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之上,一位身披血红大氅的中年少妇斜坐在雕花木椅上。
此人右臂撑着扶手,头戴银色狐冠,神情有些冷漠,眼睛微眯,也不看人,如同假寐。
这便是银筲婆婆,雪灵狐族的大祭司,狐村威望最盛之人。
卜算子被黑衣长老引入厅中,左顾右盼。
广场上的小狐狸们也跟来凑热闹,只是进了这半开放的议事大殿,便个个噤若寒蝉,再无半点声响。
卜算子刚刚站定,显得还有些拘束,见那狐族的黑衣长老点头示意,便双手一拱,对着殿上深深行了一礼:
“祭司大人在上,晚辈卜算子,乃是鸣山道人的关门弟子。此番前来,是为完成恩师与大祭司的约定,了却他老人家的遗愿!”
“约定?”
银筲婆婆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微寒,打量着眼前这名人族老者,带着几分疑惑,冷声问道:
“我何时与你那师父有过什么约定?”
她答应见这人族,并非真与鸣山道人有多熟络,不过是被丢货的事情搅得焦头烂额,心中憋闷,权当过来散散心罢了,不然她也不会在这议事殿待客。
“你怎么证明自己是鸣山道人的弟子?”
她语气清淡,身子却微微直起,
“我只记得他是个散修,从没听过他有什么衣钵传承。”
如今这年头,随便报个师承门号,行那招摇撞骗之事,她见多了。
“前辈!您是否还记得五十年前,凤鸣山的那次探宝?”
卜算子目光微凝,语气沉了几分,
“您与家师共探秘地,得了一套法宝。最后您取走了银沙,说是与您的本命法宝金错银筲正好合用;家师则拿走了那口玄铁簸箕,这东西,如今就在晚辈手中!”
说着,只见他右臂一震,将手往前这么一托。
一口乌漆嘛黑、带着锈迹的玄铁簸箕,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东西看着平平无奇,但随着灵力流转,却散出一缕独特气息,特征明显,根本做不了假。
银筲婆婆不由坐直了身子,语气认真了几分:
“这东西又没什么用,你拿着它做什么?”
说起来,那次分宝,鸣山道人确实吃了点亏,她是知道的。
那银沙对她后来用处极大,几乎成了无往不利的占卜助力,只是这些年修为上来了,倒是没怎么用了。
而留给鸣山道人的,就是这口看着玄乎,却根本无法驱动的铁疙瘩簸箕。
“前辈有所不知,此物名为‘知命铁乩’,乃是推演大命数的法宝!”
卜算子神情肃然,
“家师坐化前,已参悟出此物的基本用法,只是须与银沙合用,方能施展!”
“推演大命数?好大的口气!”
银筲婆婆眉头微蹙,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扶乩占卜本是雪灵狐族的看家本事,他们在挪崖岛敢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饶是如此,借此术窥一丝天机、卜个吉凶不算难,但若说凭一法宝就能推演命数,未免有些荒诞。
“你来我青丘岩,就是想证明这个?”
“正是!当年分宝,前辈与家师有言在先——若他能破解此物用途,您便会将银沙还赠家师!”
卜算子微微有些激动,但不卑不亢,
“家师虽已坐化,但临终前却将此事特意交代了下来,宝物合璧,是他老人家的心愿。”
旁边为他引荐的那名黑衣长老悄悄捏了把汗,这人族老家伙也真是胆肥。
他一个聚灵期的小辈,竟敢这样张口向结丹期大祭司讨要法宝,简直是自找没趣!
然而银筲婆婆沉默片刻,也有些微微恍惚。
虽说修士记忆力强大,异于常人,可这是五十多年前的事,她当真记不清了。
也说不准,当时就那么随口客气一句,被那道人当真了。
但她还是耐住了性子,并不打算在这个事情上纠结:
“这样,不管有没有那约定,本座也不欺你。你若真能证明此物可以推演命数,这把银沙,赠予你又何妨!”
说到底,她终是不信,这铁疙瘩簸箕可以推演命数。
“多谢大祭司成全!”
卜算子如释重负,连忙拱手,深深拜了一拜。
随即他便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堆阵旗卦符,按某种排列一一摆在地上,然后将玄铁簸箕置于中央,盘腿坐定。
“嘿嘿,让前辈见笑了,晚辈修为有限,须借些外物……”
银筲婆婆也没有理他,只是向左右吩咐:
“去,把家里的小崽子们都叫来,让他们见识见识,人族修士是如何算卜的。”
几只机灵的小狐狸当即跑去喊人,议事殿里也渐渐热闹了起来。
“好了!前辈,接下来须借您手中的银沙一用!”
