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一片桃林。
漫山遍野,花影憧憧。
月儿白从没见过这般景象,站在林子深处,四面全是桃树,像站在了整片天地的中心。
今天正好是第五天。
她从钢牙紫睛狼族的部落赶了一早的路,循着兽皮画中的启示,终于踏进了这心心念念的山海之间。
除却桃林,她哪儿都不敢去,只能在这一带兜兜转转,生怕错过什么。
按狼族长辈的说法,这片桃林里确实藏着一种可能解她困厄的东西:血桃枭。
此物能驱邪避祟,滋养血气,哪怕只是佩在身上,也有续命之功。
只是这东西鲜有人见过,她也没抱太大指望。
一上午过去,血枝倒是寻了几根,但是就在刚刚,还真让她给撞见了——
一颗苍老的大桃树,枝头悬着一枚黑中泛红、形如枭首的异果,气息浓郁得连她这被嗜血幻灵刃折腾了多年的身子,都禁不住微微心跳。
“没白来……”
月儿白捺着狂跳的心。
就凭这质感,年份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竟是一颗千年血桃枭!
她强压下立刻动手的冲动,伏在暗处,打算等它彻底成熟。
可就在这时,南边却传来窸窣动静。
她悄声爬上高处,扶着枝头往下望去。
一个人族小男孩正在林子里又蹦又跳,不知道兴奋个什么劲儿。
月儿白心头一动:
莫非,这就是兽皮画中那个若隐若现的小人儿?
可眼下血桃枭将熟未熟,他离这么近,万一让他撞见……
“不行,我得把他引开!”
她立即拿定主意,便从树上跃下,绕了一大圈,跑到远离血桃枭的方向,故意晃来晃去,拨弄枝桠,弄出沙沙声响。
那男孩果然警觉,立刻朝这边望来。
“嘻,上钩了!”
月儿白难掩得意,开始不紧不慢在前头引路。
她专挑平坦易行之处,离得远了便停一停,离得近了又拉开一截,像根吊在鼻尖前的胡萝卜,叫他追不着,又舍不得丢。
兜了足足两三里,月儿白估摸着差不多了,骤然发力,左突右绕,翻过一个小山丘,眨眼便将那尾巴甩得干干净净。
“那人族的小家伙,笨是笨了点,倒挺执着。”
她大摇大摆往回走,美滋滋地盘算着千年血桃枭到手后的光景,嘴边止不住地翘。
元宝很不甘心。
他试着驱动新获得的力量去追那团亮晶晶的影子,可目标一动,脑海里的画面便晃得厉害,根本锁定不住。
“唉,还是不熟练……”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
方才那小东西机警得很,左绕右拐,几次都险些被它跑脱。
元宝不顾树枝剐蹭,拼命追赶,才勉强跟上,没想到最后还是追丢了。
“可惜了。”
他挠挠头,倒也不纠结。
这才第一次上山,以后机会多的是。
山林树密,元宝也不敢乱跑,于是循着来路往回走,心情很快又轻快起来。
这山上什么都好,就是活物少了点。
可当他快回到原先的位置时,脚步忽然一顿。
前方山坳里,有团影子格外刺眼。
他用意念扫去——虚影中,一枚形似枭首的异果悬在枝头,像一团暗火,比血枝耀眼十倍不止。
“宝物?”
元宝心头一热,加快脚步。
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枚干瘪的桃子,黑中泛红,透着血色,离着老远就给人一种凝滞呼吸的压迫感。
“这桃林不是不会结果的吗……”
他嘀咕着,一边伸手,想摘下来看个究竟。
“你住手!”
一声爆喝炸响,声音既尖又亮。
月儿白兜了好一大圈,刚赶回来,就看见这人族小孩的手离血桃枭只差半寸。
“好嘛,兽皮画里的家伙,原来是来跟我抢宝贝的!”
她气得炸毛,也顾不得隐匿,直接从藏身处一跃而出。
午后山林寂静,这一嗓子吓得元宝一个激灵,手猛地缩回,脚下一滑,险些坐个屁墩。
“谁?!”
他仓皇四顾,却见那枚异果旁的枝桠间,蹲着一团白茸茸的小东西,正圆溜溜地瞪着他。
“咦?这不就是刚才那亮晶晶的家伙吗!”
