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枝碎屑铺了一地,惨不忍睹。
元宝和慕容雨桐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桃花谷周围的桃林,几乎全都被霍霍成了这般模样。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干的……”
慕容雨桐气得声音发颤,那个令人生厌的名字,她根本不想提。
刚入谷时,就有人传话,说看到元赟一大早就拿着根长竹竿,在桃林里追打了整整一上午,午饭前才走。
他俩当时还当是个笑话,没想到这货竟真能这般疯癫。
但让他们费解的是,这几片桃林加起来可不算小,就算放那让他砸,这一上午,累死也砸不完!
元宝蹲下身去,捏起一根残枝,指腹蹭过断口,平整得像是被铡药刀铡出来的,绝不是竹竿能敲出来的效果。
这事儿,透着股子诡怪。
慕容雨桐骂了好几遍,还是不解气。
她原本还指望多捡些桃枝换钱,买她那支心心念念的簪子,现在全泡汤了。
古村靠医药产业立足,倚仗的就是这漫山遍野的桃林。
所以古村人采桃枝也非常讲究,树上的不能折,烂了朽了的不能要,只能捡刚从树上脱落不久的新鲜枯枝,皮光质韧,淡香清澈,药力也是最好的。
元宝家里开药坊,慕容雨桐家里制香,这规矩他们比谁都清楚。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慕容雨桐捏紧拳头,
“我要去村长那儿告状,破坏桃林可是头等大罪!”
元宝蹲在地上没抬头,一句话便泄了她的气:
“……这人精得很,只毁了地上的桃枝。”
是啊,桃树毫发无伤,毁的全是落地枝,告到谁那儿都没用。
“那怎么办?”
慕容雨桐咬着嘴唇,满脸不甘。
元宝无奈地摇了摇头。
其实他来捡桃枝,跟慕容雨桐还不太一样。
他捡桃枝,纯粹就是个幌子,而他真正要找的,其实是一种名叫“血枝”的东西。
血枝,是桃枝的变异品种,外观与普通桃枝没什么两样,内芯却鲜红似血,晶莹剔透,视若凝脂,其中蕴含着极为精纯的特殊能量。
这东西已经不是普通药材那么简单了,就连在修仙者眼中,也是不可多得的宝贝,价比黄金!
只是它极其稀少,整座山的桃林,可能也没有多少。
关键这东西还非常娇气,从树上脱落之后,若不及时以专门的方法加工密封,其中蕴含的特殊能量便会快速消散,三五天左右,就会变得与普通桃枝别无二致。
所以,即便古村人知道桃林里有这东西,也根本发现不了。
倒是灵族,因为血气充沛的缘故,能微弱感应到血枝的存在,但也仅此而已。
然而元宝,竟然有这感应血枝的能力!
当然,这是他的秘密。
慕容雨桐知道,但在这事儿上,这丫头嘴巴比蚌壳都紧,连自己亲娘都没漏过半分。
“那你怎么办,就不找了?”
“能怎么办,”
元宝望着满地狼藉,叹了口气,
“那东西脆得很,裂一点缝就会很快坏掉……”
慕容雨桐可不是逆来顺受的主儿,她抬头望着西山,眼眸一转:
“小宝,不行我们去山上吧!”
“西山?”
元宝一愣,
“大人去西山,都得去村里申请,就咱俩?他们肯定不让的。”
“唉!你这孩子,真是个死脑筋!”
见元宝畏首畏尾,慕容雨桐有些来气,
“我们又不从山门走……咱们偷偷去!”
“啊?这样不太好吧……万一遇到那吃人的狼……”
“哎,你都多大了,还信这种吓唬小孩子的桥段?”
这丫头满打满算九岁半,比元宝还小,但她不在乎,随即话锋一转,
“——你就不想找那种东西了?山上肯定有!”
