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夜,房间内漆黑一片,隔着墙壁,远处有隐约的雷声轰隆隆传来。
熟睡中的邵卫兵被人推醒,他揉揉眼睛翻了个身:“媳妇,你还不睡,折腾啥?困死我了。”韩文蕾趴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别说话,别惊着儿子,跟我来。”邵卫兵一向是好丈夫的样子,凡事都听媳妇的,他也就没再说话,趿拉着鞋跟着韩文蕾。
两个人从房间出来,来到院子东墙,邵家的东墙外就是闫集乡中学。校园最后一排校舍东面是几家住户,西面是单身宿舍和仓库,一条贯穿南北的灰砖路正好将校园分成东西两半。
深秋的夜像块浸透着墨汁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小镇上空。
韩文蕾站在一张杌凳上,隔着墙头向东面张望着。邵卫兵一脸狐疑:“你这娘们,还真有雅兴,你也不害怕了?深更半夜的看个鬼呀?苗校长让你照看着点毅老师,你也用不着半夜起来看他吧,你这半老徐娘要窥探帅哥隐私啊。”
韩文蕾看着黑乎乎的墙外头,拉一把邵卫兵,往他的怀里靠靠:“别说话,我觉得……一会儿就会有鬼。”韩文蕾的指尖深深掐进丈夫手臂的皮肉里,邵卫兵能感觉到她全身战栗着。邵卫兵“嘁”一声说道:“你是想一出是一出,别人传着校园有鬼,最后一排房子有鬼,咱就隔着这堵墙,咱啥时候看见有鬼过?毅老师早睡了吧?这外面连个鬼影都没有啊。”韩文蕾不再回应,只是扒着墙头,身子在微微发抖。
远处,天际炸开一道青紫色的闪电,将眼前的场景照得清晰毕现。校园的围墙早已年久失修,斑驳的砖墙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野蒺藜,还有几丛野草在墙头摇摆,墙根处腐烂的落叶堆积成小山,散发着酸腐的气息,其间还夹杂着某种腥甜,像是锈迹味混着血腥。
“滴答”,一滴冰凉的雨水落在韩文蕾雪白的后颈上,她浑身猛地一颤。邵卫兵直了直身子,慌忙扯过自己的汗衫想盖住她的后背,动作却僵硬得像个机器人。
不远处,闷雷滚动,像巨兽在云层深处低吼,震得两人耳膜生疼。
韩文蕾望着墙那边的那排黑黢黢的校舍,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好像真看见了鬼一样。邵卫兵则一副淡定的样子:“娘们,回屋吧,蚊子太多了。”韩文蕾掐了邵卫兵一把,示意他不要说话。
这都快夜里一点了,最后一排校舍里竟真有一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在沉重的夜幕中晕染成诡异的光圈,隐约能看见一个年轻的身影伏案忙着,那肯定是新来的大学生毅东,年轻人真是精力旺盛啊,到这个时辰了还没睡。也难怪,学校还没有开学,只是让老师提前几天到校备课,布置下学期的工作,毅东怕是在忙着备课。
“媳妇,苗校长也就是一说,还要你晚上也看着毅老师?你要是不放心,你就翻墙过去,到他屋里搂着他睡去得了,毅老师是帅哥一枚,你和他睡也不吃亏。”邵卫兵的玩笑话刚出口,就被雷声劈成了碎片,连他自己都没有听清后半句。
韩文蕾咽了咽唾沫,抓着邵卫兵的手冰凉:“你别没个正形好不?校长说,咱学校来一个老师不容易,开始来的这段时间,咱得盯紧,你忘记隗文涛的事了?”话音未落,一道雪亮的闪电突然划破夜空,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扭曲得不成人形。
就在这时,一个高高的白色身影从宿舍东面顺着墙根飘了出来。那身影走得极慢,双脚却几乎不沾地,仿佛不受地心引力似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水面上漂移。
韩文蕾“呀”地一声,指甲深深掐进邵卫兵的胳膊,疼得他直咬牙,但也没敢出声。
那身影越走越近,远处的电闪透过夜幕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宽大的白色轮廓,像极了医院停尸房才有的裹尸布!
那白色身影慢慢移动着,走几步停下,好像是看看左右、身后,再往前走几步,终于在毅东的窗前骤然停下。闪电中,湿漉漉的长发黏在她的脸上,盖住了五官。
韩文蕾惊恐地发现,那身影的双脚竟是悬在空中一样,下半身飘飘荡荡的,怪不得比常人身影高出一大截!
