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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Burning Boat

Chapter 1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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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The Burning Bo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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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榆集的养寿坑,三百年来没活人敢靠近。

说是坑,其实就是口枯井。井壁长满黑苔,苔下嵌着一层又一层的指甲、发丝、牙齿——都是被“养寿“的人临死前抠进石缝里的。井底积着半尺厚的井气,像冷粥,糊在皮肤上拔不走。

照焚舟是从那层井气里爬出来的。

先是五指抠住井沿。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别人干了三百年的血痂。然后是手肘撑上来,再是半张脸。她睁开眼的时候,睫毛上挂着的井气凝成冰碴,掉进眼眶里,她没眨。

“还活着?“井沿上蹲着个管事,锦衣玉带,鞋底碾着井沿的苔,“这丫头寒毒缠身,昨儿个就该断气了,怎么还爬得动。“

照焚舟没理他。她撑着井壁翻上来,落地时左膝微屈——井气冻了三天,筋骨是僵的,但太初周天功在十二正经里自己转,手太阴肺经先热,一节一节往下焐,像烧一根捻子,从肺经到大肠经,到胃经,到脾经,十二正经一节不落,再入奇经八脉,大周天转完一圈,四肢百骸里的井气被逼了出来,从毛孔里蒸出去,在身后凝成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

怀里硌着半块镜子。铜边,背面铸人骨纹,正面磨得极光,照出来不是她的脸,是一具冷白枯骨。照骨镜,半块。

眉心突突一跳。悬星晷的虚影在她眉心转了半圈,晷针拨过“戌时“,又拨回“子时“,像在嫌这地方时辰都不对。

“哑巴了?“管事笑起来,回头朝木棚里喊,“仙师,这丫头没死成,要不要补一刀?养寿柴少一根,咱们交不了差。“

木棚帘子掀开,个穿青袍的仙师走出来,手里转着个玉瓶,瓶里是“延寿丹“——其实就是把活人气血抽干炼的渣。他瞥了照焚舟一眼,像看一捆柴。

“寒毒入髓,活不过今夜。不过既然爬出来了,正好,省得我们下去捞。给她一掌,碎了心脉,算养寿坑的规矩。“

仙师抬手就是一掌,掌风带丹毒。

照焚舟抬头。

她没退。

右手五指张开,又猛地一握——

“遮天魔手·第一式,绞杀。“

黑气从她掌心炸出来,不是灵力,是太初光阴大帝前世就淬过的魔手纹路。五道气机像蟒,绞住仙师那张掌风,咔一声,掌风被拧成麻花,反卷回去。

仙师脸色一变:“你——“

绞杀的第二层意思在“绞“字上。照焚舟一步跨前,手已经掐进仙师腕骨缝里。咔嚓。腕子断了。再一拧,整条胳膊的经脉被黑气绞成死结,丹毒顺着断口倒灌进仙师自己胸口。

“噗。“仙师喷出口黑血,跪下去。

管事后退三步,靴子踩塌了井沿一块砖:“你、你区区凡女——“

“凡女?“照焚舟偏头看他,眉心悬星晷又转了半圈,“你刚才说,养寿柴少一根交不了差。“

她抬脚踩住管事掉在地上的玉牌——那是登记“养寿柴“性命的册子。牌面刻着七十三个人名,最后一个就是“照焚舟“,朱砂圈了,旁边批“寒毒,三日毙“。

“我这根柴,不算数了。“

绞杀再出,黑气从脚底窜上玉牌,七十三道名字里,前七十二道“唰“地褪色——那是被养寿坑抽走的寿,顺着照骨镜的纹路,一寸寸退回原主枯骨里。最后一道“照焚舟“三个字,被她指尖一抹,直接抹掉。