听到这里,元宝没再说话,也抬起头,看向西山。
其实,他老早就想去了。
鸡冠岩,是一整块巨大的赤红色岩石。
从古村看,整个西山像一只俯首觅食的大公鸡,鸡冠岩正在那鸡头之上,便得名于此。
两人没走正门,费了好一番工夫,从桃花谷边缘钻了个缝隙,找到了上山的小路。
一开始找小路他们还吃了些苦头,但上了主路就好走多了,都是一尺宽的青石台阶,稳稳当当。
去鸡冠岩没有正路,但似乎之前就有人来过,踩出了模模糊糊的一条小路。
以前在山下,鸡冠岩最为显眼,他们一直都很好奇这个地方,如今上来了,也不急着捡桃枝,便顺着小路摸了过来。
巨石顶部大概四五丈见方,平整得像个专门修出来的小广场。
“啊呀!这地方可真好!”
慕容雨桐衣袂翻飞,展开双臂迎向山风。
这一幕,让元宝看得有些出神——他着实羡慕能穿裙子的,山风一吹,整个人都像要飞起来似的。
自己这短衣裳,最多吹个透心凉快。
“——啊!”
两个人是第一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难抑心中澎湃,一起对着远方大喊。
这里视野极好,四处没有遮拦,四面八方尽收眼底。
向南望去,大海蔚蓝,天野苍茫,深邃如同虚空。
北边这一大片,从西山开始,到北边的鸡尾峰,再到东边,漫山遍野全是桃花,虽不是盛开的季节,却也开得声势浩大。
西边更远的地方,峰峦起伏,云开万里,然后那远处的天地,淡淡地融在视野的尽头。
“你看,雪山!”
慕容雨桐指着极远处,一座顶部泛白的高大山峰,在起伏的山峦中略显突兀。
“是哦,真的哎!秦爷爷画的比这大,起初我还不信,还真有山顶是白色的!”
“你傻啊,秦爷爷那是离得近,咱这离得太远了!”
一句话说中要害,元宝恍然,这丫头真是个机灵鬼儿。
“你看!海里有个黑色的石头!”
“那应该是个岛……”
“嗯!”
两个孩子一会儿指指这里,一会儿尖叫那里,雀跃了好一阵,终于累了。
彼时正值当午,鸡冠岩上毫无遮蔽,石头表面被晒得滚烫,热浪直接穿透鞋底往上蒸。
两人中午出来得早,没睡午觉,刚才又爬了山,兴奋劲儿一退,再让这山风一吹——
“困死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慕容雨桐蔫蔫巴巴地说道。
她这一说,元宝的困劲儿也来了:
“嗯,我也困得不行,咱还是先眯一会儿吧!”
两人在巨石边缘,找到一处背阴的缝隙,互相倚着,倒头就睡。
烈日晴天,山风依旧。
蝉鸣渐稀,远处的鸟鸣格外空灵,空气愈发安静。
恍惚之间,元宝仿佛看见了一张亲切的脸,很像娘亲桃婉儿,却又不是。
这人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陌生而又熟悉,只见她喜笑盈盈,迎面扑来——
“娘?——”
元宝在朦胧中动了动喉咙,那面庞却笑得愈发亲切。
下一刻,一个激灵,他惊坐而起,那张脸瞬间消散,什么都没了。
元宝惝恍迷离地看向前方,似是想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耳边是熟悉的蝉鸣鸟叫,慕容雨桐伏坐在一旁,吃惊地望着他:
“怎么了小宝!又做梦啦?”
元宝揉了揉眼睛,刚才那一幕,好像真的在哪里见过,只是他想不起来。
就在他努力梳理记忆的时候,一阵刺痛已从额头中炸裂开来,由眉心蔓延至全身,四肢百骸皆在颤抖,喉咙如铅铸般发不出声音。
元宝惊惧万分,拼命挣扎,然而此时此刻,他的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像被什么东西死死钉在了岩石上。
慕容雨桐小脸煞白,不知所措:
“你怎么了?小宝!你可别吓我!”
