毅东躺在床上，让自己沉浸在黑暗中。他透过窗子望着天空，一轮明月正在房顶上方升起，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照在桌子上。桌子上凌乱地放着几本书、稿纸，拔下笔帽的钢笔静静地躺在稿纸上。稿纸上写了两个字，借着月光勉强能看清那两个字隐约是“如玉”。月亮在云彩中穿行，深蓝的天空使人感到它的深邃与广阔。窗台上的一把野花，一会儿在月光中映出美妙的身影，一会儿又会害羞地躲进云层的阴影里。
毅东看着野花，想起那个每天早晨在河岸上碰到的少女，但他很快又摇摇头，似乎想让自己清醒一些。来到这里已经两周了，怎样给如玉写信呢？他思索着。他想到了闫集，想到了学校，想到了班级里的学生们，想到了学校后面的那条河，还有河岸上那紫红色的花。
毅东猛地站起来，坐到桌前，灯也没打开，就着月光写起来：如玉，你好。我没能听你的话，当我们实习完回到学校时，你们物理系已经完成分配了。我知道，你是希望我分到市里，但闫集乡所在的方邑县分配办要人，我就来到了方邑，最终阴差阳错又到了闫集，你一定生我的气了吧？原谅我，好吗？是的，我承认我想在市里的学校，我又何尝不想回到父母身边，回到我所熟悉的小圈子呢？但是我觉得，到哪里都是一样。我们还这样年轻，刚刚走出校门，吃点苦，受点累，多磨练磨练自己，不是更好吗？今后的事我不想太多，但给你写信的时候，起码这时我觉得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是的，这儿虽偏僻贫穷，可是如果你来到这里，一定也会喜欢的，这里的水是那样清，花是那样美，草木是那样翠绿。黄昏时分，牧童坐在牛背上，吹着芦笛，那芦笛欢快的声音一直传出去很远很远。在太阳初升的霞光里，露珠闪着七彩的光，在晶莹的闪烁中渐渐消失。早晨水汽弥漫，炊烟袅袅，人们在梦似的童话中开始一天辛勤的劳动。在小河微起的浪花里，小船拍打着水花，欢快地漂行着。两岸的花，满眼开放，使人疑似从花海中走来。你一定不会想到，这儿有一种被当地人叫作紫梅的花，不是我们所称的梅花，我看就是一种槐花，偏偏叫紫梅。花季很长，开遍了小河两岸，那样娇嫩，那样飘逸，那样挺秀，在万花丛中透着遗世独立的气质，我想你一定会喜欢这花的，你一定会被她的气质所吸引。你看，我的窗台上现在就插着一束，多美的花，多美的地方。这儿简直是世外桃源，这儿是个好地方，但也文化落后，特别缺老师，这是历史积弊造成的。我琢磨了好久，落后贫穷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文化知识的匮乏，就好比机器少了动力。如果多一些传播知识的人，培养造就一批未来优秀的建设者，这儿一定会甩掉贫穷落后的。如果说刚来时有点盲目，那么今天我感到了自己的责任，我高兴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来这儿以后，受到了人们热情的招待，短短几天我们就结下了友谊。生活在正直、热情、淳朴的人当中，生活在我的学生中，我也会感到充实、温暖。你我的选择本无对错，我不想辩解。你还记得那个美丽的黄昏吗？校园里的那片菜园，开满了油菜花的菜园，菜园中的那条小路。我经常想着你那时的模样，一条洁白的裙子纯净得像月光，漂亮的长丝带扎在闪着金色光芒的头发上，一个可爱的女孩子，你蹦跳着走着，轻盈的身姿融进花海里。我忘不了在这既往的十年里，你占满了我整个的心。但我也明白，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长大了，是的，长大了，并不仅仅意味着年龄，所以我选择了我的位置。
忽然，笔尖的墨水洇湿了稿纸，毅东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了，就离开书桌，又躺倒在床上。明明这里怪事连连，明明这里条件艰苦，但在自己的笔下却成了另外的样子。
上午，又是两节课上完，毅东终于长出了口气。今天是周六，明天休息，来这儿没多久，也不用回县城的家，那明天就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会轻松许多。
上午第三节课的铃声响起，校园瞬间安静下来。办公室里还有几个没有课的老师，但大家更习惯安静的氛围，没人说话，都在各自忙活着。
毅东的目光扫向门前，只见那片被太阳照得明晃晃的地面上，忽然投下一大片阴影，显然是有人站在门口。