卜算子专注于眼前阵中,头也不抬,信心满满。
银筲婆婆看着眼前这人,闪过一丝犹豫。
这把银沙伴随她五十余年,与金错银筲相辅相成,确实好用,若真的送了出去,着实有些不舍。
但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她伸手一挥,银沙从宽大衣袖中飞出,落在人族老者跟前。
卜算子双眼一热,迫不及待将银沙引入玄铁簸箕。
随着他口中念咒,灵光流转,簸箕与银沙之间很快形成某种奇妙共振。
只见他凝神运气,单手发力,从上往下这么一压,银沙径直撞上玄铁簸箕,顺着纹理褶皱迅速反弹,瞬间崩散。
围观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可是大祭司的宝物,万一撞坏,他一个聚灵期的枯老修士如何赔得起?
银筲婆婆却神色从容,轻抬一手,示意众人不要担心,安心观看。
人群当中,一位黄衣狐族少女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狐狸,安静地立在一旁。
在场狐族,能化形的站着,不能化形的或蹲或坐,唯独它这一只,被人捧在怀里,显得格外不同。
银筲婆婆目光扫过去,眼底漾起一丝柔和:
“月儿,来婆婆这里。”
黄衣少女闻言,欢喜地踩着碎步跑到银筲婆婆跟前,双臂微抬,那雪白狐狸便轻巧跃入大祭司怀中,乖乖蜷成一团。
“好好瞧着,小月儿,”
银筲婆婆一边抚着她的小脑袋,一边低声道,
“人族占卜,跟咱们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小狐狸也不说话,只是乖巧地拱了拱脑袋,安静地望着场中。
此时卜算子已进入关键时刻,他一边念着奇怪的咒语,一边围着身前的阵法转圈,双手不停抖动,左蹦右跳。
他身材本就枯瘦,再这么一跳,活脱脱一只大马猴儿。
那些围观的小狐狸自是禁不住捂嘴,偷偷笑起。
银筲婆婆却是一眼认出,这是傩舞,远古人族传下来的东西,据说可以祈福纳祥,沟通神明。
然而卜算子丝毫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反倒是越跳越欢,愈发投入,口中还不忘呜呜噜噜,似乎真的在与那不可言明的存在说话。
随着他舞步的震荡,玄铁簸箕也在左右颠簸,灵光流转,银沙四溅,飞出不远,然后又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了回去。
就连银筲婆婆看得都有些愣神。
似乎还欠些火候儿,卜算子略微踌躇,随即捏出一张黄色灵符,用那食指中指夹住,往眉心郑重一竖,低声念叨几句,猛地向前一甩。
灵符顿时化作几道金光,没入玄铁簸箕。
只见那阵中灵光大作,在殿内激起阵阵旋风。
就在众人目不转睛之际,卜算子突然从怀里抓出一把蓬乱的狐毛,上面还沾着泥土,一看就是从广场上顺手摸来的。
他也不管,冲着阵中就是一抖。
随着狐毛散入,一接触到银沙,便化作缕缕青烟,一股毛发焦糊的臭味骤然弥漫。
“咦——”
灵族最忌这种气味,尤其是自己毛发被烧糊的,前排几只小狐狸被熏得直翻白眼,纷纷捂鼻后退,满脸嫌弃。
银筲婆婆眉头微皱,抬手一挥,异味便散去大半。
然而下一刻,她心中忽地升起一股异样悸动。
定神细察,几缕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弱灵光,竟悄悄将她和在场的族人,与那玄铁簸箕牵引在一起。
而卧在她怀中的那只雪白狐狸,刚才还安安静静的,此刻却如同炸毛一般,突然惊恐不安地坐立起来。
“这是!”
银筲婆婆心中一凛,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正是她自己施术占卜入定时的某种状态!
气运命数,玄之又玄。
若此人真能凭这玄铁簸箕推演命数,那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就在她心中震惊之际,场中法阵的灵光轰然崩散!
玄铁簸箕“当”的一声砸在地上,原本四散的银沙如归笼入巢,伴着阵阵烟尘全被收入簸箕,紧紧附着其上,再也不动。
“怎么样了!”
众人纷纷凑上前去,屏气凝神。
银筲婆婆心绪复杂,眼眸微眯,远远盯着那口玄铁簸箕,心中竟真有几分忐忑。
卜算子呼呼喘着粗气,看来是累得不轻。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走近簸箕,盯着瞅了半天,眉头微皱,表情愈发凝重,似是搞出了什么差错一般,没有立即开口。
“卜出了什么?快拿来看看!”
银筲婆婆也有些迫不及待。
卜算子没有搭话,只是取出一张黄纸,一支朱笔,照着玄铁簸箕上的那两行字符,认真抄了下来。
待人将黄纸送到殿上,银筲婆婆目光一扫,刚看到那几个字,整个身躯都不由自主地一震!
只见那黄纸上赫然写着:
血刀横空断,仙缘化冷寒。
若求安如故,唯有山海间。
字迹歪歪扭扭,但这一笔一划,却如锤击鼓,字字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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