她紧抓着元宝,也不敢胡乱晃动,声音已带了几分泣意。
但紧接着,她就看到了长这么大以来最为夸张的一幕:
两人身下的巨石如同苏醒了一般,悄然生出一丝丝灵力,蜿蜒扭转,汇成一簇,没入了两人的身体。
而更多的,则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如百川归海,疯狂灌向元宝的眉心!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这股灵力暴动才逐渐止住。
“呵——”
元宝眼前白光乍闪,那股令人窒息的剧痛骤然如潮水般退去。
他感觉身体被什么东西松开了,已不再那么痛苦。
慕容雨桐嘴巴张得老大。
跟元宝不一样,她很小就能看到灵力,这应该是她父亲的手笔,也是这丫头的秘密。
可刚才那架势实在骇人,真的吓到她了。
她一直都以为,自然界中的灵力,都是不怎么会动的,没想到居然这么恐怖。
过了好一会儿,元宝才缓缓抬了抬手,虽然还有点麻,好在是能动了。
“哎呀,刚才是怎么了,吓死我了……”
元宝终于可以说话,声音沙哑。
他又躺了一会儿,才颤颤巍巍爬坐起来,活动了活动手脚。
慕容雨桐长出一口气,但还是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儿,才放下心来。
灵力暴动的事情,她不想暴露自己,所以刚才的事情,她也没有跟元宝提。
“现在没事儿了吧!”
慕容雨桐还是忍不住担心。
“还有些耳鸣,但不碍事!”
元宝扭了扭脖子,那股麻劲儿过去,已经不怎么痛了,
“晚上回去,让我爹好好看看!”
“嗯,没事就好!我们去捡桃枝,捡够了早点下山!”
就在刚才元宝身上出现异变之际,依旧是之前那个简陋的房间。
卜算子躺在摇椅上,一边摇晃,一边用手摩挲着扶手上的浅浅凹痕,这凹痕一直被他摸来摸去,都快被磨平了。
突然,他从摇椅上坐起,摸出一个阵盘模样的东西,看了又看,微微点头。
“嗯,算一算,已经十年了……这封印终是碎了……”
只见他心事重重,来回踱了几步,口中絮絮叨叨,
“十岁了,也不小了……长大了,终于长大了……”
接着他眼珠子一转,从怀中掏出一个隐隐透着红光的东西,狡黠一笑:
“嘿嘿……让我去逗逗他们!”
下一瞬,他人便原地消失,只剩下那把摇椅兀自空晃。
山上的桃枝又多又好,几乎不用怎么挑,慕容雨桐很快就捡了大半篓。
元宝要找血枝,就麻烦一些。
他能感应到血枝,但感应很微弱,须得像寻味的狗一般,循着那丝气息反复确认,跑过头了再跑回来,往往要来回好几次,才能真正锁定一根。
不过血枝价格不菲,多跑几个来回也值得。
慕容雨桐在小路附近悠哉游哉,元宝把药篓扔给她看着,自己则轻身扎进林子,方便在里面来回穿梭。
自打从那鸡冠岩上下来,元宝就发现,他满满都是力量,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山上的原因,他感觉血枝的那种感应格外清晰。
山上血枝比他预想的多,四处都有感应,反而弄得他跑来跑去,甚至搞不清自己盯的是不是同一根。
差不多跑了一个时辰,总算找到了六七根,这已是相当不错的收获。
正寻摸着,元宝忽然发现,眼前好像有个桃枝的影子晃了一下。
“嗯?什么情况,眼花了?”
元宝停住脚步,尝试刚才的那种感觉,桃枝影子果真再次出现!
“不对,这是血枝?”
元宝心中一惊,他发现,自己在感应血枝的过程中,居然直接看到了血枝的影子!
“我去!还真是血枝!”
他还发现,只要凝神,用心感受,周围林木的轮廓便会像虚影一样浮现在脑海中,随着意念集中,虚影越来越清晰。
“我滴天!还能这样看东西!”
元宝还想尝试,他干脆闭上眼睛,驱动这种力量,向四周散去。
脑海中的景象,一直往远处蔓延,花草树木,清晰可辨!
十丈,二十丈……一百丈,二百丈……
元宝有些吃力,最后也不知道探出去了多远,心中竟有些莫名的紧张。
他不知道这么做会不会有什么危害,于是赶紧悄悄将这股力量往回收。
突然之间,天旋地转!
