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到九月底，天气却仍有些闷热。蝉鸣只剩零星几声，有气无力地叫着，反倒让校园里的人格外烦躁。
上午第一节课刚结束，正是课间时间。学校大门口的树荫下、屋墙根下，或蹲或站聚了许多人。这些人都是来自全县各中学的老师，来参加每年一次的全县教学观摩课。昨天观摩课在卫河中学举行，今天轮到了闫集中学。
苗辰沛站在办公室前，身边是县教育局的几位领导，还有其他学校的几位校长。
苗辰沛往办公室里望了望，心里犯嘀咕：裘曼冬老师怎么这么沉得住气，还不出来？正想着，办公室里有人朝他招手，是***老师。他就站在裘曼冬的办公桌旁，裘曼冬坐在椅子上，旁边还站着李艳美。
苗辰沛走过去问道：“裘老师，该上场了，到教室门口去吧？”
苗辰沛没料到，裘曼冬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不说话。旁边的李艳美***着说道：“裘老师昨天晚上感冒了，烧得很厉害，嗓子都哑了，几乎发不出声来。”说着，还伸手摸了摸裘曼冬的额头，“还是热得很，烧一直不退，这肯定没法讲课了啊。”
苗辰沛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你这不是……你，唉。”一股无名火从他心底涌上来。裘曼冬是学校的资深老教师，教学水平在乡里首屈一指，往年的观摩课都是她出场。虽说成绩没法排到全县前列，但在十几所中学里总能稳居中游，这已经让他很放心了。可现在她突然临阵退却，实在让人抓狂。
林若梅看着裘曼冬和李艳美，心里忍不住生出怨气。她想起苗校长做动员时，裘曼冬还笑嘻嘻地答应着，一副非我莫属的样子。就算是真感冒了，昨天就说有症状，怎么不提前跟苗校长说清楚？人家几十口人特意赶来，满校园的人都在等着，她却说讲不了了——就算是实话，也难免让人怀疑是故意的。
***搓着手，语气焦急：“这可怎么办？来的都是语文老师，听其他科目的课也不合适，这不急死人吗？”
刘昕育看着裘曼冬，说道：“裘老师，这还没上场就掉链子，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啊，够壮烈的，直接没法讲课了。”
已经拿起课本、教案的毅东拉了刘昕育一把，说道：“你这是什么比喻？口不择言。”
李艳美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脸上故意露出一副焦急的样子，转脸看向毅东：“毅老师，第二堂课是你给初三（2）班上课吧？你准备讲什么课啊？”
毅东淡淡地说：“我讲的是《岳阳楼记》。”
李艳美咧嘴一笑，露出黄黄的大板牙：“苗校长，咱们把裘老师的《我爱这土地》换成毅老师的《岳阳楼记》不就行了？您快去跟教育局的领导说说，把裘老师和毅老师的课调一下，毅老师肯定能讲好。”苗辰沛看着毅东，不知道怎么开口。
李艳美推着苗辰沛：“哎呀，死马当作活马医呗，您快去吧！”她斜着眼睛看毅东，从那躲闪的眼神里，毅东好像看到了什么。
事到临头，只能这样了。这个时间，学校里只有毅东带语文课，无论结果怎样，都没有反驳的余地。毅东在心里暗忖：这女人，连句话都不会说，还提什么死马当作活马医，我偏要接下这活儿，给她整个枯木逢春、绝处逢生！
林若梅的心忽然像被谁捏了一把：哪有这样做事的？这不是欺负人吗？这不是把毅老师往火坑里推吗？裘曼冬为观摩课准备了一个星期，短短几分钟就要换成毅老师。他刚来代课不到一个月，谁能保证教学质量、教学效果？这分明是故意使坏。
苗辰沛一把紧紧抓住了毅东的手，毅东没有说话，只是向他点点头。
***向苗辰沛招着手：“快啊！让学生们把听课的椅子搬到初三（2）班教室，快呀！”***睁着大眼看向毅东，转身跑去。
随着上课铃声，毅东站在初三（2）班教室门口。他压抑着心中的激动，脑海里忽然又浮现出裘曼冬昨天那兴高采烈的样子：她向大家说要怎么讲解《我爱这土地》，怎么崇拜诗人艾青，还和人讨论《我爱这土地》的教学难点。怎么隔了一夜就变了呢？怎么感冒突然加重了？
来不及多想，向来国学功底深厚、书法精湛的苗辰沛走上讲台，将黑板上“现代诗《我爱这土地》观摩课”几个字，改成了醒目的“文言文《岳阳楼记》观摩课”。
