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厄仙子这辈子没走过这么长的路。
从玄天宗到漏刻司,地图上看着不过三百里,但脚底下全是山路。白厄仙子的鞋底早就磨穿了,左脚大拇趾从破洞里探出来,每走一步都硌在碎石子上。她没喊疼,照姐不会停下来等她喊疼。
第三天傍晚,两个人到了漏刻司外围。
漏刻司建在一座平顶山上,远远看过去像一块被削平的巨石,上面戳着一圈黑压压的建筑。最显眼的是正中间那根石柱——几十丈高,上细下粗,像一根插在地上的针。石柱表面刻满了刻度,密密麻麻的,从底部一直排到顶端。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石柱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好扫过山脚下的官道。
“那就是漏刻司的日晷台。“照焚舟说了一句,脚步没停。
白厄仙子抬头看了一眼,觉得那根石柱像一把剑,随时可能扎下来。
两个人走到山门口。漏刻司的山门是两扇巨大的铁门,锈迹斑斑,门上的铜钉掉了一半。门前没有人看守,连个扫地的都没有。整座山安静得不正常,连鸟叫都听不到。
“没人?“白厄仙子小声问。
“有。“照焚舟说,“但没活人。“
白厄仙子打了个寒颤。
照焚舟走到铁门前,抬手按在门上。太初周天功的灵力从掌心渡进去,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然后缓缓向内打开了。门轴锈死了三千年,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嵌着发光的石头,照出一条惨白的光。甬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广场正中央就是那根日晷台。
“照骨镜在日晷台底下。“照焚舟迈步往里走。
白厄仙子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甬道两边的墙壁上刻着壁画——画的是三千年前天庭的人观测星象的场景。画里的人穿着华丽的袍子,站在日晷台上,仰头看着天。白厄仙子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因为壁画剥落得很厉害,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走到广场上,白厄仙子才真正感受到漏刻司的压迫感。日晷台太高了,仰着头看,脖子都要折过去。台面上的刻度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光,像是活的东西。
“怎么下去?“白厄仙子问。
照焚舟没回答。她走到日晷台底部,伸手按在石壁上。太初周天功的灵力灌进去,石壁上的刻度一个接一个亮起来,从底部开始,像一条青色的蛇往上爬。
爬到第七个刻度的时候,石壁发出一声闷响,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扇门。
门后面是向下的石阶。
照焚舟迈步走了进去。白厄仙子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石阶很陡,两边的墙壁上嵌着和甬道里一样的发光石头。往下走了大约五十级,面前出现了一扇石门。石门上刻着一个图案——半块铜镜,背面铸着人骨纹。
“照骨镜。“白厄仙子认出来了。
照焚舟走到石门前面,抬起左手小臂。半块照骨镜的裂纹里,印记正在发烫。她把小臂上的半块取下来,贴在石门上的图案上——
咔嚓。
石门上的图案亮了一下,然后整扇门往里滑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正中央的石台上,放着另外半块照骨镜。两块镜子一模一样,背面都是人骨纹,但这一块没有裂纹,完好无损。
照焚舟走过去,把左手小臂上的半块放在石台上。
两块半块照骨镜碰到一起的瞬间,金光炸开。
白厄仙子被光芒刺得闭上了眼。等她再睁开的时候,石台上的两块半镜已经合为一体,变成了一面完整的铜镜。镜面磨得极光,照出她的脸——苍白、脏兮兮的,脸上那道血口子已经结了黑痂。
完整的照骨镜悬浮在石台上方三寸的位置,缓缓旋转。镜面上的金光越来越亮,最后凝成一道光柱,打在照焚舟身上。
照焚舟站在光柱里,闭着眼睛。她的眉心悬星晷转了一圈,又一圈。左手小臂上,那道追踪印记正在被金光一点点烧掉。
“疼吗?“白厄仙子问。
“不疼。“照焚舟说。
但她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金光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慢慢收拢,缩回镜面里。照骨镜停止了旋转,稳稳地落在照焚舟手里。
镜面光洁如新。裂纹不见了。印记也不见了。
