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梅起了个大早,比平日足足早了半个小时。彼时,家人尚在酣睡,她已悄然洗漱停当。她轻手轻脚地来到厨房,坐上饭锅,捅开炉火,又无声地推开大门,小心翼翼地步入晨曦之中。
校园和街道仿佛还沉浸在甜梦之中,一片静谧。只有早起之人在自家院子里偶尔弄出些微响动。林若梅迈着她那独有的细碎步伐,不紧不慢地沿街向北而行,不多时便抵达了校园后河边的那片树林。
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瓦蓝的天空中,几颗星辰仍未退去;地面上,水汽如轻纱般笼罩着周围的一切。
林若梅满心欢喜,四周空无一人,没有他人的目光,只有她独自一人。她的心仿佛卸去了沉重的负担,宛如挣脱了枷锁,轻盈而舒畅,飘飘然似要乘风飞去。她欢快地旋转,紫色连衣裙的裙摆旋成一朵饱满的花苞,水汽仿佛也在她的身边翩翩起舞。她那乌亮如漆的秀发梳成两条辫子扎在脑后,亦随着她的身姿飘动。她的心中似有歌声在涌动,还有什么能比摆脱那令人头疼的数理化更让她高兴呢?此刻,她的世界里再无其他。
太阳忽地跃出了地平线,把金灿灿的光辉倾洒在大地上,水雾渐渐散去,世界的本来面目在这晨光中渐渐明晰。
刚才的旋转让林若梅苍白的面庞微微染上了红晕,越发显得青春洋溢、光彩照人。她那婀娜多姿的身材,似在尽情展示着她内心的喜悦,那是青春独有的美丽与光彩。这,才是青春的模样;这,才是美的真谛。
虽然也有过波折,但终于被录用为民办教师了,而且教的是副课,没有压力,自己还能暗暗复习,想着明年再次参加高考,改考文科。一下子抛开了数理化的束缚,摆脱了那令人窒息的压力,她怎能不欣喜若狂?她恨不得高呼欢唱。家人见她这般高兴,也都被她的喜悦所感染。妈妈虽有些感慨,但事已至此,也不再多言。想到这些,林若梅的心中满是甜蜜。她蹦蹦跳跳地走着,嘴里哼着欢快的歌,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不一会儿,她的手中便多了一束挂满露珠的紫槐花。
她走下河岸,来到水边。河水澄澈而平静,一缕缕水雾在微风的吹拂下在河面悠悠旋转。靠近两岸的浅水中,生长着许多长长的水草,那高高的草茎被露珠压弯了腰,草尖上的露珠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芒,不时从草尖滚落,滴入水中,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踏上一块坚实的石头,微微欠身,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又从手中摘下一小串花,轻轻插在发间。顿时,水中映出一个美丽而娇羞的姑娘,正含笑凝望着她。她俏皮地朝水中的自己做了个鬼脸,轻轻弹了一下水面,那水中的倒影瞬间破碎,很快又浮现出她那张晕红而快乐的脸庞。她用手轻轻撩动着清澈的河水,一边哼唱着歌儿:“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心爱,可是我不能对他表白,满怀的心里话儿没法讲出来。”她忽然止住歌声,纳闷自己怎么唱起了这首歌。她的脸一下子羞得通红,又朝水中的影子扮了个鬼脸,不过很快,她又哼起了另一首歌,一边哼着一边摆弄着手中的花朵。她站起身来,红晕迅速布满她美丽端庄的脸庞,一种尴尬悄然涌上心头。
自从尹如玉走后,毅东的日子过得着实有些煎熬。和学生们在一起时,他是那样的充实,他那极具感染力的声音,在教室与校园中久久回荡。然而,每当他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就忍不住想起尹如玉,心中满是纠结。从前,哪怕是在高考之际,哪怕是在和尹如玉关系最为微妙的时刻,他也不曾这般在意过。可如今,他却无法释怀,毕竟他们已经相识相知、同学已十年,那些过往的点点滴滴又怎能轻易抹去。尹如玉对他的好,他都深深铭记,她对自己的一片真心,他是心知肚明的。可如今,自己背着她,执意分配到闫集乡,隐约间透着某种决绝,想自己做一次主。尹如玉这次来看他,他竟然觉得两个人的关系疏远了许多。他的内心明明爱着尹如玉,却做出了相反的选择,一种深深的纠结与愧疚,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
