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来得很快。
白厄仙子是被冷醒的。后半夜的海风换了方向,从海面上直灌过来,带着一股刺骨的湿冷。她缩在礁石后面,把破烂的衣襟裹紧了一些,牙齿还在打颤。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照焚舟睁开了眼。
"走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沙粒。
白厄仙子赶紧把鞋套上——脚底伤口碰到鞋底的硬物,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但她咬着牙站了起来。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走到一处地势平缓的沙滩上。照焚舟停下来,看着海面。
黎明前的海是深灰色的,像一块巨大的铁板铺在天际线上。海面很平,偶尔有一道细浪从远处推过来,在沙滩上碎成一片白沫,然后退回去。
"记住。"照焚舟转过身,看着白厄仙子,"太初周天功的大循环一旦启动,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同时运转。灵力从涌泉穴出去,在水面上撑出一个气垫。你的修为不够,撑不了气垫,但你跟着我的灵力走——我脚底泛光的时候,你踩着我的脚印走,光没散之前踩上去,就不会沉。"
白厄仙子咽了口唾沫。踩着照姐的脚印走。听起来简单,但三十里海面,一步都不能错。
"如果光散了呢?"
"那就沉。"
"沉了怎么办?"
"我拉你。"
白厄仙子点了点头。够了。
照焚舟转过身,面向海面。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白厄仙子看见她的脚底亮了。
青光从脚底涌泉穴涌出来,在脚底凝成一层薄薄的青色光膜。照焚舟抬起脚,踩在海面上。水花没有溅起来,水面微微凹陷,但没破。
她走了一步。水面在脚底荡开一圈涟漪,但脚没沉下去。
"跟上来。"
白厄仙子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脚落在照焚舟刚才踩过的位置上,青光还没散——光膜微微晃了一下,但撑住了。
没有沉。
走了大约两里地,海面下的东西开始不安分了。
白厄仙子低头,看见灰绿色的海水里有一道黑影贴着海底游过。不是鱼——鱼不会游得那么慢,也不会在游的时候扭出那种不规则的形状。黑影从她脚底下游过去之后,水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光膜晃了一晃。
"水下有东西。"白厄仙子说。
"嗯。"照焚舟没停步,"无尽海不是普通的海。三千年前仙界坠落的时候,海水倒灌,把平原上的东西全淹了。活的和死的,都泡在里面。三千年了,什么玩意儿都泡出来了。"
话音刚落,水面炸开了。
不是一道水花——是正前方三丈远的地方,海水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破了,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冲出水面,直扑照焚舟的面门。
白厄仙子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像一条鱼,但只有三尺长,浑身没有鳞片,皮肤是灰白色的,湿漉漉地贴在骨头上,能看见肋骨的轮廓。它的头是三角形的,嘴巴占了半张脸,嘴里密密麻麻全是细牙,像一排针。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个白色的圆,翻在外面,像两颗剥了壳的煮鸡蛋。
"海鬼。"
照焚舟右手一翻。
"遮天魔手·第六式,翻云覆雨,去。"
"云来。"