但照焚舟低头看了一眼镜面,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了?“白厄仙子凑过去看。
镜面里照出来的不是照焚舟的脸。是一双眼睛——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在镜面深处看着她。
“印记是烧掉了。“照焚舟说,“但墨袍男人留了一道后门。镜面里还有他的标记。只要他用照骨镜,就能找到我们。“
“那怎么办?“
“先把镜面封起来。“照焚舟把照骨镜翻过来,背面朝上。她用指甲在铜镜背面的人骨纹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血口子。血渗进纹路里,纹路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封了。“她说,“三天之内,墨袍男人看不到我们的位置。三天之后,封印会失效。“
“三天够吗?“
“够找到下一个帝具的线索。“
照焚舟把照骨镜收进怀里,转身往石室外面走。
白厄仙子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石台。石台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她突然觉得,那面镜子合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叹了一口气。
两个人走出漏刻司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漏刻司外面比里面更安静。山风从平顶山上吹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照焚舟站在山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往东。“她说,“骨鸣城。“
“骨鸣城?“
“镇魂铃在那里。“
白厄仙子没问镇魂铃是什么。她已经学会了——照姐说去哪就去哪,照姐说拿什么就拿什么。问多了不会多答,但不问就不会错。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左脚大拇趾的指甲盖已经翻了一半,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咬着牙,跟了上去。
走出大约一里地,照焚舟突然停了一步。
“有人。“她说。
白厄仙子抬头。夜色里,六个黑影从树林里走出来,挡住了官道。
这次不是金丹期。这六个人的气息更沉,像六块压在胸口的石头。
“元婴期。“照焚舟说。
白厄仙子的腿一下子软了。
六个元婴期。九州大陆的顶级战力。随便一个都能把玄天宗整个灭了。六个一起上——
照焚舟却笑了。她把照骨镜从怀里摸出来,翻到背面,拇指按在人骨纹上。
“灭魂。“
她没用留神,没用夺魄。六个元婴期,留神定不住,夺魄扣不穿。她直接用了第五式——灭魂。
掌风推出去,但这次不是隔空一掌。她整个人冲了出去,照骨镜在左手,右手五指张开,黑气从掌心涌出来,凝成遮天魔手的虚影。
第一个元婴期修士抬手挡——挡不住。灭魂的掌力透体而过,那人的肉身完好,但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因为遮天魔手打的根本不是肉身,而是神魂与命隙。
第二个、第三个——照焚舟没停,她像一阵黑色的风从六个人中间穿过去,每一掌都落在胸口,每一掌都带走一个神魂。
六个元婴期,六掌。
六具尸体倒在地上。他们的元婴甚至没来得及出窍,就被遮天魔手直接震碎了神识。
照焚舟站在最后那具尸体旁边,收了掌,把照骨镜重新揣进怀里。她的呼吸没有乱,心跳没有快,像刚才只是走了六步路。
白厄仙子站在原地,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照焚舟说。
白厄仙子合上嘴,迈开步子跟上去。她的左脚更疼了,但她感觉不到了。
“照姐。“她小跑两步追上,“那些元婴期……为什么连反抗都做不到?“
照焚舟边走边说:“练气斩金丹,金丹斩元婴,在你看来是逆天,在我这里只是常识。遮天魔手是太初光阴大帝留下的九式,它走的是规则,不是蛮力。元婴期的护体灵气再厚,也防不住直接作用在神魂上的打击。命隙在哪,我就在哪。心脉一碎,神魂一灭,修为再高也是死。“
白厄仙子倒吸一口凉气。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照姐敢一个人带着她闯九州。这不是狂妄,这是底气。
远处山梁上,一道墨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这次白厄仙子看见了。她没喊,只是把嘴唇咬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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