闪电再次亮起的瞬间,韩文蕾分明看见那身影泛着青白的手按在了窗玻璃上,指尖扭曲得如同鸡爪,指甲缝里还嵌着暗红的泥土,“咚”一声闷响,惊得两人差点从杌凳上栽下去,白影竟用手指敲击着窗户,玻璃发出沉闷的响声,在雷电的间隙里尤显刺耳。
“不是人,真是鬼,走!”邵卫兵压低声音,声音发抖,拽着韩文蕾就要走。韩文蕾挣脱着,全身战栗,牙齿咯咯作响:“不,不能走,不……”
那白影停了片刻,再次伸出青白的手敲击玻璃。就在这时,随着“吱呀”一声,门开了,但不是毅老师的房门,是毅老师隔壁的房间门缓缓打开了!接着,一个高高的白衣身影从房间里悄无声息地飘了出来。这次的景象更加可怖,那白影子的舌头足有半米长,鲜红欲滴,随着步伐的挪动,那舌头有节奏地晃动着,在暗夜里拖出长长的红影。白影的头上戴着高高的白色尖帽子,灰白的长发像水草一样缠绕在脖颈间,脸上看不到五官,只在眼睛的地方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没有眼球,深不可测。这个房间,正是曾经发生过鬼怪的房间。三年前,梁翔飞老师就是在这个房间被毒蛇咬伤,最终不治身亡,七窍流血,死状恐怖。从那时起,整个校园就常常闹鬼,阴魂不断。
这时,连着几道闪电,雷声轰鸣,在头顶炸响,雨点接着就噼里啪啦地落下。
先前的白影显然想不到有这样惊悚的一幕,发出一声长长的尖锐惨叫,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是金属摩擦玻璃的刺耳声。她踉跄着转身就跑,臃肿的上身、飘荡荡的长腿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刚跑到东胡同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绊倒,“啪嗒”一声重重摔在泥泞里,翻滚了几圈,又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喊。
韩文蕾瞪大眼睛,借着闪电的光亮,她看见那湿透的头发下露出了半张脸,虽然被泥水糊得变了形,但眉间的轮廓,却隐约透着几分熟悉。
“是她?!”韩文蕾失声惊呼,邵卫兵慌忙捂住她的嘴,却已经晚了。那个长舌鬼猛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眶直直看向西面方向。
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当韩文蕾再次睁开眼时,长舌鬼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白衣鬼也不见了。借着闪电的微光,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雨点砸在泥地上,激起细小的水花,又很快被水流冲刷殆尽。
韩文蕾翻滚在地,邵卫兵拉起她,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中狂奔。韩文蕾的拖鞋里灌满了雨水,每一步都踩不稳。身后的黑暗里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还有若有若无的哭泣声,忽远忽近,如影随形。直到关上屋门的刹那,两人才敢大口喘气。
邵卫兵一把拉亮灯泡,在昏黄的光晕里,看着韩文蕾惊魂未定的样子,一把将她搂在怀里。韩文蕾脸色苍白,浑身颤抖,脚底下水迹淋淋。
过了好一会儿,韩文蕾看着邵卫兵说:“那,那个胖身影好像不是鬼啊,我看着就像是住在东面胡同的。”
邵卫兵还是一手捂着胸口,脸上也是灰白的:“那后来那个红舌头鬼是谁?就是从梁翔飞房间出来的,莫不是梁翔飞显灵了,那身影就是梁翔飞。我也看见先出来的那个身影,和东面胡同住着的那两个娘们的背影都像,只是身影太高了吧?”