凌晨四点多,他就醒了,头脑格外清醒,睡意全无。他想着尹如玉,想着尹如玉来这儿的这两天的每一个瞬间,想着曾经的过往,心中愈发烦闷,索性起身。
在晨曦中,他漫步在河边,听着鸟儿的歌声,望着悠悠流淌的河水,欣赏着朦胧的田园美景,呼吸着湿润而清新的空气,心情才渐渐舒畅起来。他采了一把野花,打算回去换掉瓶子里那束已经有些枯萎的花。他又走到河边,用水清洗着花梗和双手,忽然,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正是林若梅。自从来到闫集乡,每天早晨在河边都会遇见她,这个美丽而端庄的少女竟然变成了同事。
毅东不想站起身来,免得惊动她。他只盼着她能走得远些,便静静待在原地。一大丛芦苇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望着手中的花,屏住呼吸,又忍不住透过芦苇的缝隙偷偷望向她。
逆光看去,林若梅仿佛被一层金黄色的光晕笼罩着,她在大自然的怀抱中旋转、飞舞。毅东惊叹于她的美丽,宛如这盛开的花儿一样。以前见到她时,她的脸色总是略显苍白,而此时,她的面庞是那样红润,充满了热情与活力,她那苗条却又不失丰满的身材,处处散发着少女独有的魅力。过了一会儿,她停止了旋转和歌唱,轻盈地在花丛中跳跃着,采摘着花朵,她是那样的清丽、文静。毅东想起了尹如玉,尹如玉也是个美丽的女孩,有着更多的明艳之美;而此时的林若梅,却透着清纯与澄澈,透着清雅脱俗的韵味。正想着,他却发现林若梅正朝他走来。他一下子慌了神,觉得自己像个偷偷张望的闲人。不过,他很快意识到,她并没有看到自己。毅东一动也不敢动,因为他们之间仅仅隔着一大丛茂密的芦苇。
透过芦苇的缝隙,他看到林若梅把花插在发间、戏水、调皮地玩耍,这种景象对他来说是那么新奇。和尹如玉在一起时,尹如玉偶尔也会嬉笑调皮,而此时,他的心却不由自主地怦怦直跳,脸也红了起来。就在这时,林若梅站起身来,一下子看到了他,他也尴尬地站了起来。
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目光躲闪着,心中忐忑不安,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道:“你好,林老师,我……”
林若梅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怯生生地看着毅东,静静地站在那里,然后转身离去了。
毅东望着林若梅远去的轻盈美妙的背影,松了一口气。直到她登上河岸走去,他才迈步往回走,一边嗅着手中的花,一边哼着歌:“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心爱。”他忽然停住,纳闷自己怎么也哼起了这首歌。他莫名地笑了笑,然后快步向西跑去。
林若梅回到家中,脑海中依然浮现着河边的那一幕。她觉得毅东太没礼貌了,明明认识,也不先打招呼,这不是让自己出丑吗?她的心中满是委屈,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差点掉下眼泪。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真是羞死人了。她想起刚才的情景,自己望着他那诚恳的模样,看着他手中的花,只是咬了咬嘴唇,便转身走了。她很惊讶自己怎么会这么干脆地走开,既然都是同事,天天在一起,他还帮着自己学习,怎么能像陌生人一样呢?她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是自己没有注意到人家,人家本来就在那里,又不是故意的,怎么能怪他呢?是自己太得意忘形了。自己五音不全,在人前说话都不多,竟然还唱起了跑调的歌,他一定看到了自己的失态,她的脸庞不由得微微泛红。
林若梅摆弄着院子里的花,毅东的身影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中。每天在一个办公室里,一起学习、备课,自己还经常问他问题,却从来没有和他多说过一句话。每天早晨他们都会见面,可以说是老熟人了,在河边也从未说过一句话,大多是远远地绕开了。
