇战阵,往往比一千名各自为战的乌合之众更加可怕。
一旦战阵被人从中间切开,前后不能呼应,再多的人也只是一个个活靶子。
这也是战部存在的意义。
在这个世界里,战部的重要性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仙级以下的修者,分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大乘五个境界。
渡劫之后,便是地仙。
地仙之上,还有天仙、大罗金仙。
可到了仙级之后,修者数量便骤然减少。
一颗星球,往往也只有几位这样的存在。
所以,真正决定一个宗门强弱,甚至一颗星球存亡的,从来不只是那几个站在顶端的修士。
而是战部。
战部分为天地玄黄四等。
黄级战部最为基础,通常由筑基修士组成。
经过严格训练之后,黄级战部甚至能够围杀金丹修士。
玄级战部,可以正面对抗元婴。
地级战部,则能够抗衡大乘修士。
至于天级战部……
那是真正的战争机器。
传说,天级战部一旦展开战部法则,甚至能够与天仙级修者正面抗衡。
每一个拥有完整文明的星球,都至少会培养数支天级战部。
那是整个星球最后的底牌。
当然。
战部强弱,看的不只是战卒的修为。
更重要的,是指挥者。
一个优秀的指挥者,能够让三百人发挥出远超三百人的力量。
战阵。
协同。
进退。
攻守。
这些东西从来不是简单的修为叠加。
而是一套完整的体系。
相反。
一个糟糕的指挥者,就算手里握着一千名金丹修士,也可能因为指挥混乱,信号传递不及时,最终变成一盘散沙。
被一支三百人的精锐战部来回穿插几次,便会彻底崩溃。
战棋大会,就是检验这种能力的地方。
所有战卒的修为统一为炼气三层。
兵种可以自行选择。
参赛者需要在模拟沙盘上指挥自己的战部,与对手进行实战对抗。
比的不是个人修为。
而是谁更会打仗。
从传功堂出来之后,韩译便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战棋大会的准备之中。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两天没有出门。
仓库里那些誊抄来的残破阵图,还有战法手札,被他一本本翻了出来。
一页。
两页。
十页。
韩译把里面关于战部指挥的内容全部整理出来。
阵型变化。
兵种配合。
信号传递。
进攻节奏。
撤退路线。
这些手札大多残缺不全。
可韩译还是一点点把它们拼了起来。
渐渐地,一套完全不同于传统战阵的东西,在他脑海里成了形。
第三天。
他拿出纸笔,开始写训练方案。
足足写了两天。
最后,桌面上已经堆满了密密麻麻的纸张。
韩译把战斗中可能出现的情况分成三大类、十二小类。
每一种情况,都对应一套固定的阵型变化。
而他给这套东西取了一个很奇怪的名字。
——指令集。
鲁大壮和钱小乙不需要理解为什么这么变。
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听到什么命令。
就做什么。
“进。”
前压。
“守。”
收缩。
“向左转。”
整体向左转向。
“向右转。”
反向执行。
“换。”
前队变后队。
“斩。”
集中力量,突击核心目标。
看起来简单。
可真正训练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第一天。
一塌糊涂。
第二天。
还是一塌糊涂。
第三天。
依旧一塌糊涂。
后山空地上,鲁大壮刚跑出几步,就跟钱小乙撞在了一起。
“哎呦!”
钱小乙一个踉跄,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你往哪儿跑呢?”
“不是你让我往左的吗?”
“我是让你往我左边!”
“那你左边是哪边?”
“……”
韩译站在旁边,揉了揉眉心。
石磊还算正常。
沉默寡言,但执行力很强。
林小月修为不高,却心细。
真正的问题还是鲁大壮和钱小乙。
鲁大壮力气大,可脑子慢。
指令记住了,执行起来总会慢半拍。
有时候分不清左右,有时候动作做到一半,直接忘了下一步。
钱小乙倒是脑子快。
指令背得滚瓜烂熟。
可惜体力太差。
跑不了几圈就开始喘。
“呼……呼……”
钱小乙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韩师兄,要不……咱们放弃吧?”
他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磕破的膝盖,一脸苦相。
鲁大壮站在旁边,也累得直喘粗气。
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沮丧已经写得明明白白。
韩译沉默片刻。
“再来。”
“啊?”
“再来一次。”
韩译走到鲁大壮面前。
“大壮。”
“嗯?”
“你记不住指令,是记不住这个名字,还是记不住左是哪边?”
鲁大壮认真想了半天。
“记不住名字。”
“左旋是啥意思来着?”
韩译:“……”
他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了。
“以后不叫左旋。”
“啊?”
“改成‘向左转’。”
鲁大壮眼睛一亮。
“这个我知道!”
韩译点点头。
“进,改成‘往前走’。”
“守,改成‘抱团’。”
“换,改成‘前后换位’。”
鲁大壮连连点头。
“这个好记!”
韩译又转向钱小乙。
“你的问题不是体力。”
钱小乙一愣。
“是呼吸。”
“呼吸?”