元宝又惊又喜。
他没见过狐狸,只当那就是一条小狗。
正当他疑惑这狗怎么会爬树时,那白团子已踱步跳到了血桃枭旁边。
元宝怕它摔着,下意识伸手:
“小狗狗小心啊——”
“站住!你别过来!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月儿白往后一蹦,小眼睛瞪得溜圆,怒气冲冲。
“妈呀……还真是你在说话!”
元宝愣在原地。
秦老先生讲过,灵族与人族无异,除了形态,一样会识字说话。
可他没想到,这么丁点儿大的东西就能口吐人言。
“那……你不是狗,又是什么?”
他壮着胆子问,目光却忍不住在她身上打转,一身雪白绒毛,粉鼻圆眼,就是表情凶得厉害。
“你身上是不是刺挠,要不我给你挠挠?”
月儿白眯起眼,亮出锋利的爪子,
“记住了,本姑娘月儿白,是雪灵狐族公主,你可以叫我月公主!再说我是狗,我可真挠你!”
雪灵狐族在整个灵族中地位都不低,却被元宝当作是狗,对她简直是奇耻大辱。
“好好好,月公主……”
元宝赶紧改口,又指了指那枚异果,
“那个,你能不能先让开?我刚发现这干瘪桃子,想摘下来看看——”
“……干瘪桃子?”
月儿白愣了一下,随即便扶着树枝,一手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干瘪桃子!你可真是……逗死我了!”
她笑够了,才勉强收住,指着那果子道:
“这可不是什么干瘪桃子,这是血桃枭,千年血桃枭!”
话一出口,她忽觉失言,赶紧板起脸道:
“我可跟你说啊,这东西是我先发现的,轮不到你摘!”
“你先发现?明明是我先看见!你后来才出现,凭什么啊?”
元宝不想惹她,但先来后到的道理他还是要讲一讲的。
“你……”
月儿白一时语塞,总不能说,刚才是自己自作聪明引他离开,回来得晚了吧?
况且这地方离人族村庄太近,她也不能用强,万一惊动人族修士,麻烦更大。
思来想去,她只好换了副可怜相:
“你看,你那么大,我这么小,你不能欺负我……我身患重病,大老远跑来,就是找它治病的,它对我很重要……”
“身患重病?”
元宝想起方才追她时,这小东西跑得比兔子还快,哪里像有病的样子。
“唉,跟你说不清!我拿东西跟你换!”
月儿白见骗不过,便掏出仅剩的一颗天浆果,足有鸡蛋大,晶莹剔透,看着就水灵,
“我拿这个,换你那‘干瘪桃子’,怎么样?”
元宝看了一眼,还真有些渴了,犹豫道:
“可是……”
“不行咱俩就打一架,你肯定打不过我!”
月儿白一只爪子捧着天浆果,另一只爪子握成拳头。
“行行行,我要天浆果!”
元宝才不想和她打架,秦老先生说过,很多灵族幼崽看着人畜无害,其实战斗力一点都不弱。
再说那个血桃枭,本就是他意外发现,可有可无的东西。
果子到手,月儿白说这东西不能放,催他赶紧吃了。
不得不说,这天浆果汁水甘冽,入腹生津,确实是好东西。
元宝吃完还赖着不走,再三保证,他就是想看看怎么采灵物,绝不打扰。
月儿白确认他没有威胁,才允许他在旁边围观。
又等了片刻,血桃枭的红光愈发深浓,成熟的时候到了。
月儿白瞥了一眼乖乖站在远处的元宝,取出嗜血幻灵刃,开始动手。
原始状态的嗜血幻灵刃只有半尺来长,通体莹白如玉。
月儿白握在手里略显偏大,但还是勉强能使。
元宝踮着脚,伸着脖子往这边瞧。
他以前以为摘果子伸手一拽就行,没想到灵物采摘这般麻烦。
月儿白用小刀切割着血桃枭根部的脉络,切了又切,始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元宝好奇地将意识扫了过去,发现那脉络比看上去要粗韧得多,难怪如此费力。
不多时,他注意到,月儿白粉嫩的鼻头憋得通红,握刀的爪子微微发颤,动作也越来越慢。
就在他想开口问问时,那小狐狸竟兀自哭了起来。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她一边哭,一边赌气地继续割,每割一下,都要狠狠说上一句。
嗜血幻灵刃如附骨之疽,无时无刻不在吸取她的精血。
若非这把刀,她何至于虚弱至此,连一枚灵果都采不下来?
