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进连绵的群山褶皱里。
西南深山,林家坳。
破旧土坯房漏着穿堂的冷风,墙壁裂着纵横的细纹,糊着一层又一层发黄的旧报纸,被潮气浸得发软,边角卷翘。屋内没有灯,只有窗外沉下来的灰白天色,勉强照得见屋内破败光景。
土炕上躺着一个少年。
十六岁的林政,骨瘦如柴,肩胛骨高高凸起,单薄的胸膛起伏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耳的风箱声,喉咙里滚着化不开的痰音。
高烧三天,昏迷三天。
村里的赤脚医生来过一次,摇着头走了,说肺痨拖太久,底子烂透了,山里穷地方,治不起,也治不好,准备后事吧。
林家太穷了。
穷得家徒四壁,穷得灶上常冷,穷得父子三人一年四季穿打补丁的旧衣,穷得连一盒最便宜的退烧药,都要借钱求人。
原主就是在这样无尽的贫困、病痛、屈辱和绝望里,彻底断了气。
而此刻。
躺在破败土炕上的少年,双眼骤然睁开。
漆黑的瞳孔深处,没有少年人的怯懦、懵懂、孱弱。
只剩一片沉淀了两千多年的冰冷、辽阔、威严。
嬴政醒了。
不是咸阳宫的九重大殿,没有鎏金帝台,没有百官朝拜,没有九州版图铺陈案前,没有万里山河尽入掌中。
只有刺骨的冷,破败的屋,孱弱到随时会碎的躯壳,和一股侵入肺腑、几乎蚀灭生机的顽疾。
喉咙干涩开裂,胸腔火烧火燎,每一次吸气,都牵扯五脏六腑传来钝重的痛感。
他微微抬眼,视线缓慢扫过周遭。
土坯残墙、破旧棉被、漏风木窗、坑洼泥地。
陌生。荒诞。极致贫瘠。
属于始皇帝的记忆,还停留在沙丘行宫最后的弥留之际。
漫天风沙,殿内死寂。
赵高躬身不语,李斯神色晦暗,皇子公子扶苏远在边疆,江山初定,基业未稳,他壮志未酬,奈何寿数已尽。
他以为身死道消,神魂归寂,从此千秋功过,尽付史书笔墨。
万万没有想到。
一朝睁眼,沧海桑田。
神魂未灭,借体重生。
涌入脑海的,是不属于他的十六年人生记忆,密密麻麻,如同潮水冲刷神魂。
林政。
大山深处特困村落的少年。
自幼家贫,父懦母弱,生性老实、自卑、怯懦、逆来顺受。
从小被村里孩子欺负,被宗族旁支占便宜,被村霸压榨勒索,被邻里嘲讽践踏。
读书最刻苦,却因为家里没钱,早早辍学回家干活。
积劳、营养不良、长期抑郁、常年受气,拖出严重肺病,无钱医治,高烧昏迷,活活熬死。
看完这一生,嬴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嗤。
弱。
太弱。
身弱,命弱,性子更弱。
大丈夫生于世,可穷、可苦、可辱,唯独不可认命,不可任人宰割,不可活成蝼蚁泥尘。
可惜这少年,温顺隐忍,一味退让,换不来半分怜悯,只换来步步欺辱、家徒四壁、油尽灯枯。
从今往后。
这具残躯,归他嬴政。
这破败寒门,归他嬴政。
这蝼蚁一般的人生,也由他亲手改写。
帝王心性,万古不移。
纵使赤贫开局、残躯带病、身处蛮荒山野,依旧藏着吞纳山河的格局,藏着杀伐决断的铁血。
他缓缓抬手。
骨节纤细、苍白、单薄,完全是长期营养不良的少年手掌。
可指尖抬起的力道,却稳得惊人。
千年帝王沉淀的定力,压得住生死,镇得住神魂,更压得住此刻绝境。
胸腔剧痛依旧存在,肺腑病灶根深蒂固,这身体破败至极,可以说是烂到了根里。
但嬴政不急。
他经历过病痛、经历过生死、经历过乱世杀伐、经历过王朝倾覆。
绝境,从来不是终点,只是新局的起点。
他闭目,依着先秦古导引之法,缓慢调整呼吸。
绵长、匀净、沉底。
原本紊乱虚弱的气息,一点点被压稳,躁动的高烧热度缓缓下沉,侵入肺腑的阴寒浊气,被神魂深处残存的一丝龙气缓慢逼退。
这是古人养身固本之术,是早已失传的上古法门。
区区山村小病,困得住凡人少年,困不住他嬴政。
只要人活着,只要神魂不灭,残躯可修,沉疴可除,贫穷可破,命运可逆。
“咳咳……”
轻微的咳嗽声从门口传来。
一个佝偻瘦弱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身上衣服沾满泥土,双手粗糙开裂,眼底布满血丝,满脸疲惫与惶恐。
是原主的父亲,林老实。
一辈子老实本分,一辈子受人拿捏,一辈子窝囊卑微。
男人看着炕上睁眼的儿子,先是一愣,随即浑浊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政娃……你、你醒了?!”