毅东健步上台，抬眼望去，教室里挤满了观摩的老师和初三（2）班的学生。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今天的观摩课本来是裘曼冬老师精心准备的现代诗《我爱这土地》，但因突发情况，临时换成由我讲解文言文《岳阳楼记》。因时间仓促，教案也是临时准备的，若有不足之处，还请各位老师多多包涵。岳阳楼，自古便是文人墨客登临抒怀之地，唐宋八大家之一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更是道尽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旷达胸襟与‘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家国情怀。希望在接下来的课堂里，我们能一同走进范仲淹笔下的世界，感受千古名篇的魅力。话不多说，现在就开始我们今天的课程。今天，我们换个方式，不再由同学们宣读文章，我先来读一遍，同学们认真跟着听，也可以跟着我一起朗诵。”
毅东的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所有人，却并未与任何人对视。他看见林若梅搬来椅子，坐在教室门口的最前排。
毅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不安。起初两句“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声音还有些微微发颤，但随即就平复下来。
林若梅的心在颤抖，手心里满是汗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毅东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回荡。近百人的教室里，没有一丝杂音，只有他的声音在流转。
毅东朗诵着，有位同学站了起来，是高个子女生杨佩瑶。她拿着课本，跟着毅东读起来。林若梅盯着毅东，此刻她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目光，只用专注地看着他，这种感觉真好。她还看清了，毅东手中竟然没有课本，他是在背诵！他时而仰头朗诵，时而低头浅吟，时而看向大家，还踱步到学生的课桌旁。
越来越多的学生跟着站起来，加入诵读的队伍。起初声音参差不齐，但随着诵读推进，渐渐变得整齐划一。那声音越来越大，当读到“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时，教室里的空气突然间激荡起来，仿佛有阵风在教室里吹过，顺着窗缝把诵读声传出去很远。
听课的老师们莫不动容，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课。
当读到“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时，窗外飘过一片乌云，教室里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原本明亮的日光仿佛被什么吞噬了。突然，所有学生几乎同时停顿，随即齐声高喊：“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那声音震耳欲聋，透着一股激昂的力量，教室里的每一个人几乎都感觉耳膜快被震破了。
紧接着，教室里陷入一片寂静。忽然间，又爆发出一阵掌声，是观摩的老师们在鼓掌。他们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集体诵读，更没听过同行间这样高水平的诵读。同学们也跟着鼓掌，为毅东老师，为自己，也为《岳阳楼记》作者“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家国情怀。
林若梅难掩心中的激动。她上学十几年，都高中毕业了，从来没有听过这样震撼人心的朗诵，从来没有听过同学们虽有瑕疵、却如此有力量的诵读。
快到下午放学时间，西边的天空红彤彤的。夕阳如同一块烧红的圆盘，沉甸甸地悬在校园西边的天际，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幅气势恢宏的画卷。起初，天空像是被泼洒了橘色颜料，鲜亮的色泽从太阳边缘晕染开来，渐渐与远处的淡蓝天空交融，形成梦幻般的渐变色。随着时间推移，橘色愈发浓烈，浓得像燃烧的火焰，大片大片的云彩被镶上金边，有的像骏马奔腾，有的像凤凰展翅，在天空中演绎着无声的奇幻景象。