她又气又恼,却只能对着这刀发脾气。
元宝手足无措,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小声问:
“月公主……也没人跟你抢,你哭个啥哩?”
“要你管!”
月儿白不想理他。
她不敢让元宝看出来,怕他突然起了夺宝的心思,这血桃枭可是她此行所有的希望!
可不管如何掩饰,爪子都快握不住刀了。
“要不……还是我来帮你吧!”
元宝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近两步。
月儿白没说话,她想让元宝帮忙,但又怕他摘完果子不给自己。
“你放心,我就是帮你把它摘下来,血桃枭还是你的,我一点都不要。”
元宝大概猜到了她的心思,连忙解释道。
月儿白决定赌一把:
“你发誓!”
“额……我发誓!不和月公主抢血桃枭,谁抢谁是小狗!”
元宝有些无语,帮个忙还得这样。
月儿白终于止住哭泣,红着眼把小刀递了过去:
“采摘灵物需要玉质工具,你拿好,小心一些!”
元宝将手里的血枝随手扔在地上,接过小刀。
按她的指点,他先用那种力量看了看,粗粗细细的脉络盘结,月儿白已切断了不少细枝,但最粗的几根几乎没动。
他试着用小刀去割,发现这样太慢,索性将刀嵌在拇指与食指之间,用力夹紧,然后瞄准最粗那根脉络的豁口,抡起胳膊就是一斩。
“咔。”
比想象中的要脆。
月儿白抱着血桃枭,感觉根部明显松动了一下,眼睛一亮。
两人就这么配合起来。
她抱紧果子,元宝举刀用力去斩,几下之后,剩余脉络已所剩无几。
“快断了,你抓好,我再来一下!”
元宝将血桃枭往月儿白那边掰了掰,站稳,举刀,用力——
“咔嚓!”
血桃枭骤然一松,月儿白身子往后一仰,险些从树枝上翻下去。
可还没等她高兴,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丝殷红,正从元宝的指缝间渗出来。
刚才那一斩用力过猛,刀刃划破了元宝的手指。
血珠涌出,流淌在刀身上。
然后,那血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眨眼便消失无踪,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月儿白瞳孔骤缩。
对于血液,她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刚想开口提醒——
可她体内的变化,比她的声音更快。
那道缠在她身上、绷了太久的无形绳索,骤然断裂!
就像溺水之人突然浮出水面,就像压在胸口的巨石突然消失。
一股久违的轻盈感,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她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没被嗜血幻灵刃选中之前,自己身体原来的那种感觉。
月儿白怔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血桃枭,又看了看元宝手中那把刀,无声地红了眼眶。
元宝看着指间渗出的血,又看了看白色小刀。
血沾上去,却不见了,好生让人奇怪。
就在此时,一股战栗猛地窜上脊背!
指尖传来被什么东西撕咬的错觉,又像是无数根细针顺着伤口往血肉里钻。
“——嘶!”
他下意识地使劲甩手。
“哐当。”
小刀脱手,撞在地面的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元宝今天见的怪事已经够多了,他甚至都没多想,弯腰捡起小刀,在衣摆上抹了抹,就要还给月儿白:
“喏,你的小刀,好锋利啊……”
然后他就发现,月儿白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感激、震惊、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怜。
“不用还了,”
月儿白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它现在是你的了。”
“我说了,只是帮忙,没想要你的东西。”
“不是我送你的,”
月儿白跳下树枝,落地时轻盈得像一片羽毛,
“可能你的血脉有什么特殊之处,是你的血唤醒了它。它认你为主了,我也没有办法。”
“……什么叫它认我为主了?”
元宝彻底懵了。
月儿白叹了口气,将嗜血幻灵刃的来历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元宝听完,沉默了很久,才低头看向手中那柄半尺来长的白玉小刀。
刀身莹润,触手微凉,看起来人畜无害,根本没有可怕的样子。
“那我怎么办?我气血没你旺,身子骨也没你好,万一哪天它失控了……”
“这不是我的本意,”
月儿白垂下耳朵,
“但它终究是件法宝,你若以后有机会修炼,会知道它的好处。”
元宝按照月儿白说的,将刀往小臂上一贴,果真粘住了,跟长在肉里似的,甩都甩不掉。
他试着用指甲去抠,刀身微微一颤,竟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脉动,仿佛这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元宝吓了一跳,赶紧松手。
那刀却又静静贴回皮肤上,莹白如玉,纹丝不动。
最后他鼓起勇气,抠下来拿在手里,这看起来就是一把普通的小玉刀,却与自己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月儿白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是歉意。
这个人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被牵连了进来。
她更没想到的是,兽皮画里那个若隐若现的人族孩子,竟是将她从嗜血幻灵刃中彻底解脱出来的人。
可若是这弱小的人族娃娃抵不住嗜血幻灵刃的反噬……
“还有一件事!”