韩文蕾抱着邵卫兵,说道:“我模模糊糊看见她的脸了,但也没看很清楚,就是那两个娘们的样子,她俩就是一路货。只是她俩都是矮个子、粗腿,那鬼怎么那么高的个子,还像没有脚呢?想不明白啊。别管她了,你搂着我睡,吓死我了。这还真有鬼啊,长舌鬼真吓人,他黑洞洞的眼睛还好像往咱这边看了呢。”
第二天一早,雨虽然停了,天空却依旧阴沉沉的,仿佛被一层铅云笼罩。学校办公室里挤满了人,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昨晚的怪事。
校长苗辰沛皱着眉头,用钥匙打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电话机,那是学校里唯一的电话,很少用。苗辰沛拨通医院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却足以让所有人安静下来:李艳美老师夜里出来解手,被一个白衣长舌鬼吓得摔倒,右腿不知被什么划破,流了很多血,送到医院缝了二十几针,人也显然被吓坏了,至今昏迷不醒。
上午十点,几人结伴去乡卫生院探望李艳美。推开病房门的瞬间,几人莫不倒吸一口冷气。病床上的李艳美脸色惨白如纸,右小腿被白色绷带包扎着,头发肮脏凌乱地散在枕头上。见到众人,她突然抓住校长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我真看见鬼了!那个东西……那个东西高高的白帽子,长长的红舌头,眼睛是两个黑洞……”她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神里充满恐惧,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病房里,住在校园东侧的乡邮政所职工林彦德、华秋影两口子和他们的女儿林若梅正站在病床旁,看来也是来探视李艳美的。林彦德一家也住在校园东面的最后一排房子。
华秋影拉着李艳美的手,一副巴结讨好的样子。林若梅则脸色平静地站在一边,低头看着地上,心中暗道:哼,平常你就是母夜叉一个,整个闫集乡你是老大,你天不怕地不怕,又装神弄鬼的,就没有你怕的,我不信你还能怕鬼。
韩文蕾看着李艳美,瞥见病床边的地上放着一条裤脚湿透的裤子,裤腿上还沾着和学校后院一样的黑泥土。记忆中那个臃肿的白衣身影,竟与眼前躺着的人渐渐重叠,她说她也看到了鬼,可李艳美的个子哪有那么高啊。那么,是不是自己看错了,自己妄加怀疑,那个无脚的鬼是谁,另一个红舌鬼又是谁?她的余光扫过同来的几位老师,发现他们的目光都躲闪着什么,似乎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从医院出来后,众人仍在议论纷纷:“我说这学校不肃静吧,去年有人说半夜听见哭声,看见过鬼影。”“梁老师就是在最后一排房子死的,我还听说几年前有个女学生在那排宿舍上吊,死的时候红舌头就伸得老长……”“这是谁安排的?这么不长眼,怎么把刚来的老师安排到那里住呢?”
韩文蕾侧耳听着,忍不住又打了个寒噤,因为只有她夫妻俩昨晚看见了鬼。
韩文蕾的眼珠转着,想着心事,扭脸间看见林若梅那苍白的脸,不由心中一动。华秋影和李艳美虽然是邻居,表面上看起来很亲热,其实还不是面和心不和,就两个人的那点心思还能瞒得了我?只是若梅这妮子真俊,那灰白的小脸冷若冰霜,微皱的眉头似蹙非蹙,躲闪的眼神也像含着什么幽怨,说话还软柔柔怯生生的,还真让人心疼。
韩文蕾又回头望向病房,透过飘动的窗帘,病房的窗户隐约映出一个模糊的白色轮廓。那人影忍着腿上一阵阵的疼,勉强坐起来,正静静地注视着走出去的几个人,心中嘀咕:哼,没有一个好东西,都和我家作对。
几个人回到学校的教师办公室,韩文蕾看一眼埋头看书的毅东,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她走到办公室窗户外,忍不住又看向毅东,明明他在屋里,明明有鬼敲他的窗户,明明外面有鬼闹腾,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还一副沉稳笃定的样子?
平日里,每到中午吃饭时,校长苗辰沛总是最后一个来。他吃饭向来慢,总是等别人都走了才吃完,今天也不例外。
待到最后一个人走出食堂的门,韩文蕾在围裙上擦着手,走过来,坐在苗辰沛身边。韩文蕾不是学校的在编老师,她是学校食堂的炊事员。
苗辰沛扭身看看门外,看一眼韩文蕾说道:“怎么又出现闹鬼的事?还什么长舌鬼?”
韩文蕾想了想说道:“你还记得隗文涛说过的话吗?隗文涛说他看见的是个白衣鬼,今天李老师说的是白衣长舌鬼,舌头红红的,耷拉得很长,两个人说的鬼还不一样。其他人说的鬼呀啥的,都没亲眼见过,只是觉得有鬼,听见鬼叫、看见鬼影。”
苗辰沛压低身子问道:“毅老师看见鬼了吗?他没说什么吧?”