自从毅东来到学校后,他就是这个镇子的焦点。但林若梅是个性格内向、喜欢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女孩,很少和别人接触。林若梅很喜欢毅东的眼睛,灼灼有神,热情而明亮,大多时候还皱着眉头,显得很深沉。她想起初次见到他的那天早晨,他迎着初升的太阳,朗诵着朦胧诗人舒婷的《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他的朗诵充满了热情,深情而真挚,极具感染力。林若梅从未在这样的氛围中听到过如此震撼心灵的朗诵。她特别喜欢舒婷的诗,《致橡树》更是她的最爱。她很羡慕他,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一样,朗诵得那样出色。不过,她又想起了另一个早晨,那天雾气很重,她刚走到河边,就听到有人在低吟:“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飘过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忧愁的姑娘。”她在心里问自己,是谁在低吟雨巷诗人戴望舒的诗呢?她立刻就想到了,是那位新来的老师。他今天怎么了?像个落难公子似的,完全不像往日的模样,而是默默彳亍着,冷漠,凄清又惆怅。他是有什么心事吗?是想家了?林若梅想起那几个已经调走的教师,除了这个原因还能有什么呢?突然,她的脸又红了,她问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但她的思绪却没有停止,他是那么年轻儒雅、富有才华,一定有女朋友了吧,是不是和女朋友吵架了?失恋了?是的,他就是爱着尹如玉,尹如玉长得那么明艳,尹如玉肯定也爱着他,是的,他俩就是情侣。想到这里,她的脸更红了,她急忙走进屋子,开始收拾桌子,准备吃饭。
几乎每天早晨,都是毅东第一个来到办公室。他在公共食堂吃过早饭,就直接来到办公室,看几眼今天要讲的内容。
林若梅来到办公室时,刘昕育也已经到了。他拿着一本书,和毅东说着什么,想必是有问题要问,毅东不时回应着。
待到刘昕育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林若梅似乎是鼓起了勇气似的站起来,也拿着一本书。她没有直视毅东,只是看着脚下的地面,说道:“毅老师,我……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毅东转回身,看着林若梅。显然,林若梅从河边回家后又换了一件衣服,一件拉链夹克衬着她的腰身。阳光穿过玻璃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神情竟显得端庄而沉静,虽然目光躲闪着,但掩不住清澈与明亮。
毅东想起早晨的失态,但还是应了一声:“林老师,你说,什么问题?”
林若梅举着课本,让毅东看。毅东看着课本,又看着林若梅的手。林若梅的手完全不像尹如玉的手那样圆润、白皙,却柔软而苍白,阳光下隐约可见淡淡的血管。今天,她的两条辫子似乎更亮了,发梢被淡粉色的丝带扎着,一条辫子垂在前面,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也许是紧张或激动的缘故,她的身子微微起伏着。
毅东的心中一荡,急忙躲开了目光,只看着书。林若梅也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竟然不自觉地缩了下身子。
***扛着一把铁锨走来,把铁锨靠在办公室墙边,跺了跺脚上的泥土,抬眼看向屋里。***家里有地,许多个清晨,他都会先到地里转一圈,然后才到学校来。***看着办公室里面先到的三个年轻人,已经进入学习和工作状态,在心里叹道:唉,我这老家伙也不能这么混下去了,也要像年轻人一样抓业务、学知识,不能让人看笑话。
很快,上课铃声响了,第一节课还是语文课。毅东迎着阳光走出办公室,他的身后跟着刘昕育和林若梅,他俩是去听他的课。
苗辰沛和***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一起走向教室的三个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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