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薄雾，显得格外明亮。吃过早饭，毅东从食堂出来看看太阳，眼睛被强光刺得眯了起来，心中思忖：这大清早的，太阳怎么这么亮，这么刺眼？
毅东来到教师办公室自己的座位上，伸手去拉办公桌的抽屉，一个愣神间，发现抽屉里空空如也，只放着一本课本，而自己的教案却不见了。
毅东心中一动，待要张口问时，却又一下冷静下来。每位老师都教自己的课，各自备课、写教案，自己教的课和其他老师完全不一样，谁会拿自己的教案呢？而且这是自己来到闫集乡中学上课的第一天，上的第一节课。
毅东用目光扫了扫办公室，新学期第一天上课，每一位老师都忙着，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忙碌神色。
毅东看看墙上的挂钟，站起身来，拿起课本，端着一盒粉笔，不紧不慢地向外走去。
苗辰沛抬头看着毅东，也紧跟过去。苗校长走到初三（2）班教室的最后一排，坐了下来。毅东来校的第一堂课，他还是不放心。
很快，清脆的上课铃声响起，学生们喧闹着跑进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很快又安静下来。
站在门外的毅东依旧不紧不慢地走进教室，稳步迈上讲台，开始他从教的第一课。
苗校长看着讲台上的毅东，不觉暗叹，这毅老师与学生初次见面的问候、新课的开场白，还真是简洁明了。
开始上课后，苗校长看着毅东，眉头却慢慢皱紧了：这是怎么回事？毅老师就算水平再高，也到不了这一步吧？不会是这年轻人哗众取宠、自作聪明吧？但渐渐地，苗校长就彻底放松下来，坐在那里认真听着。
终于，毅东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把粉笔扔进粉笔盒。这时，教室外下课的铃声响了起来，苗校长看看手表，时间把控得刚刚好。他看着毅东，不由暗叹：这时间把握得太高超了，仅凭课本讲课，没带教案，时间却分毫不差。看来，让他带着几个人还真是没错。
第一节上完，接着就是第二节。苗辰沛不动声色，拉着***老师一起去听毅东的课。
第二节课结束，毅东走出教室，等着从教室出来的苗辰沛、***，开口道：“苗校长、杨老师，多提意见啊。”
***再也忍不住，张了张口想说话，却被苗辰沛伸手拦住了。
待毅东转身走开，***一把拉住苗辰沛，问道：“苗校长，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个毅老师怎么连教案也没有，就拿着一本书上台了，还讲得这么好，我没看错吧？”
苗辰沛点点头：“你没看错，他就是只拿着课本上台的。我也觉得匪夷所思，这可是他在咱校上的第一次课。我明明看见他备课，他的教案我还瞄过几眼，确实写得很好很细致，还用红笔标记了重点，今天讲课怎么没见呢？”
“毅老师不会是故意的吧？年轻人就是爱表现，就想展示自己。”***回道，“不过，我看着也不像。我也看见他写教案了，难道是忘在宿舍了？要是忘在宿舍，第二节课也能取回来啊。”
“我就怕这事没那么简单。”苗辰沛若有所思地说。
又到了吃晚饭的时间，老师们大多住在附近村子里，放学后都回家吃饭，公共食堂里就剩那几个单身汉。其实，那个年代也就那样的条件，晚上通常是馒头、咸汤、咸菜，很少有炒菜。
毅东来到食堂时，里面只有苗辰沛，他忙打招呼：“苗校长，您怎么没回家吃饭啊？”
苗辰沛抬起头：“刚开学，这几天事多，就在这儿简单吃点。”
这时，韩文蕾给毅东打好汤，端来馒头，又从橱子里拿出一瓶咸菜炒鸡蛋。苗辰沛看了看，挖了一筷子，对韩文蕾投去赞许的目光。他知道，这肯定是韩文蕾专门给毅东炒的。
吃过饭，毅东就领着邵小宁走了。邵卫兵既要照顾地里的活，还得干建筑活，儿子邵小宁放学后就来找妈妈，在食堂做作业。自从毅东给邵小宁指导过两次后，每到吃过晚饭，他就带着邵小宁去老师办公室，让孩子在一旁做作业，直到韩文蕾忙完，才喊着邵小宁回家。邵小宁能天天跟着毅东，学习也用心了，这让韩文蕾、邵卫兵两口子大为惊喜。
待毅东走远，韩文蕾问道：“苗校长，杨老师跟我说，毅老师的教案找不到了，这是咋回事啊？咱这学校庙不大，邪事可不少，连教案都有人偷。您说，每个人教的课不一样，教案也不一样，偷教案干啥？可真是不像话，看来又是别有用心的人干的。”
苗辰沛点点头：“那还用说，肯定是有人偷走了，而且偷的人还知道毅老师的排课。今天第一节就是语文课，还是初三（2）班的课，这是他到咱这儿上的第一节课，明摆着是故意的。”
