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掌横空,遮天蔽日。
风灵舟悬在巨掌之下,渺小得像一片落叶,随时会被狂风撕碎。
天空骤然沉暗,元宝下意识抬头,只见头顶血红一片,青灰妖气压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艰涩起来。
古青面色凝重。
这一掌若真拍实了,整个风灵舟怕是要当场散架,连渣都剩不下。
他毫不犹豫,左手横在身前掐了个定式,右手并指如剑,冲天一指。
数丈长的青色灵力巨剑瞬间成形,直刺那巨大熊掌的掌心。
古青心如明镜,无论力量还是耐力,自己都远不及这熊妖,硬拼必败,只能以最小消耗接招,拖延逃遁的时间。
青色巨剑与那血红熊掌凌空相撞,僵持数息便轰然崩毁,化作一团青红交错的狂躁灵雾,裹挟着气浪朝风灵舟席卷而来。
古青挥袖一扫,灵雾便溃散大半,仅余少许余波撞在风灵舟的护罩上。
而元宝可就没那么从容了。
他只觉得狂风扑面,呼吸骤堵,整个人像被扣进一口震爆的铜钟,耳中嗡鸣不止,双眼金星乱冒,五脏六腑都被震得发痛。
古青见状,赶紧给他加了一层灵力护罩,他这才勉强缓过气来。
元宝瘫靠着船舷,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
这结丹期之间的交锋,他连围观的资格都没有。
风灵舟上的情形,熊丕看得一清二楚。
他虽生得五大三粗,但毕竟是结丹老怪,并非真的愚蠢之辈。
这货眼珠子一转,瞬间盯上了元宝。
“这老头儿既然在乎那小子,我便拿他开刀。掐住这条软肋,就不怕他不服软!”
熊丕瞬间变了招式。
他不再用那华而不实的巨掌,那种招式看着声势浩大,但若落不到实处,只会徒增消耗。
只见他站稳弓步,右拳死死凝力,朝着风灵舟便轰出一道丈许大的血红拳影,裹着青灰妖气,呼啸而去。
古青见拳影袭来,根本不敢怠慢,一边催动风灵舟闪避,一边化掌相迎。
但熊丕手腕轻抖,那拳影竟巧妙地错开了古青的灵力大掌,贴着风灵舟的护罩擦了过去。
整艘舟船随之一震。
看似无碍,却有一股阴毒暗劲穿透护罩,不偏不倚地击中了元宝。
古青没料到这熊妖会向小辈出手,那暗劲又极为隐蔽,等他察觉,已来不及阻拦。
元宝毫无防备,前一刻还在巨掌余波中惊魂未定,这一刻便硬生生挨了一记偷袭。
他甚至都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胸口一闷,喉咙一阵腥咸,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衣襟,然后眼前黑芒一闪,昏死过去。
结丹期的攻击,哪怕只是小小一丝暗劲,也绝非他能承受的。
古青怒不可遏,却又无能为力。
他探了探元宝的脉搏,还好只是昏迷,性命无忧,心中不禁苦笑:
“昏过去也好,免得在这受罪。”
不过他也注意到,熊丕这一击看似阴险,实则留了手,没出多少力道,否则元宝就不只是昏死过去这么简单了。
果不其然,熊丕一见得手,便放声狂笑:
“哈哈哈,那小孩儿真不禁打!现在能谈了吧?把那孩子交给我,我帮你教养,走私生意咱们五五分成,我便放过你们!”
古青懒得搭理他,接连在元宝身上加了数层护罩,催动风灵舟全力飞逃。
交出元宝?绝无可能!
万一熊丕施展搜魂秘术,血灵丹的秘密必然暴露,到那时不止他和元宝活不了,整个古村都得跟着陪葬。
至于那所谓的走私生意,本就是子虚乌有,一旦答应下来,无法兑现不说,血灵丹的事也会迟早败露。
归根结底,他跟这熊妖根本就没得谈。
都怪辛成那货,引来这么个东西!