毅东没有抬头，但眼角瞄向那里，竟感到眼前一亮，那身影怎么看着那么熟悉。那人穿着一双浅粉色的塑料凉鞋，白皙的脚掌青筋隐现，脚掌的边缘则是粉红色的，格外显眼。顺着脚踝向上，两条藕白色的小腿挺拔玉立，穿一条洋红底色的花裙子，衬得她的腰身窈窕而又略显丰满。斜挎着一个小巧的挎包，白皙的胳膊交叉在身前，手里还拎着一个布袋子。阳光照着，显得她的手指白皙、细长。她梳着高高的马尾，一头微红的头发轻轻飘荡着。
不用看清那人的脸，毅东就知道她是谁了。四目相对时，那人明亮的眼睛看着自己，毅东也看着她，竟像呆住了一样。
有人抬头问那人找谁，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毅东。毅东从短暂的失态中回过神来：“哦，找我的，你怎么来了？”
毅东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袋子，看着几位老师呆呆地看着他们，急忙说道：“我大学同学，尹如玉，现在是任州市第一中学老师。”尹如玉的心里不禁嘀咕：我不只是你大学同学吧？我还是你高中同学、初中同学呢，我和你同学十年了！
尹如玉笑着和大家打招呼，毅东拉了把椅子让尹如玉坐下，尹如玉转眼打量着办公室内的一切。
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毅东看着办公室的几位老师，大家虽然都屏声静气，却都在支着耳朵，眼角扫向尹如玉。
毅东不觉一笑，对尹如玉说：“走，我领着你到校园里去看看。”出门时，又扭回身对***老师说：“杨老师，你给文蕾嫂子说一声，中午给我加两个菜吧。”学校里条件虽然简陋，但遇有特殊情况，老师们也可以另外出钱，提前告诉韩文蕾，让她多做几个菜。有时县里来检查的人，韩文蕾也能做几个农家特色菜，物美价廉，味道还不错。
***老师急忙回应：“好，好，我给她说，你们出去看看吧。”
待两个人走出办公室，办公室里一下就热闹起来了。
“这也太漂亮了吧，太洋气了吧，看着不像老师啊？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怎么不像老师啊？我看着就像老师，像大地方的老师，你没听毅老师介绍吗？这是市一中的老师啊。”
“尹老师的皮肤真白呀！往这儿一站，把我们办公室都照亮了，亮得晃人眼。”
“喂，你们说说，他和毅东老师是什么关系呀？这才刚刚开学呀。我敢打赌，她和毅老师肯定不是一般的关系，他俩肯定是男女朋友关系，情侣关系。”
“是啊，他俩一见面我就看出来了，多般配呀！你看这名字起得也好，尹如玉，真是美人如玉，真是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啊，绝了！”
“看那气质，那气场，就那大大方方的样子，就那举手投足，说话娇滴滴的，怎么看都不像咱本地人，怎么看都像南方人，南方的美女。声音那个甜那个腻，和这样的女孩谈恋爱，那会是怎么样一种感觉啊，毅老师这是什么命啊！”
“我听他俩说话，尹老师似乎没想到毅老师会来闫集乡，好像嗔怪着毅老师什么，我怎么感觉那么担心呀？是不是尹老师会把毅老师拐走啊？我可不舍得毅老师走，他帮我写教案呢。”
“是啊，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尹老师如果是毅老师的女朋友，又都是堂堂的师范学院大学生，他俩在一个地方教学多好啊。你说的也是，我也感觉毅老师在我们这里待不长，他肯定要走。”
“我到外面学习过好几次了，就毅老师这教学水平，别说在我们方邑县一中了，就是到市一中，教学能力也是呱呱叫。唉，毅老师肯定在这儿待不长，肯定会走，就是不知道哪天走啊。”
“唉，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别说是大学生了，连中师毕业的在我们这儿都待不住，之前来的几个老师都走了。只有家在闫集乡本地的，还有你我这样的民办教师，没本事出去，才只能扎根在这里。我们闫集乡什么都落后，没有人愿意在我们这里安家落户吧？”
“长城不是一天垒成的，这种情况是长期积累下来的，要想改也难啊。这几天我倒是看出来了一点眉目，刚来的乡党委书记张向东，不只是给我们学校补充了三位老师，村里的小学也都陆续补齐了师资，听说他和县长的关系不错，争取了更多民办教师的指标，还向财政上寻求支持了呢。你看出来了吧？这几天我们在食堂吃饭，伙食明显比原来好多了，这就是张向东书记的功劳。”