“你跑步的时候呼吸太浅。”
韩译指了指他的胸口。
“跟着步子呼吸。”
“跑两步,吸一口气。”
“再跑两步,呼一口气。”
钱小乙照着试了一遍。
跑出去十几步之后,他惊讶地发现,胸口竟然没有之前那么憋了。
“真的有用!”
“再来。”
“好!”
训练重新开始。
这一次,明显顺利了不少。
鲁大壮终于不再把“左旋”听成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
钱小乙也逐渐掌握了自己的呼吸节奏。
石磊和林小月慢慢融入其中。
四人的配合,从混乱变成笨拙。
从笨拙变成生涩。
最后,勉强有了几分样子。
第五天傍晚。
夕阳落在山腰。
韩译站在前方。
“进!”
四人同时前压。
“向左转!”
唰!
四人同时转身。
“换!”
前后位置迅速交换。
“守!”
四人瞬间收拢。
最后。
“抱团!”
四人背靠背站定。
成了。
短暂的安静后,鲁大壮猛地一声大吼。
“成了!”
他冲过去,一把抱住韩译。
“阿译!我们做到了!”
韩译猝不及防,被他抱起来转了三圈。
“停……”
“哈哈哈哈!”
“停下!”
“我们成了!”
韩译被转得头晕眼花。
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这是他十岁以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几天后。
意外发生了。
那天下午,四人正在后山空地训练。
突然。
“吼——!”
一声低沉的兽吼从山腰传来。
紧接着,便是几声惊慌的呼喊。
韩译脸色一变。
那个方向,是外门弟子平时采集灵材的地方。
“走!”
他扔下手里的树枝,转身就往山上跑。
鲁大壮三人紧跟在后面。
没跑多久,便听见了撞击声。
砰!
砰!
树木不断摇晃。
等他们冲进树林,眼前的一幕顿时让几人变了脸色。
一支外门采集小队被逼到了崖壁边。
三个人身上带伤。
还有一个弟子脸色惨白,双腿发软,连站都站不起来。
而他们面前,是一头体型足有两丈高的铁鬃野猪。
一阶妖兽。
皮糙肉厚。
普通外门弟子根本不是它的对手。
铁鬃野猪低伏着身子,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呼——”
下一刻,它猛地冲了出去。
韩译眼神一凝。
“上!”
“鲁大壮,正面!”
“钱小乙,左翼!”
“石磊,右翼!”
“林小月,后方!”
最后一个字落下。
“抱团!”
四人几乎同时动了。
鲁大壮一步冲出,挡在最前面。
“喝!”
双拳齐出。
砰!
拳头重重砸在铁鬃野猪的脑袋上。
野猪冲势一顿。
钱小乙抓住机会,从左侧绕了过去。
手里的木棍狠狠捅向野猪后腿。
噗!
木棍刺入皮肉。
铁鬃野猪吃痛,猛地转身。
石磊立刻从右侧压上。
鲁大壮再次顶了上去。
一左一右。
前后夹击。
野猪顿时乱了阵脚。
它愤怒地甩动脑袋,獠牙划过鲁大壮的衣服。
刺啦!
布料裂开。
鲁大壮却死死咬牙。
“阿译!”
韩译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野猪。
它的动作。
它的呼吸。
它每一次转身时,身体重心的变化。
终于。
韩译看到了。
野猪抬起前蹄,准备再次扑击。
下颌与脖颈之间。
那一小块地方没有硬鬃保护。
就是那里!
韩译握紧旧柴刀。
脚下一蹬。
整个人猛地冲了出去。
“唰!”
柴刀划过空气。
下一刻,刀尖从下方狠狠刺入野猪脖颈。
噗!
鲜血喷出。
铁鬃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嗷——!”
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
砰!
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野猪抽搐了几下。
彻底没了动静。
树林里安静下来。
那几个被救下的弟子,一个个瞪大眼睛。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
四个平日里不起眼的外门弟子,竟然真的联手杀了一头一阶妖兽。
而且从头到尾。
几乎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只有一个又一个简单的命令。
“左翼。”
“右翼。”
“抱团。”
每个人都只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然后。
那头铁鬃野猪就死了。
领头的弟子咽了口唾沫。
“这……这是什么战法?”
韩译低头擦掉柴刀上的血迹。
“不是战法。”
他抬起头。
“是指令集。”
当晚。
消息就在外门传开了。
“杂役堂的韩译,带人杀了一头铁鬃野猪!”
消息传得飞快。
有人说他们只是运气好。
也有人开始偷偷打听韩译到底训练了什么。
当然,也有人对此嗤之以鼻。
膳堂里。
王浩当着一群弟子的面冷笑。
“不过是投机取巧罢了。”
“战棋大会比的是真正的指挥才能。”
“这种旁门左道,终究上不了台面。”
没人注意到。
坐在他身旁的侯亮,脸色有些难看。
他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握着筷子的手,越来越紧。
战棋大会。
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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