管事瘫坐下去:“你、你这是逆天——“

“天没管过这口井,轮不到它收我。“

远处槐树下,青衫公子收了折扇。

沈惊鸿。中州第一美男子,沈家嫡传天骄,游历至此,本是顺手来收这井里“养寿柴“溢出来的散寿。他唇角挂着悲天悯人的笑,星目瞧着照焚舟,像瞧一件有意思的器物。

“姑娘好手段。这井里逸出来的寿气,本该归我沈家。你这一抹,七十二道退回去了,剩下你这道……“他笑意更深,“不如让给我,我保你出灰榆集,如何?“

照焚舟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抬手,眉心悬星晷猛地倒转一息。

“你的寿,我收了。“

沈惊鸿笑意一僵。他发现自己袖中那枚收寿的玉葫芦,葫芦塞子自己崩了,里头攒了半年的“寿“——三百零七人的零散阳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倒提着,哗啦啦灌进照焚舟眉心。

悬星晷转稳了。照焚舟肤色从青白转成玉色,井气冻伤的经脉一夜复原。

沈惊鸿退了半步,折扇指在身前,第一次没笑出来:“照骨镜……悬星晷……你是——“

“照焚舟。“

她报完名字,弯腰把半块照骨镜捡起来,按在左手小臂上。镜面裂纹贴着皮肤,咔一声,嵌进去了。裂纹里有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不是她的气,是别人的。

一道印记。天尊级。墨袍男人的。

照焚舟低头看了一眼小臂,没撕,没挖,只说了一句:“种吧。种得越深,你来得越快。“

沈惊鸿已经转身走了,青衫掠过槐枝,留一句飘回来:“灰榆集待不下去了。玄天宗今夜要血洗,你去那边,能碰到个没被杀干净的姑娘。“

照焚舟把怀里半块镜子拍实,往西走。

井底最后一点井气,被悬星晷转散了。

灰榆集的土路很窄,两边是枯死的灰榆,树干上钉着符纸,符纸上的朱砂早被风吹干了,只剩一层暗红的粉。照焚舟踩着碎符纸走,脚底下的土是松的——下面埋着人。养寿坑的“柴“,死了就埋在灰榆底下,根须吸了人血,树干才长得那么歪。

她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灰榆集的轮廓缩成地平线上一个黑点。天快黑了,西边的云是暗红色的,像有人在天边泼了一盆血。

“玄天宗……“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沈惊鸿说玄天宗今夜要血洗,能碰到个没被杀干净的姑娘。那个姑娘,就是白厄仙子。

前世的记忆碎片里没有白厄仙子这个人。太初光阴大帝活了三千年,见过的人太多,记不清每一个。但这一世不一样——这一世白厄仙子会叫她“照姐“,会在她浑身是血的时候挡在她前面,会在悬音岛上拼死拦住恶灵。

这些还没发生。现在白厄仙子还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一个叫照焚舟的人。

照焚舟加快了脚步。太初周天功在经脉里转着,十二正经的热流一节一节往外推,脚底踩过的土路被蒸出一层薄薄的白色水汽。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她看到了玄天宗的山门。

山门塌了半边,石柱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咬断的。门前的石狮子上溅满了血,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的壳。

照焚舟站在山门外,闻到了血腥味。很浓,混着焦糊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腻——那是被烧焦的灵力残余。

她迈步走进山门。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尸体。玄天宗的弟子,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胸口绣着“玄“字。有的被一剑穿心,有的被拧断了脖子,有的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爆了,肠子流了一地。

照焚舟从尸体中间走过去,脚步没停。

大殿的方向传来声音。不是打斗声,是哭声。一个女人的哭声,很年轻,带着颤抖。

照焚舟拐过回廊,看到了大殿。

大殿的门被拆了,门板碎成几块散在地上。殿内灯火通明——不是长明灯,是火把。十几个黑衣人站在殿里,手里提着刀,刀上还在滴血。

大殿中央跪着一个姑娘。

二十出头,穿着玄天宗内门弟子的服饰,但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脸上有一道血口子,从左颧骨划到下巴。她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面前是一具尸体——一个中年男人,胸口插着三把刀,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宗主都死了,你还不肯说?“一个黑衣人用刀背拍着姑娘的脸,“镇魂铃藏在哪?骨鸣城还是天衍台?“

姑娘不说话。她的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不说就剐了你。“黑衣人把刀刃贴在她脖子上,“先从脸上开始,你这张脸倒是不错——“