有人哈哈笑着说：“杨老师，咱闫集乡的事没有你不知道的，尤其是上面的事，就你门清啊。假如是你这样说的话，那我就放心了，但愿我们闫集乡能越来越好，可不要越来越差，再像以前那样乌烟瘴气了。”
几个人嘀嘀咕咕、嘻嘻哈哈说个不停。只有林若梅趴在桌上，眼皮低垂着，却时不时瞟一眼其他人，眼珠在眼眶里悄悄打转，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她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心里想着：真的呢，那尹老师又白又漂亮啊，往办公室一站，把办公室都照亮了。我这胳膊真没法和人家比，又黑又瘦的。
毅东领着尹如玉在校园转了一圈，来到寝室，拉把椅子让尹如玉坐下，自己则坐在床上。尹如玉看看房间，目光落在了毅东身上，刚刚还光彩夺目的脸，神色渐渐冷了下来。毅东不由看着地面，不敢看她的样子。
终于，尹如玉说话了：“你可真行啊！居然来到这样偏僻落后的地方，来到乡镇中学。这房间太简陋，条件太差了吧？你快给我说说，到底图啥呀？我不觉得你的品格有那么伟大吧。这里有你的什么呀？你不会扎根基层、献身基层吧？”
毅东咳了一声：“谁让你到这里来的，不速之客！我就是这样的好吧？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嘁，就是个简单的乐观主义者，你这才来了几天呀？新鲜感一过你就会烦。不速之客怎么了？不速之客过来看看你。”
“我想着给你写信呢，还没写完。”毅东瞄了一眼尹如玉。
尹如玉干笑一声：“还想着给我写信呀，给我写信干什么？不是和你说好的吗？毕业分配一起到市里中学。可你倒好，一滑到底，直接分到这里来了，也不知道跟我说一声。你啥也别说了，你做好准备回市里吧，我帮着你再联系联系，转到市里的学校去。”
“既然上了师范学院，肯定就是当老师。毕业后直到退休，还早着呢，有三四十年的教学生涯，时间长着呢，我先在这里干几年也没什么吧？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就别费那个劲了，我觉得这里挺好的，我就从最基层干起，很充实也很自由。”
尹如玉的眼里忽然泛起了泪光：“你这是强词夺理。你就想着自己吗？谁禁锢你的自由了？你原来不充实吗？我刚才看你桌子上的课程表，看看你的排课，你不是只担任两个毕业班的语文课吧，还兼着副课吧？你这不是充实，你这是累。再说了，在基础这么差的乡镇中学里，你的个人能力、教学水平也得不到发挥，还不是慢慢被同质化，跟温水煮青蛙似的。我能说你这叫自甘堕落吗？”
毅东没有说话，猛地站了起来：“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吧？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走。至于是康庄大道还是断头桥，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我不会说无悔选择这种大话，但我想说，我想塌下身子、沉下心来干点事，我还没到自甘堕落的那一步。”
尹如玉看着毅东，泪水顺着白皙的面庞流下来。外面，太阳正亮，阳光从窗户漫进来，尹如玉的脸庞像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琥珀似的眼眸泪光莹莹，眉毛处一点淡淡的痦痕更显灵动，鼻翼微动着，显然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两人同学十年，每一次看这张脸都是那么动人心弦。毅东的心一荡，竟有了想去亲那张脸的冲动，但他又慌忙低头，打开了尹如玉带来的布袋子：“说得什么似的，我这又不是流放，也不是劳动改造。我看看你给我买来了什么，麦乳精、奶粉、罐头，你怎么想起买这些？我吃得挺好的，用不着这么破费，谢谢，还是你知道疼我。”
尹如玉擤了擤鼻子：“你别嬉皮笑脸的，这事不算完！你在这待不长，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打道回府，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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