海面上空云气翻涌,像一口巨大的锅倒扣下来,瞬间罩住了方圆三丈的范围。云层厚重如墨,压在海面三尺之上,把那只海鬼困在下面,四面八方的退路全封死了。
"雨杀。"
云气里落下雨来——不是水。是成千上万颗雨滴,每一颗都凝着青色的掌力,颗颗饱满,颗颗致命。雨滴群从四面八方砸下来,没有死角,没有空隙,像天塌了一样铺天盖地。海鬼在雨滴群里连挣扎的姿势都没摆出来,灰白色的躯体就被万滴齐发的掌力直接绞碎,体内那团灰色怨气被碾爆,炸成一蓬灰雾,散在海风里。
"海鬼是淹死的人变的。"照焚舟说,"三千年前海水倒灌,平原上的人来不及跑,全淹死了。怨气沉在水底,三千年泡出了灵智。没有神魂,只有一口怨气撑着。留神夺魄对它没用——没有神魂可扣。只能物理绞杀。"
话音没落,水面又炸了。
这次不是一只。是十几只。
十几道灰白色的影子从四面八方冲出水面,尖叫着扑过来。那声音不是叫声——是无数个溺水的人临死前最后那口气的混合,尖利、扭曲、带着水泡破裂的咕噜声。
白厄仙子头皮发麻。她踩着照焚舟的脚印往后退了一步,但四面都是海鬼,退不了。
照焚舟站在原地,双脚不丁不八。
双掌齐出。
左掌外翻——“排山倒海。"
掌力横推而出,打向海平面远处海岸线上的陆地山川。黑色的山峰在掌力下像朽木一样断裂、崩塌。一座座山峰被推倒,碎石如雨,烟尘冲天而起。山川碎裂之后,海水像找到了决堤的口子,顺着倒塌的山峰之间裂开的巨大缝隙往外奔流——像千万条大河同时从裂缝里倾泻而出,水从缺口里哗哗地涌出去,势不可挡。
右掌直下——掌力垂直轰穿了脚下整片海。
海底地壳被捅了一个巨洞。不是小洞——是一个大到看不见底的洞。海水像整片海洋被抽掉了塞子,以右掌击穿的位置为中心,疯狂地往下灌。一个无比巨大的漩涡在脚下形成,直径大到白厄仙子看不见漩涡的另一边。海水旋转着、咆哮着往地底灌下去,轰隆隆的巨响像天塌了一样。
左掌碎山川,海水从碎裂的峰谷间往外泄;右掌穿地壳,海水往无底洞里倒灌。两头泄洪,三十丈内的海面像被两只手同时拧干了,以肉眼无法跟上的速度干涸。
十几只海鬼在急速退去的海水里像枯叶一样被卷进漩涡,连渣都没剩下。
海水退尽之后,白厄仙子第一次看见了无尽海的底部。
她站在盆地边缘,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脚下是一片森林。不是树的森林,是珊瑚的森林。成千上万株珊瑚从海底泥沙里长出来,高的有三四丈,矮的也有一人高。红色的、粉色的、紫色的、蓝色的,五颜六色,像一片被冻住的花海。没有水之后,珊瑚的颜色开始迅速褪去,从鲜艳变成灰白,像一朵朵正在枯萎的花。
珊瑚之间缠绕着黑色的海柳,枝条像蛇一样盘着,长满细小的刺,现在正一卷一卷地蜷缩成团。
珊瑚的缝隙里,全是鱼。银色的、金色的、黑色的、花斑的,大的磨盘大,小的指甲盖长。它们全张着嘴,鱼鳃在空气中一张一合,像在无声地尖叫。有些还在蹦,在珊瑚枝间弹来弹去,但越蹦越慢,最后翻了白肚皮,不动了。
更远的地方,礁石平原上——
一头海象,像一头小牛那么大,两根长牙弯得像镰刀,侧躺在礁石上,白肚皮朝天。
一只巨型章鱼,八条触手摊开在泥沙上,每条都有白厄仙子的腰那么粗,吸盘碗口大,触手正在风干,像八条皮管子。
还有海蛇——几十上百条,有的盘成一团,有的伸直了像灰色的绳子铺在泥沙上,信子还在伸缩,但越来越慢。
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在飞。
是鱼。一些体型扁平、长着巨大胸鳍的鱼被排山倒海的掌风从水里掀了起来,现在像风筝一样在半空中扑腾,胸鳍展开像翅膀,越飞越低,最后啪嗒啪嗒掉在珊瑚枝上,挂住了,尾巴还在无力地摆动。
更远的天空中——
一条龙。
不是真龙,是海里的龙种,像一条加粗了百倍的鳝鱼,头上长着一只角,四只爪子缩在身体两侧。它被掌力从海底深处直接掀上了天,现在在几百丈高的半空中翻滚,黑色的躯体像一条被扔上天的绳子,爪子在空中乱抓,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吼——没有水传声,到了白厄仙子耳朵里已经变成了闷哼。