天空中，几缕云彩被染成深沉的绛紫色，宛如贵妇华丽的丝绒裙摆，垂落天际。而轻薄的云絮被镀上蜜糖般的色泽，随风缓缓流动，像是仙女遗落人间的纱巾。夕阳的光束穿透云层，如同一把把金色的利剑，斜斜地刺向大地，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一间间教室的门被打开，背着书包的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瞬间打破校园的宁静。几个男生你追我赶地奔向操场，书包带子在身后晃荡，笑声穿透霞光；扎羊角辫的女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嬉笑欢闹着，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霞光穿过操场边歪歪斜斜的老柳树，在煤渣跑道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几只麻雀扑棱棱掠过操场的单杠，带起一地跳动的光斑。几排教室和办公室裹着金色薄纱，连墙皮剥落的砖缝都镀上了柔光，玻璃窗折射出细碎的光，宛如撒了一把星星。
老师办公室的窗户开着，凉爽的风卷着操场上孩子们追逐嬉闹的笑声涌进来。几位老师或坐或站，有的等着回家，有的等着吃晚饭，一派悠闲景象。
显然，大家对上午的《岳阳楼记》观摩课仍意犹未尽，又兴致勃勃地交流起来。
“这堂课真是别具匠心！”岳浩俊率先打破安静，“我绝对没想到，会是毅老师先朗诵。他的朗诵太绝了，竟然压低嗓音模仿古代老者的语气，活脱脱似范仲淹重现，一下就把学生带进了作者笔下的情境，这种沉浸式教学太妙了。”说着，他拍着桌子，眼中满是赞赏。
刘昕育激动地接过话茬：“我完全被朗诵时不同声音演绎的角色吸引了，仿佛范仲淹、滕子京在用古文对话！角色导入这个构思太绝了。”
坐在墙角的杨佩瑶站起来，红着脸说道：“岳老师，还有我呢。我听着毅老师的朗诵，忍不住站起来和他一起读。我没想到，同学们也陆续加入进来，虽然有些同学好像没预习过，但大家都完全沉浸在岳阳楼的景色里，沉浸在作者的家国情怀里。”
岳老师笑起来：“看得出来，杨佩瑶同学进步很快。你跟着毅老师好好学，明年肯定能考上你心心念念的曲阜师范。”他扶了扶眼镜，又点头道，“而且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句千古名句的阐释，毅老师没有生硬灌输，而是引导学生结合当下时事思考，让经典有了时代的温度，学生们讨论得热火朝天。”
“我上午有事出去了，没听到毅老师的课，只听观摩的老师议论，”***手里拿着一个刚从家里带来的苹果，一边擦一边说，“他们对诵读环节印象最深刻，说节奏把控得非常完美，抑扬顿挫间，范仲淹的家国情怀仿佛扑面而来，许多老师都忍不住跟着轻声诵读。”他爱怜地看向杨佩瑶。
岳浩俊微笑着说：“这堂观摩课将传统经典与创新教学深度融合，既守住了语文教学的根，又开出了新花。我们要把这些经验运用到日常教学，让更多学生领略古文的魅力，传承文化精髓。我看啊，从此以后，咱们学校的观摩课可不只是裘曼冬老师的课了，毅东老师这次可是叫响了。教育局的领导和教研室的老师，都对毅老师的课赞不绝口，说要把他的讲课案例纳入教育局经典观摩课名录呢。”
***斜睨裘曼冬一眼：“毅老师从替补队员一下变成主力队员，还当了回救火队员。不经意间，他这风头出大了，今后咱学校的观摩课肯定首选毅老师了。”
其实，***对换课的事门儿清。他看见有人找裘曼冬嘀嘀咕咕，知道有人憋着坏。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也只能暗自替毅东捏把汗。可事后看来，毅东老师无招胜有招，明知那是陷阱，却能轻松化解，这才是真本事。还有上次教案被偷，毅东老师“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根本没放在心上，沉得住气。***不由服气：在学校里，说一千道一万，只有自己有本事、教学能力强，才是根本，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办公室的角落里，裘曼冬低着头坐在那里。她的心中五味杂陈：自己一向是闫集中学的教学骨干，一向是观摩课的不二人选，而且苗校长早就跟自己定好了，自己也精心准备了一周，没想到最后却成了这样。这能怪谁呢？不能怪毅老师，他只是正常讲课，只是水平高。只能怪自己眼瞎看错了人，耳朵根子软听信了谗言。
裘曼冬悄悄从办公室走出来，走到路中间时，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家属院东北方向。她咬着牙，下颌紧绷，苍白的腮帮处微微跳动；也许真是感冒的缘故，她的眼尾带着暗红的血丝，唇角起了层白泡，嘴里嘟囔着什么，看神情想必没说什么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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