元宝惊觉,就像刚才在鸡冠岩时一样,身体微微战栗。
他刚要紧张,大脑里边好像经历过一场飓风海啸,紧接着身体的感觉便消失了,呼吸也变得若有若无,之前眉心的刺痛又隐隐出现,但轻微了许多。
随着身体战栗,有源源不断的力量向四面八方激涌而出。
几乎是一瞬间,桃仙岭方圆数百丈,尽数浮现在脑海之中,异常清晰!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这已经不是周围一小片区域的事儿了,是好大一片!
元宝轻喃,抬起手臂看了看,是自己的,还能动,但好像又是假的,有些透明,几乎没有感觉,他的身体已化作一个近乎实质的影子。
此时的元宝,正坐在西山花红叶碧的桃林之中,如同老僧入定,双目紧闭,呼吸轻盈。
正在虚影中研究四周树木的元宝,忽然听到一阵轰鸣呼啸而至,吵如闹市,震如嗡雷。
耳鸣戛然而止,声音瞬间清晰,原来是桃仙岭的各种声音!
风声、涛声……草木在摩挲,蛙虫在鼓吟,窸窸窣窣,索索沙沙……
元宝听见,极远处有鸟啾啾鸣叫!
然后他便将意识往这个方向看去——
嘿,还真有一只小鸟,头顶灰绿,通体微黄,尾羽泛出一些褐色,赤红的小嘴正在欢鸣不止。
原来,它旁边巢中的鸟蛋,似乎正在破壳,它这兴奋的啼唱,似乎是在庆祝新生命的诞生!
元宝非常好奇,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场景,便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直到看到鲜红的雏鸟啄开硬壳,挣扎着破壳而出,元宝才满意地将意念收了回来。
经过一番探索,元宝感觉头昏脑胀,十分疲惫。
原来,动用这种力量,消耗居然这么大,甚至比爬山都累。
元宝当即决定,这本事不能这样乱用,看得距离近一些,或许会好一点。
他立即试了一下,慕容雨桐的身影果真出现了,这丫头正煞有介事地拿着两根桃枝比来比去,其中一根气息浓郁,正是他捡来的血枝。
还真是,只要距离不拉那么大,消耗也没有之前那么恐怖,这样就实用多了!
接下来,他的心思也不再放在捡血枝上了,当即玩起他这个新本事来。
他很快又发现,将眼睛看到的,与脑海中的虚影叠加在一起,竟可以看透物体表面之下的结构——
“——这不就是秦爷爷说的‘透视眼’嘛!”
他把自己吓了一跳,反复确认了好几次。
没错,他眼睛可以看到物体表面,那种神秘力量则可以看到物体内部,这逻辑也合理!
传说中修仙者才有的神通,他一个普通凡人,竟然也有了?
“这简直是太神奇了!”
元宝心花怒放,目光一扫,不远处一根血枝的内部清晰呈现,红晶似血,周身包裹着若有若无的特殊气息。
有了这个本事,捡血枝在他眼中和捡普通桃枝再无区别!
元宝一边走,一边随意捡着,他专门挑了几根又粗又长的血枝拿在了手里,此时此刻,他已然把血枝当成了玩具。
正玩得高兴,他忽然想起,父亲跟他提过,桃仙岭里有种叫苍灵鼠的小灵兽,圆滚滚毛茸茸的,性格极好。
小时候有人送过他一只,捧在手心养了很久,小家伙死的时候,他哭得无比伤心。
“要是能抓两只送给慕容雨桐,她肯定会非常高兴!”
元宝嘀咕着,便将意识扩散了出去,特意留心那些会动的东西。
就在他扭着脑袋专心寻觅的时候,一个小动物模样的影子闯入了他的视野。
这小家伙似乎还不知道他的存在,在那拿着尾巴晃了又晃。
元宝想都没想,立马就追寻了过去。
他将意识拉近,发现这小东西根本不是什么苍灵鼠,而是像个小狗一般,但绝对不是狗。
这更引起了他的兴趣。
咦?它身上怎么还有这么多亮晶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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