韩文蕾笑眯眯地说：“这下，毅老师出名了。杨老师说，他跟着您去听毅老师的课，见毅老师不看教案，连课本都很少翻，直接就讲课，还讲得特别好。那边下课铃声响，这边刚好讲完。才一节课，就把杨老师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说了，以后要经常去听毅老师的课，也想提高自己的教学水平，不再当混日子的人了。哈哈哈。”
苗辰沛啧啧称赞：“要我说，我也真佩服毅老师。今天早上第一节课，我看着他拉开抽屉，只拿了课本就和我一起进了初三（2）班。那肯定是他一拉开抽屉，就发现教案不见了。但他没声张，啥也没说，直接去上课了。先不说他的教学能力，就冲他那份镇静，我就觉得不一般。要是换了一般的老师，看到这种情况，还不大喊大叫？课肯定没法上了，说不定还要调课。可毅老师到现在也没提这事。我本来想问他，张了张嘴，又没问出来。从他的神情能看出来，他猜到教案是被人偷了，心里有数。”
韩文蕾收拾着桌子说：“就像那天闹鬼的事，不也跟对付隗文涛一样吗？就是想把他吓走。这次又偷教案，是想让他当众丢人现眼，逼他知难而退，真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其实要我说，是谁干的，还不是明摆着？谁想让毅老师走？毅老师在这儿碍着谁了？谁一向在校园里霸道惯了？谁一向在闫集乡胡作非为惯了？自己的事不顺心，就把仇记在毅老师身上。”
苗辰沛站起身：“心里有数就行，别乱猜，也别跟人传，多留意着点。”
韩文蕾点点头：“嗯，我也是听来吃饭的人说的。您还不知道我？我才不跟别人乱搭腔呢。毅老师这边我心里有数，别的不说，毅老师来了以后，看见我家小宁在这儿做作业，就坐在旁边看着孩子学。现在小宁吃过饭就跟着去学校办公室学习，比以前安生多了，我心里甭提多高兴了。我就算为毅老师做点事，也是应该的吧？”
苗辰沛笑了：“随你，但你也得注意点，别让人说闲话。你这咸菜炒鸡蛋，是专门给毅老师做的吧？我今天就是跟着沾光，可别让别人看见。”
韩文蕾白了苗辰沛一眼：“校长，您可不能冤枉我。这是我在家炒的，从家里带来的，我啥时候沾过公家的便宜？”
已是深夜，毅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感受着夜的清冷，随后拉灭了房间里的灯。
他揉了揉脸，再次看向窗外时，隔着窗纱，一阵风拂过，厚厚的云彩悄然聚拢，把月亮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偶尔，月光会从云彩的缝隙中钻出来，像是在和人玩捉迷藏，为寂静的校园添了几分神秘。
忽然，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响动，虽然声音很轻，却还是被他捕捉到了。他轻轻开门，探出头去，果然没听错，一个黑影在东边慢慢晃动。看那身影，是个年轻女人，齐肩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穿着一件浅色外套，步伐缓慢又谨慎，在校园里游荡，看样子肯定是从东边家属院过来的。忽然，她停在原地，朝毅东宿舍的方向看了看，接着转身走了。毅东跟了过去，只见那黑影绕到教室后面，在墙角和灌木丛间仔细搜寻着什么，又走到垃圾箱旁，小心翼翼地翻找。显然，她对校园环境了如指掌。她的行为让人疑惑：既没拿装废品的袋子，也不像来捡垃圾的，那她到底在找什么？学校里还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很快，她走到教室东侧，手里依旧空空如也，看来是一无所获。她站在路中间，回头看了看什么，这时月色从云彩中透出，照在她披散着头发的脸上，就在那一瞬间，毅东看清了她的模样，不觉一笑：这娘们，可真行，瞎找什么呢，还不回家睡觉？
校园西侧，一个农家院子里，邵卫兵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身边，却空无一人：这娘们又跑哪儿去了？他拉亮灯，看了看桌子上的闹钟，已经是凌晨了。这娘们，莫非又去爬墙头了？真是精力过剩。邵卫兵站起身，正要往外走，门却被推开了，韩文蕾走了进来。
韩文蕾穿着一件厨师的白大褂，全身几乎湿透，裤脚缠在腿上，脸上还沾着草屑和水珠。她手里抓着一把乱糟糟的东西，进屋就扔在了地上，那是一捧混着草屑的碎纸，大多已经被露水打湿。
看着一脸吃惊的邵卫兵，韩文蕾笑着说：“哈哈哈，终于被我找到证据了！狐狸尾巴露出来了，这还能瞒得了我？这学校里，什么事能瞒得过我？我一猜就知道是谁干的。”
邵卫兵摇摇头：“你快去洗洗，我还以为你又去爬墙头了。你这是跑哪儿去了？全身弄得这么脏，还把垃圾捡回家里来了，这都是些啥啊，乱七八糟的。”