“滚。“

一个字。

声音不大,但殿里所有火把同时矮了一截。

黑衣人回头。殿门口站着一个人,黑衣,黑发,眉心有一点极淡的金色纹路——悬星晷的虚影。

“你谁?“黑衣人头领眯起眼,“玄天宗的人死光了,你——“

照焚舟没回答。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遮天魔手·第二式,碎心。“

这一次不是黑气,是金光。太初周天功的灵力裹着魔手的纹路,从掌心涌出来,凝成一只半透明的金色手掌,五指如钩,直接穿过了黑衣人头领的胸口。

没有血。手掌穿过去的时候,黑衣人头领的心脉已经被震碎了,从内部炸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洞,没有伤口,但心跳已经停了。

“砰。“

他倒下去的时候,其他黑衣人终于反应过来,七八把刀同时砍向照焚舟。

照焚舟左手一抬,太初周天功在十二正经里急转,金色屏障挡在身前,刀刃砍在屏障上,发出一串脆响,全被弹开。

“第三式,留神。“

她没转身。右手往后一探,五指扣住一个黑衣人的咽喉,留神的力量灌进去,那黑衣人的神魂被短暂滞留,身形一滞,像被钉在空气里,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照焚舟反手一拧,脖子断了。

剩下的黑衣人开始退。他们不是玄天宗的弟子,是外面来的杀手,接了活来灭门,没想到半路杀出这么个煞星。

“撤!“有人喊。

“撤什么。“照焚舟的声音很平,“来了就别走了。“

第四式,夺魄。

她一步跨出,五指直接插进一个黑衣人的胸口——不是肉身,是神魂层面。那黑衣人瞪大了眼,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他的命魂被照焚舟五指扣住,硬生生往外扯了一寸。一寸就够了。魂魄离体,人就是个空壳。

最后一个黑衣人转身就跑。照焚舟没追。她站在原地,第五式灭魂的掌力隔空推出去,掌风透体而过,那黑衣人跑出三步,扑倒在地,肉身完好但人已经死了。

大殿里安静了。

火把的光映在照焚舟的脸上,她的表情没变过,像刚才只是拍死了几只蚊子。

跪在地上的姑娘抬起头,看着她。

“你……你是谁?“

“照焚舟。“

姑娘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失血过多加上惊吓,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照焚舟走过去,蹲下来,用碎心式震断她手上的绳子。

“能走吗?“

姑娘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腿在发抖。

“你叫什么?“

“白……白厄。“

“白厄。“照焚舟念了一遍,“走吧。“

“去哪?“

“离开玄天宗。“

白厄仙子跟在她身后,走出大殿,走过院子,走过那些尸体。她的脚步很轻,像怕踩醒死人。

出了山门,外面的风一吹,白厄仙子的腿终于软了,她扶着山门残柱坐下来,大口喘气。

照焚舟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杀我?“白厄仙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杀了那些黑衣人,杀了玄天宗所有人——我看到了,大殿后面……全是你杀的。为什么唯独没杀我?“

照焚舟沉默了几息。

风从灰榆集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井气的腥味。她的眉心悬星晷转了一圈,又停了。

“也许是你看着比较顺眼。“她说,“有眼缘吧。仅此而已。“

白厄仙子愣住了。她以为会听到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比如她身上有什么秘密,比如她是某位大能的转世,比如照焚舟需要她做向导。结果就这。

看着顺眼。有眼缘。

但转念一想——如果照焚舟给了她一个“有用“的理由,那她在这段关系里就只是一个工具。而“看着顺眼“这四个字,反而比任何理由都重。

“那……我以后跟着你?“白厄仙子小声问。

照焚舟已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头也没回地说:

“别叫我大帝,也别叫主人。听着别扭,不习惯。以后你叫我照姐、焚姐、舟姐——爱怎么叫怎么叫,你喜欢哪个就叫哪个。“

白厄仙子看着她的背影,咬了咬嘴唇。

“照姐。“

照焚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好。“她说。

然后继续走。

白厄仙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小跑着跟了上去。

夜风里,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照焚舟的左手小臂上,照骨镜的裂纹里,那道追踪印记又烫了一下。

墨袍男人在动。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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