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骨鸣城到无尽海，地图上标着六百里。
照焚舟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分。白厄仙子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不掉队。银辉墨发在风沙里飘着，像一匹月华织就的绸缎拖在身后——但白厄仙子注意到，那层银光正在慢慢变淡。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照焚舟的头发恢复了纯黑色。眉心的新月印记还在，但颜色从银白变成了淡青，像一枚快要褪色的刺青。皮肤也不再是那种莹润如玉的质感，回到了之前略显苍白的样子。
太初真颜收拢了。
"照姐，你的头发……"
"灵力收回去了。"照焚舟没回头，"封印期内的全开状态撑不了太久。再往前走，天道会感应到。"
白厄仙子松了一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那个墨发泛银、眉目如画的照姐，只看了那么一小会儿就没了。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墨袍男人还在山梁上盯着，镇魂铃跑到了无尽海，六百里路要赶。
第一天，盐霜地面。
出了东荒的沙地，脚下的土变成了灰白色，硬得像石板，但表面结着一层盐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走在碎瓷片上。白厄仙子的鞋底本来就磨穿了，盐霜扎进脚底的伤口里，疼得她咬紧了牙关。
"无尽海的海潮，三千年前曾经漫到这里。"照焚舟走在前面，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那时候这片地还是湿的，盐是海水退了之后留下的。"
"三千年前？"白厄仙子问，"天庭崩塌的时候？"
"嗯。"
白厄仙子没再问。她知道三千年前天庭崩塌意味着什么——九件帝具散落万界，无相天尊趁机上位，照姐被捅了一刀。这些事照姐从来不主动说，但白厄仙子听得出来，每次提到"三千年前"，照姐的声音都会低半分。
天黑的时候，两个人找了一处背风的土坎歇脚。白厄仙子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是路过一个小村子的时候买的，硬得像石头，但能填肚子。她掰了一半递给照焚舟。
照焚舟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明天会好走一些。"她说，"过了盐霜地就是死珊瑚带，地势平坦，没有碎石。"
白厄仙子点了点头，抱着膝盖坐下来。夜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味。她吸了吸鼻子——那是海的味道。
第二天，死珊瑚。
盐霜地在正午的时候变成了灰白色的一片，望不到头。但过了正午，地势开始微微隆起，脚下的土变硬了，盐霜也少了。白厄仙子抬头，看见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东西。
走近了才发现，是珊瑚。
三千年前的珊瑚骨架嵌在硬土里，像石头一样硬。有的露出地面半截，有的整株倒伏着，枝丫朝天张着，像一只只干瘪的手。珊瑚的颜色早就褪光了，只剩下灰白色的骨骼，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
"别碰。"照焚舟说。
白厄仙子已经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珊瑚骨里有盐晶。"照焚舟解释，"三千年了，盐渗进了珊瑚的缝隙里，硬得像铁。你手上有伤口，碰了会扎进去。"
白厄仙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底。伤口已经被盐霜泡得发白，边缘红肿了一圈。她没吭声，把脚缩回了鞋子里。
天黑的时候，两个人靠在一株倒伏的珊瑚骨架后面歇脚。珊瑚骨挡住了风，比昨晚暖和了一些。白厄仙子靠着珊瑚骨坐下来，摸了摸那些凹凸不平的表面——三千年前的活物，现在变成了石头。
"照姐。"她小声说，"你来过无尽海吗？"
照焚舟沉默了一会儿。
"来过。"
然后没了。白厄仙子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她学会了不问第二遍。
但那天晚上，她看见照焚舟坐在珊瑚骨旁边，抬头看着东边的夜空。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条深灰色的线，比夜空的颜色更重一些。
那是海。
第三天，地势下沉。
死珊瑚带过了之后，脚下的地势开始缓慢下降。不是突然的陡坡，是像一块倾斜的石板，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得人腿发酸。白厄仙子的脚底伤口被汗液泡软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咬着牙没掉队。
照焚舟走在前面，步子稳得像尺子量过。她的黑衣被风贴在身上，背影瘦削而挺拔。白厄仙子盯着那个背影，突然觉得——不管照姐变成什么样，是黑衣黑发还是墨发泛银，那个背影从来没有变过。
"照姐。"她喊了一声。
"嗯。"
"你走慢一点。"
照焚舟没说话。但她确实慢了。
白厄仙子小跑两步跟上去，嘴角弯了一下。
第四天，海岸线。
地势下沉到最低点的时候，白厄仙子闻到了海风的味道。不是昨天那种淡淡的咸腥，是浓烈的、扑面而来的咸腥，混着一股海藻腐烂的气味，呛得她鼻子发酸。
然后她看见了海。
灰绿色的。无边无际的。海面比她想象中低——不是那种波涛汹涌的壮阔，是像一碗水端在桌子上，水面平平的，偶尔起一层细浪，拍在灰白色的沙滩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这就是无尽海？"白厄仙子问。
"嗯。"照焚舟站在沙滩上，看着海面，"灰榆集的井气、骨鸣城的沙地、漏刻司的日晷——都是三千年前仙界浩劫的余波。无尽海是被打沉的。"
白厄仙子没听懂。被打沉的？
"三千年前，无尽海不是海。"照焚舟说，"是一片平原。天庭崩塌的时候，仙界坠落，砸穿了地脉，海水倒灌进来，把整片平原淹了。"
白厄仙子看着那片灰绿色的水面，突然觉得它不那么美了。那不是海，是一个墓。
"照姐，喝水吗？"她从怀里摸出水囊，递过去。
照焚舟接过去，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
"别喝这里的水。"她把水囊递回去，"无尽海的水是咸的。越靠近海岸越咸，喝了比不喝还渴。"
白厄仙子赶紧把水囊收好。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海面发呆。
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七八糟。照焚舟站在她前面，黑衣猎猎作响，眉心那枚淡青色的新月印记在风中若隐若现。
"明天黎明，踏水而行。"照焚舟说，"悬音岛在无尽海正中央，不踏水过不去。"
"踏水而行？"
"太初周天功的衍生功法。脚底泛金光，踩在水面上不会沉。"
白厄仙子咽了口唾沫。踏水而行。她在玄天宗听过这种传说，但从来没见过真人做到过。那是化神期以上的手段。
"你现在是炼气期。"她忍不住说。
"踏水而行不靠修为。"照焚舟说，"靠的是太初周天功的大循环。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同时运转，灵力从脚底涌泉穴出去，在水面上撑出一个气垫。炼气期也能用，只是撑不了太久。"
"那能撑多远？"
"到悬音岛，大约三十里。"
白厄仙子算了算。三十里踏水而行，炼气期的灵力……
"中途不能停。"照焚舟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一旦停下来，灵力断了，就会沉。无尽海的水不是普通的水，里面有暗流，沉下去就上不来了。"
白厄仙子点了点头。她不害怕。或者说，她害怕，但她更怕被丢下。
"走吧。"照焚舟说，"找个背风的地方过夜。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往北走了一段，找到一块凸出来的礁石，后面能挡风。白厄仙子靠着礁石坐下来，把鞋脱了，看着脚底的伤口。脚趾头肿得发亮，大拇趾的指甲盖翻了一半，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
她咬着牙把伤口里的沙子抠出来，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她没哭出声。
照焚舟坐在旁边，闭着眼睛，像是在调息。她的眉心新月印记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极淡的青光。
白厄仙子看着那个背影，突然觉得——
不管明天踏水而行会不会沉下去，不管悬音岛上有什么在等着她们，她都不会松手。
跟着照姐，至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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