熊丕见古青不理不睬,凶性又起,于是故技重施,再次用拳影暗劲攻击元宝。
但这次古青已有防备,及时化解。
熊丕却不打算罢休,开始左一拳右一掌地挑逗古青,看着老头儿疲于奔命的狼狈样子,哈哈大笑。
古青暗道不妙,这样下去不行。
熊丕若全力猛攻,自己只要咬牙撑过一阵儿,尚有逃脱的希望;退而求其次,也能拖到逍遥镇,发出求救信号。
可熊丕这种钝刀割肉的打法,自己消耗反而更大,再加上还要分心护着元宝,今日怕是走不脱了。
古青心中泛起一丝悔意。
本想借买功法的机会,带元宝出来见见世面,为他日后做些铺垫。
却没想到这一趟出门,竟将这未成年的孩子推上了绝路。
他一边飞逃,一边抵挡熊丕的攻击,几次被打出火气,祭出巨剑硬拼,不仅没伤到熊丕分毫,反倒把自己震得气血翻涌。
最终他不得不承认,眼下这情况:
战不能战,跑不能跑,怎么走都是必死之局。
他在靖安军摸爬滚打一辈子,多少次九死一生,都不曾像今天这般无力。
古青低头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元宝。
这孩子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小脸惨白,睡得很安静,宛如寻常午后的打盹。
他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楚。
自己活了四百多年,寿元本就无多,死也就死了;可这孩子才刚满十岁,人生还未开始。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横竖是死,不如赌上一把,给这孩子搏一线生机!
古青回头看向熊丕,声线沉了下来:
“这位道友,追够了没有?……若老夫拼上这条命,你就不怕做那垫背的?”
熊丕追了许久,终于见古青开腔,竟有些兴奋:
“想明白了?……五五分成,四六也行,你六我四!”
他没想那么多,只当古青走投无路,在这撂狠话吓人,脚下猛踩青皮葫芦,又逼近了几分。
古青有些无奈,熊妖的脑子确实不怎么好使。
他随手朝后轰出两招,不再理会,转头将元宝平放在船底,抽调近半灵力布下数道禁制,将元宝严严实实地护住。
如此一来,即便风灵舟失控撞毁,元宝也不至于摔死。
做完这些,他仍不放心,又补了一道禁制,确保风灵舟失控后能多滑行一段距离。
做完这些,古青已是疲惫不堪,从乾坤袋里摸出两颗血灵丹塞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温润的灵力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疲惫感顿时消散了大半。
这是他之前炼丹时偷藏的两颗,心里实在喜欢得紧。
他原本打算,以后帮元宝多炼一些血灵丹,自己赚够了丹药,便闭死关加紧修炼,去搏那结丹桎梏的一线希望。
眼下看来,他区区一个结丹期五级,就妄想触碰那后期圆满期才能触及的门槛,简直像个痴人。
可他是真的不想死。
虽说这些年守在石屋院子,日复一日,枯燥乏味,但他觉得,只要能活着,就很好。
古青又看了元宝一眼,十岁的年纪,眉眼干净。
他忽然想到,自己也曾是这般,真是越看越欢喜,让人好生羡慕。
古青伸手擦了擦元宝嘴角的血迹,替他整了整衣摆,然后霍然站起身。
“老夫没法看你长大了。后面的路,你得自己走,今天是死是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心中默念完毕,他猛地一蹬,风灵舟借着反推力向前破空飞射。
而他自己,则决绝转身,反跳向熊丕扑来的方向。
熊丕踩着青葫芦正追得紧,冷不防古青弹射过来,他来不及收住身形,两人差点撞在一处。
他堪堪稳住身形,一脸惊诧,随即咧嘴大笑:
“哈哈哈,道友这是想通了?与我合作,绝对不亏!”
他刚才见古青在风灵舟上折腾,也没看清楚他在做什么,只觉这老头儿气息比之前衰弱了不少,想必是坚持不住,打算服软了。
古青似笑非笑,跨前近了半步:
“既然道友死缠烂打,那老朽便恭请道友,黄泉路上搭个伴儿!”
熊丕一怔,还没琢磨明白这话的意思,下一刻便觉脊背发凉,浑身汗毛倒竖。
方圆数百丈的灵气骤然失控,化作一个巨大的狂躁漩涡,疯狂朝古青体内收缩。
熊丕终于反应过来!