紧随其后,一个瘦弱妇人快步进来,端着一碗温热的白水,手抖得厉害,眼眶通红,不敢哭出声,怕刺激到刚醒的孩子。
这是林母,周桂兰。
一生勤俭、一生隐忍、一生为家操劳,却一生不得安稳。
看着父母眼底压抑到极致的心疼、疲惫、卑微与小心翼翼,嬴政沉寂千年的心湖,微动一瞬。
大秦一世,他见惯君臣诡诈、父子猜忌、兄弟相残、万民畏威。
从未见过这般贫瘠苦难里,纯粹干净、卑微滚烫的亲情。
两世人生,第一次。
他有了家人。
脆弱、贫穷、无能,却真心护他、疼他、念他的家人。
林老实放下手里的锄头,蹲在炕边,声音哽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没钱治病没事,咱熬,咱慢慢熬,命在就好……”
周桂兰把温水递过来,指尖发抖:“娃,慢点喝,身子虚,别着急。”
嬴政抬眸,目光平静看着二人。
声音沙哑微弱,却异常沉稳,没有半分少年怯懦:
“爹,娘。我没事了。”
一句话。
语气不似往日卑微怯懦,平静笃定,带着一种莫名让人安心的力量。
夫妻俩都是一愣。
总觉得醒来后的儿子,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眉眼依旧瘦弱苍白,可那双眼睛,沉静得吓人。
像是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少年稚气、懦弱、卑微,沉得望不到底。
可他们大病初愈,只当是错觉,只当是死过一次,孩子懂事了。
就在屋内气氛微缓的瞬间——
院门外,猛地传来一阵粗暴的踹门声!
“哐!”
木门被踹得剧烈震颤。
一道粗野蛮横的男声破口骂进来,穿透暮色,刺耳嚣张:
“林老实!还钱!!”
“欠老子的三千块,拖了半年!今天再不还,拆你家土房,扒你家菜地!!”
“还有你那病秧子儿子,死没死?死了正好,省得浪费粮食!!”
村霸,林虎。
常年欺压林家、借钱不还、讹诈勒索、横行乡里。
也是压垮原主少年人生的最后一根稻草。
屋内温情瞬间碎裂。
林老实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僵硬,下意识就想站起来赔罪、求饶、示弱。
周桂兰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底满是恐惧与无助。
而土炕上。
刚刚苏醒的少年,缓缓抬眼,望向院门方向。
那双原本苍白孱弱的眼眸里。
最后一丝少年青涩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穿越两千载岁月,冰冷、深沉、杀伐内敛的——帝王寒芒。
一山野无赖,蝼蚁跳梁。
欺他家人,辱他门庭。
从今往后。
所有旧辱,所有旧债。
他嬴政,一笔一笔,亲自清算。
暮色深山,破败寒门。
沉睡万古的祖龙,正式归来。
而无人知晓,这座贫瘠大山的小小村落里,即将掀起一场席卷山河的惊天变局。
(第一章 完)
需要我立刻继续写第二章,衔接村霸上门对峙、帝王初次隐忍布局的剧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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