龙掉下来了。像一块石头一样砸进远处的珊瑚森林里,几百株珊瑚被砸断,碎成一片粉色的粉末。
空气里的味道浓得呛鼻子。几亿条鱼同时离水的腥味,像有人把整个鱼市倒在了太阳底下暴晒。白厄仙子捂住嘴,干呕了一下。
"快走。"照焚舟说,"有些东西没水之后会发狂。还有些——"
她指了指珊瑚森林深处。灰色的影子在珊瑚枝间缓慢地蠕动,像一座小山在挪动。
"海兽。能撑一阵子。别靠近。"
白厄仙子踩着软泥,跟着照焚舟穿过珊瑚森林。脚下时不时踩到鱼——滑溜溜的,踩上去差点摔跤。她绕开那些还在抽搐的海蛇,绕开章鱼的触手,一步步往盆地中央走。
尸鲲横在盆地中央的一块礁石上,十丈长的灰白色躯体像一艘搁浅的船。肚皮朝上,粗大的尾巴已经不动了。
照焚舟走过去。
"遮天魔手·碎心,去。"
"掌落。"
一掌拍在尸鲲胸口。没有海水缓冲,掌力直接灌进那层灰白色的厚皮。尸鲲体内那团核桃大小的灰色命核在掌力下碎成了粉末。
"心碎。"
十丈长的躯体抽搐了一下,不动了。灰白色的厚皮上裂开一道缝,灰色液体渗出来,被泥沙吸干了。
远处的海水正在慢慢往回漫。像一面灰绿色的墙,从地平线上缓缓推进。但速度不快——三十丈的距离,要填满需要时间。
两个人踩着干涸的海底继续走。脚下是珊瑚的枯枝、鱼的尸体、倒塌的山川碎石。身后是龙砸出来的坑、尸鲲的尸体、暴露在日光下的整片海底世界。
第四里,灵雾来了。
雾气从盆地靠近悬音岛的那一端冒出来,像无数条蛇在珊瑚枯枝上游走。能见度降到了三步以内。
雾里有脚步声。
不是水声。是踩在软泥上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雾里传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雾鬼。"照焚舟说,"淹死的人里怨气特别重的,三千年泡出了人形。没有实体,只有一团怨气裹着残影。在雾里走,你看见的不是它,是它想让你看见的。"
脚步声贴到白厄仙子身后一尺的地方,停了。
然后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冰凉的。冷到骨头里。
白厄仙子浑身一僵。她没有回头。她盯着前面的路,踩了下一步。
那只手没松。
"照姐……"她的声音在发抖。
照焚舟没回头。她左手往后一探。
"遮天魔手·第六式,翻云覆雨,去。"
"云来。"
白厄仙子头顶的雾气翻涌,凝成一层厚重的云盖,把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和周围的雾鬼残影全罩在里面。
"雨杀。"
雨滴群从云层里砸下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搭在肩膀上的那只手在雨滴群里像烟一样被钉碎了,灰色的雾气被碾成粉末,散在风里。雾鬼的残影在雨滴群中无处躲藏,被一颗一颗地钉碎,碾灭。
脚步声消失了。
"走了。"照焚舟说。
雾散了。
悬音岛的轮廓出现在前方。灰白色的石头,黑色的苔藓。岛中央那座五层青石塔,瘦得像一根针。
"到了。"
脚落在悬音岛的岸边石头上。白厄仙子膝盖一软,跪在了石头上。
她没哭。她只是跪在那里,大口喘气。
"起来。"照焚舟说,"还没完。"
白厄仙子咬着牙站了起来。
两个人走到悬音塔前。
塔门是关着的。门上刻着一只金色的铃铛,被九条锁链吊着。铃铛和符文泛着一层极淡的金光。
"镇魂铃在里面。"
照焚舟伸手按在铃铛图案上。太初周天功的灵力灌进去,铃铛图案亮了。塔门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来,裂开了一道缝隙,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面是黑的。黑里面隐隐传来铃音。
"进去。"
白厄仙子攥紧珊瑚骨,跟在照焚舟身后,迈进了悬音塔。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