这老头儿哪里是来谈生意的,他这是要自爆金丹!
他惊恐想逃,可两人距离太近,古青的自爆毫无预兆,完全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
“道友何至于此!”
熊丕吓得冷汗狂飙,却为时已晚。
金丹自爆已锁死这方天地,百丈之内灵气已经失控,即便他有逃命的手段,也来不及施展。
古青根本不予理睬,他已下定决心,用自己的死,换元宝一线生机。
结丹自爆毁天灭地,风灵舟虽在极速前冲,但古青自爆启动得突然,元宝此刻仍在灵力漩涡的范围之内。
古青望向风灵舟,只盼它能再冲远一些,少受些波及。
然而就在此时,他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昏迷中的元宝,右臂竟自己抬了起来。
紧接着,一道银白流光冲天而起,瞬间将他辛苦布置的保护禁制击得粉碎。
古青暗叫不好,心中苦笑。
难道这就是命?
那白色小刀果然不是什么善类,大祸临头,竟不顾宿主死活,自己跑了。
可它这一跑,失去禁制保护的元宝,还怎么活?
他内视体内,金丹已经开裂,马上便要炸开,他就是想去救一下元宝,也来不及了。
“罢了……”
古青长叹一声,已然认命。
可就在此时,他余光一瞥,发现高空泛起刺眼白光。
那道银白流光兜了一圈,竟折返了回来,直冲而下,目标直指他的天灵盖!
这一幕,熊丕也看得真切。
这货似乎想到了什么,双眼暴热,狂喜地拍手顿足,大口狂呼,希望那道流光再快几分。
古青心头大骇!
这蠢货凶器,竟将自己当成了威胁!
若这小刀在金丹炸开之前击杀自己,那自爆威力定会大打折扣,万一熊丕没死,元宝可就要遭大殃了!
后面的事情,他不敢再想,紧咬牙关,忍受全身经脉被狂暴灵力撕裂的剧痛,拼命催动那即将爆裂的金丹,只求它快些炸开。
这一切看似漫长,实则不过一瞬。
就在金丹裂痕迸射出无尽金芒的刹那,一股难以名状的无上伟力从天而降!
古青整个人被瞬间定在半空。
熊丕定住了,风灵舟定住了,就连那道俯冲而下的银白流光也被定在了空中!
那半尺来长的白色小刃悬停的一瞬,仿佛被什么存在拨弄了一下,刀锋偏移,随即便再次化作流光继续俯冲。
只是这一次,它的轨迹变了。
不再对着古青,而是直取熊丕!
这下轮到熊丕骇然欲绝。
但他被定在原地,依然保持着拍手大笑的姿势,动弹不得。
更有惊天变故让古青头皮发麻。
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即将炸开的金丹,竟被那股伟力死死压制住了。
他甚至亲眼看到,金丹表面密密麻麻的裂痕,竟在那股力量的强压之下,一点一点地弥合了回去。
“这怎么可能!”
古青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活了四百多年,奇闻异事见过不少,可从未听说,已经引爆的金丹,还能被生生给按回去!
可奇迹就是发生了!
他眼睁睁看着,金丹退回刚起爆时的状态,虽然裂痕犹在,但那股毁天灭地的狂暴气息已经消退。
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不管怎样,自己的命算是保住了,可旁边的熊丕就没那么走运了——
银白流光径直没入那熊怪的天灵盖,下一瞬便从他身下破体而出,脚下青皮葫芦瞬间崩碎。
古青虽不能动,却清楚地感知到,熊丕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流光在空中旋了一圈,掠过他的上方,又飞回到了元宝的右臂上,归于沉寂。
紧接着,束缚周身的无形之力猛地一松。
熊丕庞大的尸体直坠而下,风灵舟也恢复了破空前行。
古青顾不得身体创伤,强忍剧痛,打出法诀稳住风灵舟。
赶过去一看,元宝安然躺在船底,呼吸平稳熟睡如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连忙降落地面,找到了熊丕的尸首。
只见那巨硕的熊尸仰面朝天,周身再无半点生机。
古青盯着熊尸,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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