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前,万里之外。
一名身穿灰色薄衫的老者,须发皆白,从极速遁光中落下,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山,咧嘴笑了笑。
只见他绕到一处小山洞前,看了看左右没人,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堆东西放了进去,仔细摆放了一下。
然后又在洞口堆了一些柴草,虚掩了一下,故意露出一些破绽,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着他随手捡起半截木棍,试了试还算趁手,于是便拿在手里当作拐杖,然后吭哧吭哧杵着往山上走去。
走了一会儿,他感觉走得有点太慢,还是飞遁比较舒服,小腿儿这么一蹬,他人就跃入了空中。
老头儿正慢悠悠的飞着,还没飞出去多远,就听见后面有人在喊。
他回头瞥了一眼,一名黑衣修士远远追了过来。
老头儿嘴角微微一翘,就当什么都没有听见,头也不回,提起速度就向前边冲去。
直到后边看不到任何影子,他这才从空中落到地面,瞅着后面贼笑了几下,然后杵着棍子向山上走去。
通古斯山脉西部,有一座高约千仞的大山,名曰涂露。
涂露山峻而不险,那山的半腰,便是青丘岩,这里是雪灵狐族的领地。
入秋后雨水少了许多,热风一卷,整个狐村都泛着燥意。
本该是午后歇晌的时候,村里却几乎不见人影。
原来,他们前几日外出采购,有一批货物,莫名其妙在山脚丢了。
自家地盘出了这种事情,几位长老大发雷霆,但追查数日却没有结果。
最后只好把族人悉数遣下山去,守住路口盘查,希望能寻找到一些线索。
狐村广场的树荫下,只剩一群小家伙在嬉闹。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了狐村。
一只小狐狸正在追扑蝴蝶,看见陌生人影立刻警觉了起来。
几名年长些的狐族少年当即化出人形,将那些小狗一般的族人护在身后,大声问道:
“你是谁?来干什么的!”
顺着声音看过去,竟是一名人族老者。
此人正是之前的那个老头儿,手里杵着半截木棍,一边往这边溜达,一边伸着脖子四下张望。
十几双眼睛就这样盯着,看着他一步步走到树荫底下。
只见那人族老头儿老脸一抽,嘴巴一咧,露出几颗门牙:
“哎呀,好热呀!”
他一边擦汗,顺手将棍子往旁边一撂,就地坐了下来,抬头笑道:
“小老儿卜算子,云游四方的算命先生,途经此地,天热得厉害,讨碗水喝!”
“卜算子?算命的?”
那为首的狐狸少年将信将疑,指着身旁的矮个子伙伴,说道,
“那你算算,他几岁了!”
“对,你给看看,我几岁了!”
那矮个子狐狸同样颇感兴趣,连忙抢着应和,往前多走了两步。
“……年龄这东西啊,算不得,算不得!”
卜算子尴尬地笑了笑,随即掏出竹签卦筒,
“咱们换一个别的,小老儿给你们卜一卦如何……”
“嘁——就知道你是吹牛!还说是算命的,我们大婆婆可厉害了,大婆婆就能算年龄!”
“是啊是啊,你到底行不行啊!”
狐狸少年算是赢了一局,底气十足,旁边那矮个子伙伴也跟着神气起来。
卜算子红着脸争辩,那些不能化形的小狐狸,也兴奋得连蹦带跳,好不热闹。
灵族普遍敌视人族,雪灵狐族算是个例外,老者敢在狐村无所顾忌,想来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祠堂阴凉处,一名黑衣狐族老者斜着眼往这边瞅了半天,然后磕了磕烟斗,缓步走了过来。
刚才还在欢蹦乱跳的小狐狸突然噤声,缩着脖子,齐刷刷站到了少年们身旁。
“三……三爷爷好……”
黑衣狐族老者点了点头,然后面色变得阴沉,将目光始终落在了卜算子身上。
“在下卜算子,见过道友!”
人族老者连忙起身,拍了拍尘土,深施一礼,
“途中酷暑,热渴难耐,来贵村歇脚,顺便讨碗水喝,望道友行个方便。”
“行了行了!既然都称道友了,就别拿哄孩子的那套说辞来糊弄我!”
黑衣长老眉头紧皱,
“你在这里卖弄了半天,我早看见了——直接说吧,来我们青丘岩,有何贵干!”
他语气不善,是有原因的。
先前他带着族人下山布防,老早就发现了这名人族老者。
见他上山,遁速不慢,便打算亲自追来问个明白。
不料这老头儿头也不回,越跑越快,竟将自己远远甩在身后。
好不容易顺着踪迹赶到村中,却看见这老家伙正在这儿逗弄自家晚辈,还说什么讨水喝,他岂能不气!
“呵呵呵,道友果然眼明!”
卜算子见状,也不再装了,
“小老儿名唤卜算子,家师鸣山道人,与贵族大祭司银筲婆婆乃是旧识。此番前来,正是受家师所托,特来拜访。”
“嗯?——鸣山道人?”
长老眉头微皱,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号,但随即释然,银筲婆婆乃是结丹期修士,往来多是同阶之人,自己一个聚灵期后辈,没听过也属正常。
不过他还是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这几日银筲婆婆不见外客,任谁来都不行,道友还是请回吧!”