她赶紧从怀里取出那张卜算子给的兽皮丹方,看也不看,直接塞进元宝手里,
“这是血灵散的方子,主药是血枝,就是你们这儿的那种。你找人族修士帮你配出来,关键时候或可保命。”
说着,她又把上午寻到的几根血枝一并取出,推给了元宝。
直到此刻,她满脑子都是血桃枭和嗜血幻灵刃,竟没发现,元宝刚才手里拿着的桃枝,就是血枝。
元宝接过兽皮丹方,展开看了看——全是灵族文字,一个字都不认识。
“不用担心,你们人族修士能看懂的!”
“哦……那谢了。”
月儿白没再答话。
她将血桃枭贴身收好,转身跃入桃林,几个起落便远了。
林子里,日头已没了树梢。
元宝将丹方胡乱塞入怀中,又捡起之前扔在地上的血枝,别回腰间。
他低头看着小臂上那把刀。白玉般的刀身,半尺来长,静静贴着皮肤,像一枚古怪的胎记。
伸手去抠,刀身微颤,那丝若有若无的脉动又来了。
这一次更加清晰,像回应心跳一般,正在他血肉之下缓慢地跳动,一点一点地,与他融在一起。
元宝忽然觉得,从今天起,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想起了慕容雨桐还在等他,催动那股力量去寻慕容雨桐——
意识扫过,恰好见她正靠着路边石头打盹,裙角被山风轻轻掀起,他忙不迭地收回心神,一张小脸却腾地红了。
小姑娘竹筐早已捡满,左等右等不见人,喊了几声也没人应,索性靠着石头眯了一觉,这会儿刚醒,还有点懵。
元宝几个喘息的功夫便到了,正撞见往这边张望的慕容雨桐。
“唉,你总算是出来了!”
慕容雨桐见他突然从林子里钻出来,还红着个脸,先是一喜,随即板起脸开始教育:
“你说你,老大不小了,还是这般贪玩,真叫人不省心!你再不出来,我都要下山找你娘了!”
元宝不敢看她,低着个头,将刚才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月儿白哭鼻子的细节。
慕容雨桐拿着那把小刀翻来覆去看了又看,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这东西真是你从她那里得来的?”
“欸!你小心些,别弄破了手,这东西有些邪乎!”
慕容雨桐赶紧将小刀还了回去,看着元宝将它贴回手臂,没入肉里,竟有些心惊肉跳。
“不过你别怕!”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宽慰,便将自己想到的说了出来,
“咱们村最东边那个老头,就是个很厉害的修士,回去找你爹娘想想办法,肯定能解决这个问题!”
元宝点了点头,他也听秦老先生讲过这个人,什么金丹大能,确实有些通天本事。
两人话不多说,各自背了东西,循着来路往山下走去。
夕阳西下,满山红霞。
月儿白一路往北飞奔,泪水却止不住地往外涌。
多少年了,身体从未如此轻松过。
压在身上那座无形的山岳,竟就这样消失了,以前她只敢在梦里奢望,如今却真实得让她害怕。
她站在一根高枝上,回望来时的方向。
桃林苍茫,花影深处,那个人族孩子应该已经走了吧?
她不知道他能否扛得住嗜血幻灵刃的反噬,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走,是否还能再见。
眼里有感激,也有一丝化不开的担忧。
月儿白用小爪抹了把脸,揉了揉鼻子,转身跃入暮色。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慕容雨桐在前边领路,元宝紧紧跟在后面。
走到半山腰,他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那片桃林。
暮色里,树影憧憧,早已分不清哪里是相遇的地方。
他摸了摸胳膊上的嗜血幻灵刃,刀身微凉,却在皮肤下轻轻搏动,像某种活物正在沉睡。
是福是祸,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路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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