韩文蕾没去洗漱，而是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把碎纸，一边往外挑着乱草一边说：“你仔细看看，这是咱学校的教案纸！齐圣河是干什么的？就是个看大门的老头，他哪来的教案纸？教案纸是学校统一发给老师的，每人就一本，我都没有。虽然上面没字，但已经能说明一切了，写了字的被撕下来，不知道扔哪儿去了，没写字的就随便扔到后窗户那儿。你想想，谁家能这么阔绰，把没怎么用的教案本扔了？学校就那么几个地方，我琢磨着找了好几次，可不就找到了？”
邵卫兵顿时兴奋起来：“我媳妇还成大侦探了？这么个案子你都能破，太厉害了！前几天你说，装神弄鬼的不是华秋影就是李艳美，这么看来，装神弄鬼、惹是生非的就是李艳美了吧？”
韩文蕾点点头：“不过那个鬼影，也不能排除是华秋影。华秋影为了让她女儿林若梅当民办教师，找了乡领导、乡教育组好几次了。去年高考没考上，她就找乡领导；今年高考成绩下来后，又找了好几次。她家闺女想再去补习，她就是不让，一门心思想让孩子当民办教师，还往领导那儿送了礼。按理说，华秋影是最不想让毅东老师来的。至于李艳美，她也是为了儿子，她儿子在县二中高考补习了三年，后来糊里糊涂说在什么工厂偷偷干活，她却想让儿子回来当民办教师。可她儿子根本就不是上学的料，就算回来当老师，也不情愿，那样的人当老师，还不是误人子弟？”
邵卫兵点点头：“你说得对，这两家都有动机，那两个老娘们也确实啥事儿都能干得出来，多年前在这条街上就爱闹腾。不过这次，李艳美家受的打击不小吧？以前他们在闫集乡随心所欲，跟占山为王似的。杜平川想当乡长没当上，还有传闻说，他们指定的人想当书记，也没成。最后还是县委书记派张向东来了，这新来的书记可不像以前的书记那样让着他们，啥事儿都跟乡长商量后直接安排，乡里人都这么传。本来杜平川想让他儿子在乡里安排工作，最起码进乡中学，结果张向东把他儿子派到最偏僻的晁庄去了，反倒把林若梅和刘昕育安排在乡中学，不少人都拍手叫好。今天我看见杜副乡长，低着头、倒背着手，再也没以前那么神气活现了。”
韩文蕾洗完澡，换了身衣服，坐在床沿上：“老公，你说的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咱这乡就这么大，有点事儿传得特别快，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杜家在乡里势力大，他们肯定不甘心，说不定还会惹事，我还是担心毅东老师。李艳美之前受了伤，不在家好好养着，反倒拄着拐杖去找苗校长，非要苗校长给她安排代课。结果苗校长拒绝了，让她养好伤再说代课的事。当时在校长办公室，他俩还吵起来了，老师们都站在外面听，没人敢过去劝。李艳美摔门走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很。要是搁平时，她生病了肯定会推脱，说病得厉害要在家养着，谁爱上课谁上；现在不一样了，她就是来捣乱的，不甘心，就算不能上课，也要让苗校长给她排上。李艳美当然恨毅老师了，不光因为毅老师担起了毕业班的语文教学任务，还因为刚到岗的两个民办老师，苗校长把他们归到文科组，实际上就是让毅老师指导他们、带他们。乡党委书记张向东一下子给咱学校加了两位民办教师，再加上毅老师，现在咱校有十八位老师了。虽然比不上卫河中学的二十位，但比以前好多了。”
邵卫兵接过话头：“闫集乡就这么大，就这点事儿。杜副乡长和教育组长，一直把着民办教师的名额，谁都插不上手，说白了就是想让人给他们送礼。就算当上了民办教师，逢年过节也得去他们家拜访送礼，咱乡里人都明白。”
韩文蕾叹了口气：“唉，当年还不是因为咱家太穷？要是咱也能给他们送礼，我现在说不定也站在讲台上当老师了。这事儿我一直记着呢。”
邵卫兵揽过韩文蕾，说：“对不起啊老婆，是咱家穷，没门路、没关系，耽误你了。不过你也真行，就不怕危险，还摸到门卫的后墙角去了。”
韩文蕾嗤笑一声：“你以为我是瞎跑的？我心里有数着呢。昨天晚上，我看见齐圣河从李艳美家里出来。你想啊，天天见面，白天有啥话不能说，非要晚上说？肯定有事。齐圣河和李艳美的关系，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我猜，是李艳美腿脚不方便，才指使齐圣河偷了毅老师的教案。李艳美有教师办公室的钥匙，齐圣河没有，事情就是这样。”
不远处的校园里，毅东躺在床上，眼睛望着黑乎乎的房顶，也在琢磨：这事到底是谁干的？明摆着是故意的，也太小儿科了吧？我还真得留意点，非把这个人抓住不可，给他点颜色瞧瞧。反正我在这儿也没啥业余文体生活，有的是空闲时间，那就跟你耗一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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