“我一早看见他,就暗暗观察着他呢,啥也没看出来。他要跟着去医院看李老师,我跟他说,他刚来没几天,都不熟悉,就不要去了,有我们几个过去看看就行了。不过,我们几个要出去的时候,我清楚地听到他嘟囔了一句:《论语》云,未能事人,焉能事鬼?这是啥意思啊?”
苗辰沛眯着眼睛,眼缝里闪着亮光:“未能事人,焉能事鬼?说得好。你还记得隗文涛那时候闹鬼的事吧?他是刚来没多久,毅老师也是刚来几天,这又闹鬼,这不是巧合吧?我根本就不相信鬼,鬼都是人闹的,焉能事鬼?”
韩文蕾一笑:“我,我在校园里还看见过一道鬼影一闪而过,那影子还像你的身影呢,该不会是你吧?不过,你和毅老师说的是啥意思啊?”
苗辰沛苦笑着:“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敢大半夜冒雨出去?我老眼昏花的,走夜路还不打手电筒?至于毅老师说的啥意思,你还是去问他吧。”
韩文蕾眨着眼睛:“刚才,我们几个人在那里议论鬼的事,我看着毅老师,他头也不抬,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根本不参与议论,看来他比隗文涛的胆子大。我还看到他脸上好像透着一层轻蔑,根本就是不在乎的样子。刚来的人,谁愿意啰嗦闲事。我忙着做饭,就过来了。”
苗辰沛长叹口气:“唉,毅老师年轻,按说,现在的年轻人胆子都大,都是无神论者。只是,那个隗文涛不是也年轻吗?还不是被吓尿了吓跑了?我还是怕毅老师害怕,那一排房子就住着他一个人。也是怨我,他来报到的那天,我在家里浇地,齐圣河领着他,就把他安排在那里住。等我回来,要给他换宿舍,他已经打扫干净,啥都安顿好了。所以,我才给你说,让你平常照应着点,你家隔墙就是毅老师住的地方。那,那昨天晚上,你在家里听到外面有啥动静了吗?”
韩文蕾低着眼皮说道:“李老师不是说了吗,那都半夜了,我家的人还能不睡?按说我家就住在隔壁,我和邵卫兵可从来没见过鬼啥的。”韩文蕾说着,眼前浮现出了昨晚的两个鬼影,那长着红舌头的样子尤为诡异、惊悚。
苗辰沛擦把嘴说道:“抽空还是给毅老师换个宿舍吧,咱这里来个老师可不容易,咱闫集中学除了有两个中师生,可从来没有来过正规师范毕业的大学生,咱得当个宝贝看。吃饭的时候,你也留意,他要是来晚了,你就盛出饭来给他放一边。”
韩文蕾点了点头:“我办事你就放心吧。真不行就让毅老师住到我家的厢房去,反正我家有闲房子。我怎么那么和他有眼缘,看着就像亲弟弟。”
又到夜里十二点,果真是夜雨连三场,雨点敲打着房顶,韩文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邵卫兵的鼾声在黑暗中也显得格外刺耳。韩文蕾没有喊醒邵卫兵,自己一个人轻手轻脚地下床,拉开门,走到东墙边。
雨下大了,雨点隔着雨衣砸在身上,韩文蕾感觉到浑身冰冷。她隔着墙头,向东面张望着。
忽然,闪电中一个黑影从东面悄然而来,无声无息。韩文蕾感觉到自己在发抖,手抓着墙砖,还是压不住地发抖。
那黑影不紧不慢地移动着,在那里停下,好像看着这边。接着,一道白光闪过,白光划过黑夜,掠过墙头。
韩文蕾眼睛一闭,低下了头。等她再次慢慢抬起头看去,那黑影竟走到毅老师门前,轻轻推开门,随后屋里的灯便亮了。韩文蕾看清了——是毅老师!刚才是他从前面办公室回来,按亮了一下手电筒。毅老师在办公室待的时间也太晚了吧,都过十二点了,年轻人就是精力好。
看着房间里毅老师的身影,在灯光的映照下,那身影忽大忽小,一瞬间像极了昨晚那长舌头鬼影的背影,只是不再让人感到那么害怕了。昨晚的长舌鬼,是人是鬼,是苗辰沛还是毅东,还是其他人?韩文蕾只觉得满脑子像灌满了浆糊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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