其实吧,这事儿还真怪不了他。
村中弄丢一大批货物,已经折腾了好几日,银筲婆婆正在气头儿上。
即便他有意引荐,但在这节骨眼儿上,他也实在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道友,您看,能否通融一二,替我带句话进去……”
卜算子面露难堪,上前一步,诚恳恳求。
“道友不必多求,并非我为难你。你来青丘岩,既无书信,也无拜帖,大祭司事务繁忙,岂能说见便见?”
狐族长老身子微微后仰,双手一摊,神色淡然,
“道友还是先回去吧,等过些时候,大祭司稍得空闲,你再来试试。”
卜算子咬了咬牙,面上一阵纠结,仍不肯放弃:
“道友且看,这是一枚‘化形丹’,您只须通报一声,无论银筲婆婆见与不见,这枚丹药,便是道友的了!”
话音未落,他将那手腕轻轻一抖,一枚泛着彩色光晕的玉白药丸,便被他捏于拇指与食指之间。
“——好香啊……”
“你们看,好浓郁的灵力!”
旁边的小狐狸们情不自禁地呼出声来,黑衣长老的眼睛也是不由得一亮。
化形丹,玄阶丹药,对灵族而言近乎圣药。
服用后无论修为深浅,皆可强制化形,且能激发心智灵性,稳固道基。
黑衣长老盯着那枚丹药,咽了口唾沫。
他这一支中,恰好有个心肝晚辈正处于晋级突破的关键当口,若能服用此丹,必定助益匪浅。
望着眼前这枚化形丹,这名狐族长老的心思也渐渐活泛起来。
这东西价值不菲,仅就这么一颗,市面上少说也值近百块灵晶石,若是让他自掏腰包,买来送给晚辈,那自然是舍不得的。
然而如今,只需传上一句话便可得到,简直是送上门的便宜。
“算了,挨顿骂就挨顿骂吧。反正货又不是我弄丢的,总不能把火气都撒到我的头上!”
心中打定主意,长老轻咳两声,沉声道:
“道友确定?只需通传一声,便将这枚化形丹赠予在下?”
“啊……哈哈哈!那是自然,小老儿话已出口,岂能食言!”
卜算子如释重负,终于等到他松口,想也不想,竟直接将那枚丹药塞进他手中,还紧紧帮他握住,跟着往里拍了几下,生怕他反悔。
“那好,不过我可先把话撂在前头,我只负责通传,话带到,银筲婆婆见与不见,与我无关,你不能反悔!”
黑衣狐族长老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定。
同时他还低头打量着手中的丹药,光彩流转,心中却暗自泛着嘀咕:
“这玩意儿不会是假的吧?”
不过这药香,他确实闻过,做不得假,只是如此轻易便得了一枚玄阶丹药,总会让人感觉有点不太真实。
然而卜算子却有些迫不及待,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往前推搡:
“不反悔,绝对不反悔!你就跟银筲婆婆说,鸣山道人的关门弟子,应约来访!”
随着黑衣长老的离去,树荫下又只剩下这名人族老者和一群小狐狸崽子。
此时,小狐狸们对他能不能算命早已兴致全无,只是眼巴巴地望着他,似是期待,若他能再掏出一颗方才的那种丹药,哪怕只是闻上片刻,也是好的。
卜算子冲他们尬笑了几下,然后望着黑衣长老的方向,嘴角难以察觉地勾了起来。
狐村议事大殿的后院,是一处错落有致的花园,地方不算大,却弄得有山有水,看得出来,布局上花了不少心思。
最里边有一处竹篱茅舍,正是狐村大祭司的寝居所在。
刚刚那名黑衣狐族长老,正悄悄走近,蹑手蹑脚,斜侧着脑袋往里面窥探。
“——有消息了?”
茅屋中传出女子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算太大,带着几分慵懒。
“额,还没有,大祭司……我们怀疑是猞猁族的盗走了货物,只是尚未找到证据……”
“怀疑?哼!不要拿这些胡猜乱测来掩饰你们的无能!”
女子语气重了许多,
“那帮土豹子并不好惹,一旦开战,吃亏的多是咱们自己,若无证据,切勿轻言!”
“是,是是!”
黑衣长老压低身子,头也不敢抬。
“那还不快滚!没有货物的消息,别来烦我!”
“是是是,我这就滚……不过,方才村外来了名人族,自称是什么‘鸣山道人’的弟子,说是应约来访,似是有什么要事,大祭司要不见上一见?”
这名黑衣长老也算厚道,虽然嘴上说只负责传话,但毕竟拿了人家的东西,这骂也挨了,他还是想尽一些力,替那人族老者争取一下。
里面沉默片刻,黑衣长老正打算要走,里面却传来女子悠悠的声音:
“鸣山道人……你不说我都忘了这个人了,好久没听过这名字了——就带他去议事大殿,见上一见吧。”
“是,大祭司!我这就去!”
银筲婆婆竟然真的答应了,黑衣长老有些意外,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甚至有些欣喜。
化形丹算是稳了,不用再担心那人族老头子反悔抵赖!
只是他有些纳闷:
莫非这人族老头儿真有什么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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